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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若兰临行前来叩谢皇恩时,长泰帝秘密又叮嘱了他一些事情,料想卫若兰定然能料理得过来,正想着,忽有礼部官员来回说八月初三是荣国公夫人史氏的八旬之寿,长泰帝望着傅全,心中冷冷一笑,道:“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
如此厚待老臣,太上皇定会越发放心,长泰帝财大气粗,倒不心疼这一点财物。
傅全忙颂隆恩,退下后即刻为之,好谢贾政夫妇替自己幺儿说媒之德,也好让长子在贾政跟前讨个体面,或者职位能往上升一升。
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傅全都知贾政的能为,他轻轻就能替人谋得好职缺。
听说礼部奉旨钦赐寿礼给贾母,隆恩甚重,别家都不能比,元春心中既感喜悦,又觉得意,忙命太监送出一尊金寿星、一根沉香拐、一串伽楠珠、一盒福寿香、一对金锭、四对银锭和十二匹彩缎、四只玉杯。
皇后听人说完后,笑对长泰帝说道:“我道陛下大方了好些,不曾想却是从国库里出,也不如贤德妃赏赐的寿礼厚重。”
长泰帝不以为然,道:“此等事情,自然该从国库里出,而非私库。”
彼时已是七月上旬,上荣国府送礼者本就络绎不绝,见礼部奉旨赐下寿礼,元春又送无数,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是和贾家有来望着,莫不有礼。
黛玉孝敬给贾母的寿礼早在离京前就预备妥当了,交给林涛到时送过去给贾母祝寿,这回又假托送礼之名送了几件精巧东西,林涛一并收着,整理一番后,以黛玉和卫若兰的名义亲自送到荣国府,宝玉亲自接了,道:“老祖宗要见林叔。”
林涛一怔,黛玉住在荣国府时,每回都是他送妻子过来,即使是他的妻子,也只见过贾母一两回,自己连黛玉都没法见,没想到贾母这回居然要见自己。
想到近来京城里的流言蜚语,林涛问道:“宝哥儿,老太太见我做什么?”
宝玉道:“想必是问些林妹妹的事情。前儿我和陈也俊韩奇一起喝酒,都听说了,那样惊险,亏得林妹妹机变,没有叫那些恶人得逞。”
一面说,一面在前引路,请林涛进了里贾母上房。
奶奶姑娘和丫鬟们都避到碧纱橱,只剩四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和四个老嬷嬷在房里伺候,或是打扇,或是捧茶,又或者是捧着绣帕拂尘,皆是珠围翠绕,华丽非凡。
林涛规规矩矩地请了安,贾母命起,又叫人设座,林涛方斜签着坐在杌子上,只听贾母问道:“你们姑娘离京两个多月了,一切可好?昨儿家里有人出门应酬,听陈家说你们姑娘和姑爷在平安州遇到了好些惊险的事情,吓得我一夜都睡不好。”
凤姐昨日出了一趟门,陈家父母既知,在席间感叹一回,少不得人人都知道了,传得沸沸扬扬,此时凤姐才知道林如海临终前竟另有银子借卫若兰之手留给黛玉。
回来她没说什么,耐不住别人嘴快,告诉了贾母。
贾母得知后,又惊又怒,又急又羞,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沉默不语。林如海捐家产于朝廷,封嫁妆于户部,旁人都说是信不过自己家,贾母心里何尝不知?再没想到他还有一手。
料想林如海认为如果嫁妆进了户部有去无回的话,卫若兰手里那笔钱足够黛玉度过余生了,或者卫若兰不遵前诺,封存在户部里的嫁妆足以黛玉陪嫁所用,总不能两样打算同时叫黛玉一无所得。每想此处,贾母便觉得心里不舒坦。
林涛微微一怔,心想贾母既知卫若兰和黛玉在平安州的遭遇,想必也知道黛玉捐银子的事情了,忙道:“回老太太,姑娘姑爷极好,虽遇了险倒无妨,都解决了。”
贾母叹道:“知道他们平安,我就放心了。那里这般乱象,又是遇到匪徒抢劫,又是遇到民乱,我早说不该去,叫他们舅舅谋个安安稳稳的职缺留在京城岂不极好?偏生他们拿定了主意,非要去,浩浩荡荡的,不知道几年后才能回来。”
林涛听贾母抱怨,却不言语,有些话贾母说得,他却应答不得,毕竟长泰帝信任卫若兰才命他过去,若说不该,岂非是说长泰帝不该?
贾母亦知此理,只是忍不住,说完也便不再说了,又叫人将黛玉送的寿礼呈上来。
除了黛玉先前说的一架玻璃屏风和一尊乌木观音外,还有一件翡翠如意和几色针线,色、色精致,件件稀罕,比起诸亲王驸马府中所送之礼都不差什么,贾母心里十分喜悦,对林涛笑道:“你们姑娘才出阁,何需这样贵重的东西送来?”
林涛道:“姑娘自小儿长在老太太跟前,从前未出阁不敢送大礼,如今成了亲,送这些原是应该的,前儿叫人捎话时还说,请老太太别嫌弃这份薄礼。”
贾母听了,愈加欢喜。
林涛见贾母再无其他话问,又等片刻,方起身告辞。
凤姐率先从碧纱橱内走出来,笑嘻嘻地道:“老祖宗,我早说了,林妹妹吉人自有天相,都说没事了,偏就老祖宗担忧,非得问个明白。这样聪明又有孝心的外孙女,满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来。老祖宗您就好生地享福,慢慢儿地将福寿往那窝里装。”
贾母笑得捶胸口,道:“就你这猴儿嘴巧,你素日不管家,懒得很,我不管你,这回你可得好好地给我料理,别叫外人看了咱们家的笑话。”
凤姐笑应。
她的手段原比李纨高,又兼这些年读书认字懂礼数,果然将贾母的寿宴办得极尽热闹富贵,从七月二十八起始至八月初,除了两个婆子得罪尤氏外,并无其他的错漏,而那两个婆子其中一个是邢夫人陪房费婆子的亲家,邢夫人得知后任由凤姐料理,婆媳并未生嫌隙。
贾琏笑对凤姐道:“太太越发对你好了,比对我还好。”
凤姐撇嘴道:“那是这回老太太过寿,太太拿不出银子来置办寿礼,我送了几百两银子过去。”这番作为,再加上从前种种,邢夫人自然记着她的好处。
贾琏不觉一笑,又听凤姐道:“有一件事,我跟二爷说一声。”
贾琏问是什么事,凤姐道:“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还没有得女人,看上了二太太房里的彩霞。先前彩霞还在二太太屋里,不知道二太太怎么个想法,也就没提起。不想前日彩霞放出去了,叫她老子娘自己挑拣女婿。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着他们两家门当户对,也算十分匹配,后来一想不对,咱们查探下人时,旺儿那个小子容颜丑陋,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为,故此咱们没放他们脱籍,这样的人没的玷辱了彩霞那个丫头,就没答应。若是旺儿去求二爷,二爷可别答应,咱们不知将来如何,宁可积些德,也别误了别人的终身。”
贾琏笑道:“奶奶都不答应的事情,我答应做什么?他们又不是我的心腹,奶奶不给他们这个脸面,难道我反驳了奶奶不成?”
凤姐心下十分满意。
世人都知贾琏房中是凤姐做主,旺儿夫妻在凤姐跟前求不得,不敢来求贾琏,只得作罢。
小红已经嫁给贾芸为妻,犹在凤姐跟前伺候,这时悄悄走过来道:“奶奶,听说夏太监又使小太监来问二太太要二百两银子。”
凤姐听了笑道:“和咱们不相干,幸亏我早早退步抽身,不然烦的就是我了。”
贾琏道:“怕又是从账上支的银子罢?二百两里得有咱们一百两。”
小红抿嘴一笑,道:“二爷天天看着大姐儿和大哥儿读书,竟忘记了咱们府里早就寅吃卯粮了不成?这一回老太太过寿,几千两银子都不够用,接着又得预备过中秋,账上哪里有银子?听说珠大奶奶今儿一早就求鸳鸯姑娘,打算再次典当老太太的东西。因此,这二百两银子珠大奶奶不肯出,二太太也没有,反倒是薛家姨太太送了五百两银子来才算搪塞过去。”
贾琏啧啧道:“这一年三姑妈不知道给多少银子了,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五千两,若是明儿金玉良缘难成,瞧二太太怎么交代。”
凤姐冷笑一声,道:“上头有娘娘,二太太怕什么?”
一面说,一面叫人进屋服侍自己梳洗,换了衣裳往贾母那里去伺候晚饭,贾母喜热闹,如今大名贾莹的巧姐儿和萱哥儿都在贾母处吃饭,母子三人同行。贾琏一个人在家无趣,径自往外书房去,正好看到林之孝过来,忙问何事。
小红嫁得良婿,林之孝夫妇越发感激贾琏夫妇,林之孝听问,答道:“方才听说贾雨村降职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已派人去打听,不知道真假。”
贾琏如今极厌贾雨村,早和贾赦疏远了他,道:“管他们真假,横竖和咱们不相干,不过你说打听,确实该打听详细送过来。他那样忘恩负义的人早降了才好,免得再有人像甄家小姐似的受委屈,或者和冯渊一样死得冤屈。就怕他降了,查出罪过来连累咱们老爷。”
林之孝道:“二爷说的是,幸而咱们老爷早和他渐渐疏远了,就是府里难,东府里珍大爷和他越发好了,咱们府里二老爷也是极喜欢他,时常来往,世人哪个不知道。”
贾琏叹了一口气,默然不语。
林之孝没急着出去,反倒说起府里家道艰难、人口繁重等事,又提出解决的建议,十分有理,贾琏道:“我原先也有意,可惜做主的不是咱们家,府里那么多事,哪里就说到这上头来?况且,二老爷二太太正忙着送三妹妹待选呢。”
林之孝道:“三姑娘果然要进宫了?怪道多少官媒拿着庚帖来求亲,太太总说老爷才来家舍不得骨肉分散。咱们宫里已有了一位娘娘,难道又要出一个娘娘或者一位王妃不成?”
贾琏笑道:“哪里就能顺心如意了?宫里采选极严,难说三妹妹能被挑中,纵使模样儿才气好,出身在那里放着,比她出身好的不知凡几。再说,做王妃倒好,若是进宫和娘娘争宠,别人愿意,太太头一个不依。”
林之孝一想不错,也笑了。
贾琏又说了些家常话,不觉提起凤姐拒绝旺儿之子求娶彩霞一事,林之孝赞道:“奶奶宅心仁厚,想得细致妥当,我越发庆幸红儿跟了奶奶,有这样的好终身。旺儿那个小儿子确实如二爷和奶奶说的,哪里配得上彩霞?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我老婆说越发出挑得好了,多少好小厮心里惦记着想求娶,个个都比旺儿那小儿子好。”
贾琏听得浑身舒泰,晚间在枕边与凤姐说时,凤姐大是得意,道:“我早改过了,已非那个什么吴下阿蒙,自然不会因旺儿是我陪房,我就偏着他们。”
一语未了,就听外间丰儿道:“了不得,怡红院闹将起来,说遇见贼了。”
贾琏和凤姐眉头一皱,想着园子里门户严密,不至于此,谁知一夜只听那边闹得十分厉害,次日又传管家男女,拷问内外上夜等人可谓是府里上下天翻地覆,连贾母都惊动了,没查出贼,反倒查出一干赌博之人,连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都在其中。
等打听到是宝玉的丫鬟怕宝玉受不得贾政问话故意出点子说受惊,想装病躲过去,凤姐又叹又笑,只去慰问,不作理会。
午后回屋,贾琏忽然拿着邸报进来,道:“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
凤姐大吃一惊。
第110章:
贾琏和凤姐最担忧之事莫过于此,当年甄家接连接驾四次,何等风光,便是如今行事用度也都比自己家强些,今闻抄家,顿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凤姐吃惊过后,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抄家了?都是些什么罪名?”
贾琏拿邸报给她看,答道:“这些日子里咱们忙着老太太过寿,竟不知朝廷里出了大事儿,当今圣人接连颁布十几道谕旨,开始清查各地钱粮、追补亏空,不独甄家,凡亏空钱粮的官员一经揭发,即刻革职,再按亏空数目论罪。”
凤姐脸如土色,颤声道:“这么说来,咱们家也在其中?”
贾琏低声道:“先查的是各地外放官员,两淮盐课、江宁织造、苏州织造等旧账,这些都是亏空的大头儿,京城里的尚没有旨意下来,料想也不会远了。”也就是说尚未殃及贾家。
凤姐一怔,道:“这是查旧账?若查两淮盐课,林姑父在不在里头?”
贾琏道:“林姑父任上的账目自然也查,不过我听先生说,林姑父在任时,别的不说,账目却十分清楚,没有留下亏空,纵有也是前任的,与他无关,而且林姑父早还了祖上欠银。”
贾琏又从李明口中得知,林如海原与贾母有所约定,两家结亲,他以林家家产补上贾家亏空,其余该归黛玉的家产托付给府上,怪道贾敏逝世时只派三等婆子去接黛玉,林如海重病时却打发自己亲送黛玉过去,近一年才回京。不想林如海临终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