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白野冷冷一笑,“少在这里一副惺惺作态的长辈姿态,让人恶心。”
沈长恭的面色一僵,听着卓白野这话里头的讽刺意味,沈长恭心里一个咯噔,猛地朝着卓白野看了过去,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这个卓白野?他……是不是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沈长恭眼神里有着惊疑不定,一张脸显得更加苍老几分。
白野冷冷地笑了笑,像是完全知道他心中在猜想什么,微微启唇就直接吐出四个字来,“你猜对了。”
他这么轻易地就猜到了沈长恭的想法,沈长恭手指一紧,坐在椅子上,已经没法站起来。
因为已经失了力气,这恐怕是这个老人这一生,第一次这样无力吧?
白野似笑非笑地走了过来,站在了沈长恭的旁边,以至于沈长恭的两个保镖,都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生怕他会对沈长恭做出什么举动来。
然而白野没有,他只是一只手轻轻地按在沈长恭的肩膀上,然后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父亲当年就知道所有的真相,他那么韬光养晦,他那么努力地‘纨绔’给你看,想要表达出他对家产没有一点念头,到头来还是被你当成弃子放弃了,不是么?如你所见,小洛是乔薇的儿子。”
说完这句,他并没有看沈长恭的表情,也没有再压低声音,音量正常地说道,“乔薇是你的亲女儿,你那么想要乔薇认祖归宗,却因为她没能嫁给沈勋而愤怒,索性放弃了沈勋,甚至打算害死他,只是你没想到吧?是乔薇救了沈勋,不仅如此,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你想不到吧?”
是的,想不到。
想不到的不仅是沈长恭,还有另一个人。
莫长安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白野。
就那么定定看着,然后下一秒,她的眼睛里汩汩落出泪水来。
原本笃信的世界忽然崩塌碎裂的感觉是什么?她想,就是现在了吧。
自己那么坚定地信着的母亲,那么坚定地信着。
那一次听到乔薇口中叫了沈勋的名字,莫长安就觉得,自己心里头所笃信的世界,有皲裂的细碎声音,而现在?
不再只是那些皲裂的细碎声音,而是轰然倒塌的巨大声响。
让她回不过神,让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不知道应该如何接受。
这些事实就这么轰鸣在她的脑海里。
沈勋是被沈长恭害了的,然后被乔薇救了的。
如果她理解得没有错的话,乔薇……是沈长恭的女儿。
那么……自己是谁?沈长恭的孙女?那么……伯言又是谁?
她朝后退了一步,有些踉跄。
卓白洛看到这一幕,急急走了上来,伸手扶住了她,“姐姐……”
她挥开了他的手,怔怔地摇了摇头,眼泪更加汹涌,眸子就这么讷讷地睁着,微微张了张嘴,却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沈长恭已经看了过来,他眼神中有着些许惶惶,想要叫她一句,却是怎么都开不了口,从来没有想过,要让长安在这样的情况下知道一切……
而卓白野,咬了咬唇,只觉得口中一阵发苦,看着莫长安此刻的样子,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又或者是她脸上那一脸让人心疼的泪水。
都深深地刺痛了他。
“你……别叫我。我不是你姐姐,我不是……”
莫长安终于发出声音来,声音里头有着哽咽的沙哑,她朝后退了一步,和卓白洛拉开了距离。
原来从一刚开始,他就叫她姐姐并不是这孩子对人亲切,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了。
从一开始他就是知道的。
想到自己和卓白洛初见时,他说的话,你可以叫我长康,长长久久的长,健健康康的康……你看上去比我大上几岁,我就叫你姐姐吧?
“姐姐,你别生气,你原谅我好不好?”卓白洛又伸手想抓她的手,少年的眼眶已经有些红了,“你别哭……”
哭?莫长安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然后抬手就摸到了自己一手的眼泪,原来已经哭了,自己竟是毫无察觉……
☆、第571章 不死不休
“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卓白洛看着她避开的手,和拉开的距离,一瞬间觉得,她明明就站在自己面前,却离自己好远。
白洛的眼睛里终于也流出泪水来,“你别哭了好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说完这一句,就看到莫长安笑了,她唇角浅浅地勾了勾,那么艰难,那么苦涩。
眼中流着泪,唇角却勾着苦涩的笑。
就这么转眸看向了白野,她眼神里头那么凉,凉到人的心里。
“卓白野,我恨你,我这辈子从没有恨过谁,这还是第一次,我想要恨一个人,恨到死。”
她缓缓吐出这一句来,声音听上去那么平静,像是来自幽远,却是直直撞进心里。
白野只觉得口中更苦,嘴唇都变得干燥几分,他轻轻舔了舔唇,低声道,“安安,这些都是真相,都是事……”
他话还没说完,莫长安就已经打断了他,“但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这些事实!”
她宁愿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这些所谓的事实,她宁愿就这么当一个傻子,起码……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好的。
无知也是幸福的。
但是现在,一切全部都变了。
“卓白野,你听清楚了,如果可以,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永远。”
莫长安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白野觉得,这一字一句都是尖刀,扎在心上,让他呼吸困难。
她看向了白洛,“卓白洛,我不是你姐姐,我不会原谅你。”
说完这句,目光扫向卓白野,“而至于你?我甚至连尝试都懒得尝试。”
沈伯言站在那里,站在黑暗中,他眸中已经盈满泪水。
好心疼啊,好心疼她。
好心疼她,想到她此刻心中的那些震撼的疼痛,整个笃信的世界轰然倒塌的痛,他试过了,好难扛,好痛。
而现在,这些痛就这么原原本本地加到了她的身上。
沈伯言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因为能够感同身受她的痛,于是就更加心疼。
莫长安没再说话,她深深的呼吸着,让自己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因为小布丁在肚子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已经开始不安地闹腾起来了。
“莫丫头……”
沈长恭骤然开口,声音沙哑沧桑,“是爷爷对不起你……”
莫长安转头看向他,看向这个老人,想到他以前对自己那么好,原来都是有原因的,他那么一心想要她嫁给沈伯言,都是有原因的。
难怪自己总是觉得,沈长恭对沈伯言的态度,总算不上特别好,总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和关切,就连交流也多半都是围绕公事,鲜少会有关心沈伯言的生活或者是身体……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沈伯言才是最让人心疼的那个吧。
如果自己才是沈长恭的外孙女,那么沈伯言……又是谁?一个棋子,一个被利用的,被这样当做棋子栽培了二十多年,完全按照沈长恭规划的路线活着的。
自己有外公荫庇,有母亲的不抛弃,白洛和白野有沈勋,而沈伯言……他有谁?
他就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罢了,他谁都没有。
“不,沈老先生,你不是对不起我莫长安,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因为你不是我的外公,我姓莫,我外公是乔宇衡,我父亲是莫江源。你对不起的,是伯言,沈伯言,他才姓沈,而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他。”
莫长安深深呼吸着,心好痛,总是忍不住想到沈伯言,他在哪里?他恐怕一早就知道了吧?
他恐怕一早就已经先承受过了吧?
所以才对一切事情,在她面前都表现得那么淡然,沈氏的变天,白野的邀请……
所以他才会不让自己参加这场宴会吧?他……一早就预料到了。
他……一直都想保护她,是她自己不听话罢了。
“莫丫头……”沈长恭还想说什么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切言辞都变得太单薄,精心策划好的一切,就这么分崩离析。
“沈老先生,你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亲手罢免了伯言,他把你当做最尊敬的长辈那样尊重着尊敬着,谦恭地顺从着,就连和我结婚,在你的命令下,他也顺从地执行了,从上任到现在,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工作机器一样地为了沈氏奋斗,为了沈氏谋发展,你一句话就轻松罢免了他,这是你最错误的决定。”
莫长安语速不急不缓,语气平静得几乎死寂地将这些话说出来,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脸上还有着泪痕,眸中还湿润着,眼神却是凉薄得几乎冷淡。
“东西破了,还可以修,但是心碎了,就补不回来了。”
莫长安轻轻吸了吸鼻子,“沈老先生,你伤透了伯言的心,我想,这所有的事实所带来的冲击力,都远不及你亲口而出的对伯言的罢免,你是对他有二十多年养育之恩的人,是你,辜负了他!”
说完这句,她终于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睛虽然依旧湿润,却是没有继续流泪。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原本沉重得如同铁石一般的脚,似乎恢复了功能。
她准备告辞,转头最后一次看向了白野,“卓白野,Ryan·Cho,我指名道姓的最后一次叫你,从今天起,我莫长安和你一刀两断,不死不休。”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朝着侧门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虚浮,勉强还算稳健,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她不能够继续待在这里,她要离开。
多看他们一眼,都是煎熬。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幕布上的画面依旧停留在那份文件上,卓白野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遥控器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上,其实后头还准备了几份别的文件,能够更让莫长安震撼的,比如,那两份亲子鉴定……
只是都还没来得及展示出来,就已经让她狠绝地一刀两断……
宴会厅里好安静,安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有一声轻轻的哽咽声响起,白洛哭得很伤心,已经抬手捂住了眼睛,他只是十八岁的少年而已,对于这一切,他还没有白野那么强健的承受能力。
白野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些颓丧……
就这么黯黯开口说道,“你不去追她么?她那么护着你,和我不死不休的都要护着你,你就这么放心让她一个人跑出去?你如果不去追她,那么哪怕她恨我,我也要追出去了。”
这话,不是对沈长恭说的,不是对卓白洛说的。
黑暗中,一个颀长的身影,终于动了。
☆、第572章 我拒绝
黑暗中,一个颀长的身影终于动了。
修长的腿缓缓迈出,不难看出他脚步沉重,每走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这么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沈长恭视力并不好,听了卓白野的话之后,才朝着那边看了过去,只看到一个人影走了过来,越走越近。
这才看清楚了来人,沈伯言的脸,从黑暗中缓缓浮现,出现在他面前不远处。
沈长恭脸上的表情早已经经历过了僵硬,黯淡,颓然,现在已经趋于平静了。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伯言,他只低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声音里头满是沧桑,除此之外,没有听出什么其他情绪。
“我来了。”
沈伯言低声说了一句,声线沙哑低沉。
“你什么都知道了。”沈长恭说出这句,并不是问句,笃定的语气说的是肯定的话语。
沈伯言没有做声,卓白野坐在那里,淡淡道,“他当然什么都知道,他是这场游戏中最重要的一环,他的知情,就会导致你的猜忌,你的猜忌就会引发你的洗牌,你一洗牌将他拉下马,我才能够顺利将小洛推上去。”
卓白野说着已经站起身来,面对着沈伯言。
两个长相有七成相似的亲兄弟,就这么面面相对,只是两人脸上都没有任何笑容。
“欢迎你加入这场游戏,很显然,我们已经赢了,不是么?”卓白野说出这一句来,像是丝毫不怕事大,丝毫不担心沈长恭心中会有什么想法。
沈长恭目光淡漠,就这么看着沈伯言。
沈伯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卓白野,“看到她这么难过,你……满意了?”
卓白野知道他话中的‘她’指的是谁。
“她这么难过都要护着你,她总要知道真相的,既然你不愿意来当这个恶人,那么,就只有我来,我当恶人当多了也习惯了。”
卓白野说得平静,从语气中听不出丝毫心中的情绪,只是他眼神里头那隐约的苦涩却不难看出此刻的心境。
沈长恭浑身微微地颤抖着,抬眸看着沈伯言,“原来你早知道的!”
他声音冷厉几分,有着毫不掩饰的指责。
只这么一瞬间,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