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瑞唇畔的温软蓦然僵住,似乎是猜出了她要说些什么,却来不及阻止。
“只有小阿姨。”锦年呢喃道,嫉妒的神色褪去,大眼里只有满满的艳羡和向往之色,“小阿姨真的好漂亮啊,穿着白色的长裙,弹钢琴,或者唱歌剧,都好美,也难怪calvin叔叔那么爱她了……”
他突然沉默。
那份沉默来的太快,近乎诡异。
就像月光下的大海,看似安静,温柔,却暗藏波澜,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骤起惊涛骇浪。
他有点怪。锦年收住话头。
“叔叔?”她担忧地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和突然抿得死紧的薄唇,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怎么了?”
“没事。”安瑞咬牙,故作镇定,“突然想到一个女孩儿,她也会弹钢琴……”
“哦。”锦年低下脑袋,闷闷的,“还是那个你为她打架的女孩儿么?”
安瑞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锦年低着脑袋,自然是看不见的,于是她接着自己的话头,继续问道,“那……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打架?”
为什么要打架?
关乎某人的,某份记忆,随着这一连串的交谈,不受控制的在眼前重叠,安瑞沉沉的叹息,“为了一块面包。为了一壶水。”
“啊?面包?水?”这个答案显然太过出乎意料,锦年有些疑惑,“面包……怎么了?很好吃,很特别的面包?还有水,是什么水?”
“不。”他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远方,不知道什么地方,“就是很难吃,很普通的那种黑面包。水,就是很脏的水,还掺了沙子……”
“那为什……”她支吾着想要开口。
“但是没有那块面包,她会死。会饿死。”他淡淡回答,又补充道,“没有水,会渴死,但有人想要从她那里抢走,我不允许。”
“叔叔。”她越发听不懂,所以迟疑着问道,“你……不是在和我说故事吧?”
他又沉默。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微笑,声音里却有着清晰的颤抖,“对,这就是个故事。”
什么啊……这是被耍了嘛!
锦年想要咆哮,想抱怨,可抬眼撞见的那副表情,却让她心口失了一跳……
心中没来由的沉甸甸的难受。
“那,后来呢?”她隐约觉得,他现在这种状态,似乎还可以说出不少“故事”。
“后来啊。”果然,他徐徐开口,“后来她就把我给忘了,忘了就忘了吧,但很快又另结新欢,然后就嫁了人了。”
锦年呆呆的看着他。
“对不起。”他仿佛叹了口气,可脸上的表情却显示着他的思绪依然不知游荡在何处,“这个故事不好听,是不是?”
锦年抿起小小的唇瓣,点头又摇头。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她不习惯这样的他。
那样的安静,孤独,深沉。
锦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的心里,竟也会那么难受。
“那她现在好不好?”锦年问。
安瑞想了一会儿,颔首,“应该是好的。”
锦年勉强撑起一抹笑,“那不就行了。”她说,“那你应该开心的。”
安瑞愣了下,“为什么?”
“爱一个人,不是应该无条件的祝福她,希望她开心,那么一切都好了。”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呀。
比起询问,她更像是自言自语,本没指望他会有所反应,可片刻的静默之后,却意外听见他一声冷嗤,“凭什么?”
锦年被他突然强硬的态度逼的为之一滞,居然无言以对,应对的言辞便有些苍白,“这哪有凭什么?都是这样啊。”
“举个例子。”
她想了很久,“比如说……小阿姨和calvin叔叔,小阿姨总是会做错事,很笨很笨的那种,但是calvin叔叔每次……”
他突然别过脸,简单吩咐,“别在我面前提起他们的事。”
——好像,怎么说错话了么?
锦年咬住下唇。
再说安瑞,话一脱口而出,他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其中过分的严厉,看见她惊愕的表情,缓了缓,又道,“他们比较特殊,不具有代表性,你再举一个。”
心头仍有疑惑,她稍稍压下,仔细想了会儿,选了个她认为比较稳妥的答案,“你的妈妈呀,她对你,难道不是这个样子?”
“不是。”安瑞静静答道。
“切。”还嘴硬,锦年对于他的答案嗤之以鼻。
“我很小就没有妈妈,所以当然不是这个样子。”
寂静的夜里,满不在乎的一句,窗外原本簌簌洒落的碎雪忽然间凝固,定格了刹那光阴。
锦年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没有错过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痛楚。
——怎么办?话好像越说越错呀。
“怎,怎么会呢?”有吃惊,也有不解,锦年讷讷的补救,“虽然说你和brandy奶奶的关系好像不是很好,但是……”
“brandy夫人是calvin的母亲。”他轻声纠正,“不是我的。”
“……”锦年小嘴微张,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渐生。
他垂眸看见她那副表情,又是懒散的一笑,干干脆脆的全盘揭晓,“我是私生子,这样说,你能够明白了么?”
窗外夜色渐深,而室内是二人轻微的呼吸和他低柔的嗓音,灯光淡淡地投射在他身上,俊逸的侧脸有藏得深刻的忧伤。
——这一回,是真说错话了。
☆、第29章 chapter29孤
那夜过后,二人间的关系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他倒并未因为那件事情苛责于她,甚至好像完全忘记了般。似乎,和平常是没有丝毫不同的。
因为锦年开始放假,而他在休养,所以二人相处的时间很多,长日里依旧会聊天,挨在一起看电影,散步,吃饭,甚至出院那天,他还带她去游乐园疯了一把以示庆祝。
只是实际上,偶尔,她不是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它实实在在的开始在她与他之间扎根,生长,将两人隔得有点遥远。虽然亲密无间,可总有层东西隔在那里,那是以前不曾有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是因为什么。
锦年觉得,自己真是笨的愈发离谱,倘若那日能早一刻明白过来,或者不懂装懂乖乖闭嘴也是好的,总不至于弄成这样。
这一回,她倒没有再纠结于自己小小的少女心。而是对于他本身目前实实在在的状态,她开始有点担忧。
无论在做什么事情,他的表情总有一种莫名的忧愁和漫不经心,然而那只是表面的,他似乎在拼命压抑着某种更为激烈的情绪,不经意的抬眼间,眸底的激越就微微泄露出来。
他有心事。很糟糕的心事。
男人心烦意乱的时候,总有点精神寄托,可是他不抽烟,酒也喝得很少。
他只是沉默。
一日比一日的更加沉默。
锦年觉得,他再这样压抑下去,迟早得出事的。可是在她还没有想出什么好主意的时候,很不幸,就已经出了事。
那一晚,他因为公事外出,百无聊赖的她早早睡下,可是心里太不踏实,半夜却又迷迷糊糊的醒转。
古董落地钟的时针滑向罗马数字一,窝在床上的小东西烦躁的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蓬乱的像个小狮子。百无聊赖的望向窗外,却意外看见几颗坠落的流星。
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大小,她蹦跶蹦跶的从床上奔下来,光着脚丫冲到阳台上,室内外温差太大,锦年冻的直哆嗦,却还是咬着牙盯着漫天星光璀璨,时不时的,成群结队的流星坠落,竟是下起了流星雨。
她闭上眼睛,飞快的许了个愿。还想再许,突然又想起几年前在北欧旅行时听一个老婆婆说过的话,对着流星许愿呢,太多的话就不灵了,神灵会生气。最多不能超过三个。
其实还有好多心愿没有许呢。锦年想着,有点沮丧,可是一咬牙,这么宝贵的机会,全部用在自己身上太自私了。
趁着流星雨还没结束,强忍着继续观看的冲动,她跑回房间,拿起电话,
“叔叔,快点许个愿,我帮你告诉主神,不然就来不及了,你看外面,在下流星——”接通的那刻,她克制不住地欣喜。
“hello?”娇娇软软的女声里夹着轻微的喘息和调笑声,还有嘈杂喧嚣的背景,“谁?找安少么?啊,别闹——”
锦年呆住。
半晌之后,手一抖,听筒在手里滑落。
精致的金属话筒落在地毯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只静静地躺在地上。其实电话已经断了。但是锦年却迟迟不敢再拾起。盯着那个话筒,生怕其中再传出那种可怕的话。
恐惧?恶心?担忧?惶恐?
总之很糟。比那天晚上听他提起那个白裙子女孩儿时还要糟。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难过的想要掉眼泪。
一直期盼着,努力长大,想着自己成年了就可以接近他的世界,可是从未想过,时间的脚步从来就公平的近乎残忍,她在长大,他又何尝不是。
如今她快要年满十八,但他……却已近乎而立。
她终于长大,而他的世界却也不断变大,升高,早已不再像原先那般狭小,简单。而是驻进了更多人,许多事。都是她所不能理解的人事。
他心里闷,又哪里需要她忙活着出谋划策。像他那样的人,若是想要找乐子,怕是数不清的人前赴后继。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默默地下床,跑到隔壁的书房里,又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手机。
“calvin叔叔,是我。这边在下流星雨,你有没有什么愿望要我帮忙带一下啊?”
粗略算下时间,爱丁堡现在应该是白天。
“你是谁?”
没料到的,回应她的却又是一个女声。微微一怔,锦年很快就认出声音的主人,唇瓣不自禁的就牵起一抹温和,“小阿姨,我是锦年啊。”
“锦年,锦年……”那一端,那个好听的声音将这两个字交叠重复了几遍,才迟疑着回答,“哦,刚刚来电显示,好像是这个名字来着……”
锦年心头微酸,不出声的叹息,“小阿姨,你今天是又记不起来我了吗?”
那端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再开口时,是更加浓厚的疑惑,“我以前记得你么?”
“小阿姨……”锦年迟疑了下,无奈,徒劳的想要提醒,“你再想想,前天咱们通过话,你还说你最近想来中国玩,问我有没有时……”
“我怎么会想到中国去!”电话那端,那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恐怖事件,虽然看不见人,但锦年知道那一定又是在不住的摇头,“我,我就待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你别想骗我。”
“……”锦年沉默了下,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好,是我骗你的。算了,没事,咱们不认识。你不要慌,别怕。我就是问问,calvin叔叔在吗?我找他有事情。”
“你到底是谁?”那头突然变得警觉,像是猫咪给踩了尾巴,“为什么要找他,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坐在落地窗前,锦年仰望外面的星空,联想起某些画面,听着那头传来的一声比一声惊恐的提问,忽然有点鼻酸,曾经那样优秀的一个女人,如今……怎么就病这样了呢?她叹了口气,依旧温和的哄着电话那头的人,“好了,我不认识他,也不找他,我打错啦。”
摁断电话,锦年抱起膝盖,将脸深深地埋在臂弯,却还是无法驱逐胸口的心酸。小阿姨再怎么样,即使落魄至此,也有人矢志不渝的疼着,爱着。视她如宝。
这样的夜里……
小阿姨有calvin叔叔,安瑞有他自己的世界,这样美的星空下,只有她是一个人。
而她节省下来,最宝贵的许愿机会。想要和重要的人分享,居然都没有人接受。没有人有空搭理她。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觉得如此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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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包厢中,射灯变换着妖异魔幻的光,暗沉的水晶玻璃桌面上杯盘狼藉,嘈杂凌乱的音乐里,一派放浪形骸的男男女女。
门从外面被推开,漏进些许光明,很快又湮灭不见,安瑞轻抚额角,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倚在沙发里左拥右抱的混血帅哥望着他开口,,“出去那么长时间?不是心情不好?出来散散,有没有好点儿?”
“更糟了。”安瑞简单答道,“有点闷,出门透透气。”
“啧,这里还不是你一手创办的,当年什么没做过,什么没玩过?怎么现在反倒清高呆不住了?”上下打量几番,顺势朝他面前推了杯酒,“看看你现在这标准的卫道者形象,真准备成圣人?”
安瑞觑了眼面前美酒,没有动,而是重新又倒了杯,缓缓啜饮。
他毫不避讳的行为让对方有些无奈,嗤笑,“是担心里头有东西?十足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呐。”
“你知道我忌讳什么,并不是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