夏夜跟着他走下去,穿过一扇铁丝门进了警察局的大门。一个精通当地语言的医生联络员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们了。他们找来了当地警局的负责人碰了个头。警局的男人总有着一副高傲而难以接近的模样,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大家保证,他们已经排出人手在当地巡查过了。
“那远远不够!”夏夜不耐烦地说道,但俞知闲一把抓住了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个联络员也不安地愤怒着,他站起来,对着负责人大声而迅速地表达着什么。夏夜将头偏向了翻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联络员认为当地的警局从来没有认真地寻找过,只是在附近象征性地贴了告示而已。如果真要找,就必须顺着河流水源往下游寻找,附近的村落里因为疫情的缘故都有部队把守,不会收留陌生人。如果夏夜他们是被劫持的,那必然要在野外生存,而在野外生存必须要靠近水源,所以他认为沿着水源搜查必定会有所收获,哪怕找不到人也会有一些遗落的线索。
警局的负责人对这样的指手画脚感到极端的反感,他将手中的文件夹嗙一声丢在了联络员的面前,大声驳斥着联络员所有的指控,他反复强调着他在缺少人手的情况下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这样对方还不满意,那他们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种族那么多国家,可官僚做派却是惊人的一致。夏夜坐在那藤编的椅子上,将左腿翘到到了右腿上,又在一秒之后换了个个儿。她对那种声嘶力竭的表演已经越来越明显地不耐烦了。
“钱给了吗?”夏夜低头问俞知闲。
俞知闲摇摇头冲夏夜笑了一下,驾轻就熟地问道:“你来还是我来?”
夏夜想了片刻,问俞知闲要了根烟,然后起身走到了警局负责人的跟前。
她将烟放进了嘴里,隔着办公桌探过身子去,问那个负责人要了火。
“我知道。”她微笑着用英语说道,“我知道在这里干活有多辛苦。人手不足,经费不够,天气又热得吓人。走在路上都觉得辛苦,更别提要去下面露天里寻人了。”
她坐了下来,依旧将一条左腿驾到了右腿之上,此时此刻,她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白衬衣,头上还按着当地风俗包着头巾。她没化妆,五官神色都有些暗淡。但看起来依旧充满了笃定的气势。
她拿烟的手指了指身后的医生联络人:“他们都是好人,无偿地到这里来帮助大家,如果他们的人失踪了,我们却无动于衷,那会寒了他们的心的。”
“而且我妹妹也是其中的一员。”她说道,“她是因为做慈善才到这里来的,她的失踪让我觉得难受到了极点。还有那个男医生,放弃了在伦敦的高薪来这里,真的值得所有人敬佩。我们所有人,包括那些接受过他们帮助的人都希望他们能够安全归来,哪怕回来的只是一具尸体。”
“可你知道我们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我们什么做不了,只能依靠你们了。当然,我知道这事儿会加重你们的负担,但我愿意承担额外的支出,而且我和我的家族愿意付出必要的代价,只要能让他们回来。”
“求求你。”夏夜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哀伤的神情,她的眼神是如此绝望,足以叫人信服,“求求你帮帮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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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步出那间破烂的警局的时候,那个随身的口袋已经转交到了必要的人手里。俞知闲走过来亲了亲夏夜的脑袋。
“你一直都精通此道。”他说,“不像我……”
“随时随地想要挥动拳头吗?”她抢了他的话头,说出了他想要说的,“你真是不适合沟通交流。”
“确实如此。”俞知闲看了看手表,“现在我们起码可以确信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也不会阻拦我们,让我们一无所知了。”
夏夜知道,俞知闲和她一样,始终信不过那些人,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将一些现成的消息传递给他们,至于其他,可期待的着实不多。
接近正午,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俞知闲带着夏夜找了一间看起来烟火缭绕的破烂小饭馆,他让司机和翻译负责点菜,自己和夏夜先坐进了蓝绿色的卡座里。
“我联系了一个朋友的朋友,他会推荐几个得力的人手,我打算带着他们和医院的那个联络员一路沿着河流边缘找下去。”俞知闲脱掉外套丢在了椅背上,“你可以在这里等消息,也可以回到首都去,那边要安全许多。”
他为她倒了杯茶,但那棕红色的液体让他们二人都有点畏惧,俞知闲拿嘴唇碰了碰便立刻放弃了:“如果这一遍找下来依旧没有消息,我觉得我们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夏夜把玩着那只玻璃杯,看着里面的液体一圈一圈的摇晃着。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但我始终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不是绑架或者劫持这样简单的。”
俞知闲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她的说法,但他依旧坚持着要她回首都去。
“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他说,“明天就出发吧,最多后天就得走,我找的人后天会到这里,他们会开车过来,这样司机就可以送你回去了。”
夏夜没有说话,她等着那红色的液体平稳下来,随后屏住呼吸一口气喝掉干了。
“不。”她斩钉截铁地说,“我跟着你一起去。”
第40章 同行
“你根本没有合适的衣服。”俞知闲挑剔地看着夏夜床上那一堆乱糟糟的东西,冷着脸评论道,“我们不是去派对,没工夫搔首弄姿。”
他说着,用手指从那堆东西里勾起了一条带蕾丝花边的丝质内裤,有点讽刺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这看起来有点浮夸。”
夏夜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不想让她去,所以他会用一切手段,软的硬的,只要能阻止她就行。
她已经按着他的无礼要求把打包的行礼倒出来了,不难想象他会挑三拣四,口出妄言。
“我没有淳朴的四角短裤。”她狠狠地从他手上夺过了那条内裤塞进了包裹里,然后用尽量冷静的口吻商量道,“也没有难看的冲锋衣,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去集市上买一点。”
俞知闲没有理会她,他当然不会让她去买,低着头继续挑拣着。夏夜站在一旁,像是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带着点诚惶诚恐的不耐。
她看着俞知闲将一瓶润肤霜丢了出来,随后是一件白色的纯棉衬衫。
“你不需要这些昂贵的东西。”他抬起眉毛看了夏夜一眼,随手又拿起了一瓶防晒喷雾讽刺道,“你确定你不需要一瓶美黑油?”
但夏夜在他将喷雾丢到垃圾桶之前制止了他。
“你要是敢把那东西丢掉,我会咬死你的。”
“我们不是去海滩晒太阳。”俞知闲原本就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夏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她准备的卫生巾。
“快到日子了?”俞知闲用下巴指了指那包卫生巾,不置可否地问。
夏夜几乎有些生气了。
“我不想和你谈论我的生理期。”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芒,随后坐到了床沿上将东西一样一样摔进了她的背包里。
俞知闲又一次咧开嘴笑了,他的上唇被胡须覆盖着,一笑之下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这让他看上去愈发的邪恶。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王八蛋。别不好意思说出来。”
这话让夏夜忍不住冷笑起来。
“没有。我从来不会不好意思。”她说,“你就特么就是个王八蛋。”
她骂人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俞知闲一眼,可俞知闲从来都不怕她的怒气,也许别人会觉得夏夜在生气时有着母狮子的彪悍劲儿,但在俞知闲看来,她始终就只是只装腔作势的斑纹猫而已。
“你会拖我们的后腿,走不了多少路你就会觉得难以坚持,也许你穿着高跟鞋能走上一天,但这和在烈日地下通过长满了灌木的河滩是两码事,没人会帮你背背包,也没人会来对你嘘寒问暖,你的脚会起泡,皮肤也会晒伤。我不知道你对这样的事儿干嘛这么执着。”
“闭上你的嘴。”
夏夜丢开她正在折的长袖衬衫,懊恼地咒骂道,她被俞知闲那种无所不知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我不是个白痴,俞知闲,我没带任何不该带的东西,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我难道蠢到了连这都搞不清楚的地步吗?”
俞知闲脸色的笑容消失了。
“我只是告诉你,你没必要跟着你,你应该回国,去个安全的地方等消息。”他抓过一张椅子坐了上去,将双脚毫不客气地架在了床沿上,“何汉川为什么没来?你没让他来?”
他问得有些突然,让夏夜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借口,只能用一声怪笑忽略了这个问题。
可俞知闲没有放过她。
“这不合常理。”他说,“他应该是得到消息立刻赶来的,但现在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你就不担心吗?不想回去巩固你的阵地吗?”
夏夜依旧没理会他,她知道俞知闲在做什么,他绞尽脑汁只是想让她离开这里。可她不是那种听话的女人。
“别多管闲事。”
夏夜侧过身子,将一柄梳子,一只牙刷和牙膏装在洗漱包里丢进了背包中。
“不是有句老话么,如果他是你的,他始终会是你的。”她含糊地说,声音里的不确定让她自己都有些羞愧起来。她听见俞知闲笑了一声,明显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这样的鬼话你也信?”他说道,“你好斗得就像只高卢公鸡,怎么会肯让人将脖子伸进你的饲料槽里。”
“我真是谢谢你的夸奖。”夏夜烦躁地用手打掉了俞知闲搁在床上的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重新将东西整理起来,她不怎么善于收拾,尤其是现在,她心烦意乱,更是干不好这样细致的活儿了。
“好斗也得看时间,闲暇时当娱乐活动还不错。”她说道,“但现在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夏橙了无音讯,我又病了一场,还要面临你不怀好意的指责,我实在实在没功夫去管别的事情了。”
她将一条牛仔裤飞快地塞进包里,生怕被俞知闲看见了,批评她没有更牢固的裤子。
“我累了,我一想到我妹妹也许死了,就对拈酸吃醋的事情感到没兴趣。”她没说出那另外一个理由,她不想告诉俞知闲,他也是理由之一,她担心那会让他们之间变得难堪起来,“所以先放一放,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即便我落后了我也能赶上去,我从来不担心这个。”
她言不由衷地说道。但俞知闲怀疑地看着她,随后问她是不是确定真这么想。
可夏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会是负担的。”她岔开话题肯定地说道,“也许我走得不够快,但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妹妹,也没有人会比我更努力地去寻找她。”
她说着将最后一件长袖外套丢进了包里,那包裹不算太鼓,但掂量起来还是有点份量的。
屋子里有有点闷热,老旧的空调吹出的冷风悲惨地抵抗着潮热的空气。夏夜感到背后沁出了一层薄汗,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紧张。
她对一切都感到紧张,对这次旅程,对将要面对的结果,对和俞知闲同处一室四目相接,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烦闷。
俞知闲弓起了身子,将胳膊架在了膝盖上,他抬头看着夏夜,就那样盯了一会儿,夏夜强迫自己也看着他,她的大脑有些闭塞,一时间看不明白他的眼神。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能再有更亲密的接触了。”
“什么?”夏夜有些惊慌地反问道。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出卖了她,让她看上去有些软弱。
但俞知闲并没有被这软弱所打动,他死死地盯着她,用没有情感的声音说道:“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不怎么好,你真正能够的依靠的只有我,所以你会对我产生一些奇怪的感情,我不懂心理学,但我知道你现在比以往更需要我,那种感情会和爱情混淆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楚真假。如果放在其他时候,我会愿意让这一切继续下去,但现在不行了。我们还是会回到我们的城市里,我有我的生活要过,你也有你的爱人需要抚慰。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上演相依为命的戏码,对谁都没有好处。”
俞知闲的话像一颗炸弹,直击夏夜的心脏,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她不怎么自然地笑了笑,装出了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别担心。”她放声笑了一下,感觉到背后的汗珠又渗出了一层,“我分得清爱情和需要,我并不蠢。”
“这和蠢没关系。我不是圣人,但我不想惹一屁股麻烦。”
俞知闲的话让夏夜有些难堪,她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了窗户,她需要一些新鲜空气,哪怕是潮热的空气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