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怎么这么急,言外之意要挽留我。说实在的,既希望他挽留我,又害怕他挽留我。他最终没有说出让我在家多住几天的话,只是说,“也好。回学校好好学习,我去安排人给你订票。”他出门时的表情很复杂,我忍不住颤声叫道:“爸爸。”
他回头笑了,用惯用的口气问:“还有什么指示?”
“哦,没事。”冷漠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我淡淡地说。
爸爸出去了,我发现他的腰身不再是神气百倍的挺拔,而是有些不堪重负的佝偻。
妈妈知道我要走,塞给我一个大信封,我知道里面装满了钱。我想告诉妈妈我不缺钱,但是妈妈的眼神不容我拒绝,现在为了表达她对我的爱,这是一个非常直接的方式。
走的时候,妈妈没有出来送我,但我知道,她一定站在某一扇窗户的后面,流着眼泪看着载着我的车驶远。
出乎意料,王军在我出发前来到了我家,让我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想不出一天不见,他的胆子简直可以和熊心豹胆相媲美了。后来我察觉,这是爸爸特意安排的。我明白他的苦心,但是只能报以苦笑,看来这件事情,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向爸爸解释了。在爸爸的车上,爸爸对王军说:“小伙子,我把倩倩交给你了,一定要保护好她。”
王军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在我爸爸面前,他像烈日下的花草,在阳光的直射下有点儿蔫。
到了火车上,我爸爸刚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王军马上复苏了他的精神,活力四射了,在走廊上兴奋地跳起了踢踏舞。
“你们家太豪华了,简直是天堂。”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惊羡。
“没觉出来。”我冷冰冰地说,把贴身携带的小提包扔到铺位上,坐到窗前看风景,扔了个后背给他。
“倩倩,我太高兴了!”王军兴冲冲地说。
“叫我戴倩,倩倩不是你应该叫的。”我语气生硬地说。
“昨天你爸爸叫我去他的办公室,在路上我可吓坏了,以为他要找我算账。一定是你告诉你爸我家的地址吧。”
“我没那闲工夫。”
“那就怪了,他的司机怎么找到的?”王军诧异地问。
我没理他,心说这点儿小事还能难得住我爸,小小的县城连个有名有姓的人都找不到,他就白混了这么多年了。可是奇怪,爸爸为什么没有问我,也许他想给我个惊喜吧。那天晚上,他好像说过同意我和王军在一起的话,当时我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没有多想。但愿他没把他的想法告诉这个傻小子。
王军自顾自地说:“我提心吊胆地到了你爸爸的办公室,没想到你爸爸那么和蔼,还对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能让你受委屈。还说……”
我紧张起来,可听了半天不见下文,回过头一看,王军眉开眼笑的瞅着我,原来他在故意卖关子。我问都不用问了,我猜得到爸爸说话的内容。于是,转过头,不再理会他,继续看风景。
王军讨了个没趣,等了半天,看我没有什么反应,就沉不住气了,问我:“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爸爸和我说了什么?”
我说:“不想。他是说给你听的,和我没关系。”
“嘿嘿。”他干笑着说,“好吧,我就优惠点儿,免费说给你听。他说……”
我猛地回过头,声色俱厉地说:“我不听!你也不要说!”
王军的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扑到他的铺位上,咚咚地捶打着铺面,绝望地嘶声说:“我知道,我就知道,我是癞蛤蟆,永远是癞蛤蟆……”
后来,他的肩头剧烈的耸动着,我听见了被压抑着的啜泣声。
我的心软了,我完全理解他此时的心情。我不想伤害他,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错,可是我也没有错,到底是谁制造了这些错误?这些围绕在我身边的人,简直形成了一个类似食物链的怪圈,不过不是谁吃掉谁的问题,而是我伤害着你,你伤害着他,他伤害着我。我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我的手在空中作了最后的挣扎后,轻轻的落在他的背上。我不是铁石心肠,想安慰一下他那颗被我伤得鲜血淋漓的心。那一刻,我忽然想李一会不会有一天良心发现,像我安慰王军一样地安慰我。
王军突然翻身坐起来,一把抱住了我。我试图推开他,但是他的双臂像铁箍一样,任凭我怎么挣扎,也纹丝不动。我最后放弃了挣扎,怒目圆睁,瞪着他,心想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05
可是,王军躲避着我的眼睛。他的白皙的脸上泪痕未干,长长的眼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花,鲜红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我的内心深处,一个最隐秘的角落,莫名其妙地麻了一下,仿佛那里有一根琴弦,被人不经意的拨响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轻声哀求说:“王军,求求你,放开我。”
“不!”王军忽然笑了,他的笑里充满了一股邪气。我心里那根隐秘的弦又被拨弄了一下。
王军用一只手紧紧揽住我的腰,腾出一只手,拉上铺位的帘子。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我感觉到一阵阵的晕眩。
我想推开他,但浑身乏力。王军把我按倒在铺上,他的柔软火热的嘴唇,劈头盖脸地印在我的脸上。我的脸上涂满了他的口水,我闻到一股青草般的甘甜,在空气中弥漫。泪水顺着我的眼角流了下来,我的心像浸在一汪清水里,冰凉地忧伤,伴随着骚动的期待。
他的嘴唇在经过长途跋涉后,终于和我的嘴唇汇合。我感觉到我的意识正在飞散,我看见阳光下,空中花团锦簇,各种各样的花朵噼噼啪啪地盛开。
脑海中忽然滑过一道流星,白光里闪过李一的面孔。我浑身一震,四肢立即从瘫痪状态中恢复过来,充满了力量,猛地推开王军,挥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在他的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王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他看着我,居然无声的笑了。
我看着他,被他笑糊涂了。我想让自己愤怒一些,但我在心里找不到愤怒的成分,有一些失落却像一股旋风,在心理制造出一片混乱。
我们对峙着,在一个可能发生任何故事的午后,在列车有节奏的轰鸣里,我半跪在软铺上,他仰面躺着,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却是冰冷的,没有温度。最后我首先退缩了,我离开了他的铺位,回到了自己的铺位上,拉上帘子。我感到后怕,我切实感觉到自己有扑进他怀里的冲动,甚至他的体香仍然在我的心里如暗香浮动,那是和李一的浓烈如酒的体香完全不同的香味,像悠远的茶香。
我对自己感到绝望。我警告自己,我的心以及身体,都属于李一,李一才是我的唯一,绝对不允许我对他有丝毫的背叛,哪怕是潜意识里或者本能的反应。我告诉自己,我对王军没有任何的感情,心里的那些龌龊的冲动,不过是本能的反应,任何一个女子对充满青春气息的男子身体的正常反应。
我想王军在平静后,会主动向我道歉的。可是他没有,他和我一样安静地躺在铺上,心里肯定也和我一样翻江倒海。这次旅行是沉默的,我们各自都心怀鬼胎,互不相扰,却能够听清对方的铺上最轻微的声音。
我凝聚起所有的精神,思念李一,可是我收集的李一的形象就像一个个美丽的肥皂泡,被王军的轻轻的一声叹息就能击破。
终于在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煎熬后,列车到站。我踏上站台的一瞬间,感到获得了新生,我拯救了自己,也拯救了王军。
我决定不再和王军说只言片语,在王军试图帮我提行李的时候,我推开了他的手,并给了他冷冰冰的一瞥。我打算走出车站后就和他各奔东西,然后在记忆里抹去列车上发生的一切。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时,王军忽然在我耳边说:“倩倩,我不会放弃的。”
我没有理他。
“我知道李一和你分手了,你爸爸也同意了我和你交往,障碍都扫除了,嘿嘿。”他说。
我吃了一惊,他的消息居然这么灵通。转念一想,李一和他的同学刘文飞一个宿舍,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才怪了。阴险的家伙,居然还装模作样地问我李一怎么没有陪我的话。“厚颜无耻。”我心里骂道。车来了,我上了车。
车开动了,我听见王军大声喊:“倩倩,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会回到我的身边。”听他的口气,仿佛如来佛胸有成竹地说孙猴子逃不出他的手心,只可惜我不是孙猴子,他也不是如来佛。
我回过头,抛给他一个轻蔑的微笑。他站在那里,那么自信,好像我是他的囊中之物,手到擒来。
回到学校遇到林莉,她提醒我要当心,前天她看见李一和一个大美女在一起。
“大美女?”我心里暗暗吃惊。
“眼睛很大,水汪汪的,就是年龄大了些。”
“我知道了。”我松了口气,笑了起来,“那是我姐姐。李一让她帮着找兼职工作呢。”
“亲姐姐吗?没听你说过。”
“不是,和亲姐姐差不多。”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去你的!典型的小人度君子之腹。”
“你以为我让你防谁呀?我是让你防着极品帅哥点,男人没个好东西。”
“呵呵,你连男朋友没有,你怎么知道?”
“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呵呵……”
“我告诉你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犒劳我?”
“好,我把我姐姐叫来,让你们认识一下。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成功的女人。”
我的确有些想念戴娴了,况且有望从她那儿听到一些李一的信息。我拨通了戴娴的电话,铃声响了好久,才听见戴娴慵懒的声音。
“喂,倩倩,还好吗?”
“还算凑合。姐姐,今晚想请你吃饭。”
“哦,总算姐姐没有白疼你。不过改天吧,我有应酬。”
我有些失望,于是赶着问:“明天行吗?”
“明天再说吧。这段时间太忙。”
“姐姐这两天见李一了吗?”
“没有。工作忙,最近没顾得上联系你们,怪想你们的。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姐姐请你去吃西餐。”
“好吧。Bye。”
“Bye—bye。”
挂上电话,心里迷惑不解,明明林莉看见他们在一起的,难道是林莉认错了人?于是我问林莉:“你真的看见李一了?”
“我难道骗你不成?千真万确。”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是我没有怀疑李一和戴娴之间会有什么故事,我早已被戴娴的人格魅力征服了,也许她是用心良苦,故意封锁李一的消息,以便我早日从这场无望的感情沼泽中脱身,可是姐姐呀,你怎么不明白,我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
林莉拽了拽我的衣角,说:“想什么呢?眼睛珠子都直了。”
我说:“在想请你吃什么呢。你说吧,刀削面、米线、拉面随你挑。”
“切,真大方,这用得着想破脑子?”林莉佯装生气地说。
这倒不是我有意轻慢林莉。在知道了父母不是亲生父母后,花他们的钱有些不踏实的感觉。我懂得心疼钱了,决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地花钱,再说,一旦钱花光后,我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跟他们要了。
06
从家里回来的第二天,王军告诉我一个坏消息,准确地说这个消息对他是个坏消息,而对我是个不错的消息。企业节延期举行,当然我们不必急着排练了。我以为王军会借着和我说这个消息的机会,和我纠缠个没完没了,不想他说完了就离开了。我想他这是改变了策略,既然我对他的死缠烂打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他就玩起了欲擒故纵的把戏。我心里说:“哼,你费尽心机吧,休想得逞。”
应该联系李一了,我告诉自己,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充分,我必须制定出一套完美的说辞,一举打动李一,我现在很脆弱,再也经受不起失败的打击。然而王军的舍友孔翔宇无意中却帮我下定了决心,联系李一,刻不容缓。
去宿舍的上,我迎面碰上了孔翔宇。他看见我时怪模怪样的,眉眼里含着不怀好意的笑。
“戴大美女。”他说:“错了,以后应该叫大嫂了。”
我涨红了脸,愠怒地说:“你有病呀!谁是你大嫂?”
“别和我装蒜了。王军都告诉我们了,这次你们一块回去,不是演了一出老丈人相女婿的好戏吗?哈哈,恭喜恭喜,大嫂拿糖来。”孔翔宇眉飞色舞,把手伸在我的面前,说:“没有喜糖,红包也行。”
“别听他胡说,哪有的事?”我又羞又气,嘴里嚷嚷着,心里把王军恨得牙根都痒痒了。
“嘿嘿,今天不打发我个满意,大嫂你休想过去。”孔祥宇摆明了要来真的,两条长胳膊张开,涎着脸横在路上,我向左,他右挡,我向右,他左挡。
这时候,王军和他的另外几个舍友走了过来,见状问道:“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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