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
〃那好。〃端木敬德站起身来,对厅上众人微微拱手说道:〃没想到让诸位见笑了。〃赵楠阳、盖聂、高石然等人哪里敢说什么,只是慌忙起身。〃人年纪大,就是不行了。〃端木敬德感叹道:〃老朽身体不适,无法稍陪诸位,今日之事只好等到来日再议了。还请诸位多多原谅。〃说罢便转身抛下众人,步履蹒跚的独自走进内室去了。
众人辞出来后皆有恍惚之感,也不互道离别便各自散去。荆天明正犹疑着是否应与盖聂同行,高石然却叫住了他,道:〃小兄弟,你可知道墨家军现在何处?〃荆天明回答:〃是有听说路大钜子等人这几日皆在田头上,但详细情形便不清楚了。〃
〃既如此,〃高石然问:〃能否请荆兄弟为在下领路?我心中有些事放不下,想过去瞧瞧。〃荆天明撇过头去微询盖聂意见,只见盖聂无声的颔首作意,荆天明便一路领了高石然往桂陵城外十里屯、黄家屯方向而去。荆天明、高石然方才在官廨,亲眼目睹了端木父女两人虽则生离实是死别的过程,心中各自有事压着。一路行去,倒是沉默多攀谈少。
此时盛夏已尽,离城越远,乡野的景色也越加丰富起来。连绵阡陌上头东一丛、西一丛黄澄澄的稻谷待收,析凤之风卷着谷香味扑面而来,高石然终于叹了口气说道:〃小兄弟,我真羡慕你。〃
〃啊?〃荆天明听高石然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有些错愕。
〃你年纪轻、阅历少,应该没什么心事吧?〃高石然说道。〃这……〃高石然没见到荆天明脸上苦笑的表情,顿了一下,又道:〃比方说,刚才神医端木蓉与端木老爷子的事情,你怎么看?〃
〃这嘛……〃荆天明迟疑了一下,还是没答话。〃你不用担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保证,今天这些话绝不会让你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高石然仿佛知道荆天明的顾虑,如此说道。
〃我觉得是端木老爷子不对。〃荆天明索性一吐为快,〃无论端木姑姑有什么错?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让她见上一面、说几句关心的话,又有何妨?何必拒她於千里之外?〃
〃是吗?你这样想?〃高石然问道。
〃嗯。〃荆天明伸脚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我跟端木姑姑认识很久了,她脾气虽怪,却不是个坏人。〃
〃是——吗?〃高石然又叹了口气,〃我倒可以理解端木掌教的心事。我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三岁的时候就被仇人带走,从此音讯全无。虽说我认为她早已经死了,但少嬅却坚持女儿还活着。我常常想若是她真的还活在世上,却变成了一个品德不端、邪正不分的人回来相见,那我到底该不该认她呢?……或许,……或许还是端木老爷子做得对吧?〃荆天明听了高石然打从心底说出来的这番话,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打从第一次见到颖川双侠起,直到现在从没能在马少嬅的脸上见过一丝笑容的原因。面对高石然的沉默,荆天明也只能以沉默相对。两人走着走着,高石然突然也学荆天明伸脚踢开路上的小石子,微笑着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庸人自扰……庸人自扰。〃
但有时候事情偏偏就是这样,越是想忘的事越是挥之不去,越是不想忘的事情反倒消逝得越快。谁都不曾发现,卫庄就躲在桂陵城门口附近一处民宅的阴影之中,目送着端木蓉离去。
〃师姐,〃毛裘与端木蓉两人一人骑着一头花驴并辔而行,漫步出城,〃你还没说我们要去哪?〃端木蓉道:〃我已下定决心,要去找一个能传我衣钵的人。〃〃喔。〃毛裘隔了片刻,有点儿不解的问道:〃那为什么不传给荆兄弟呢?师姐不是还满喜欢他的吗?〃
〃跟喜不喜欢无关。〃端木蓉摇头回道:〃总之,我不在桂陵城找。〃〃为什么?〃毛裘又问:〃我看最近有很多厉害的人物都到桂陵来了呢。〃
〃这些人都是来打仗的,十个里面倒要死九个半。〃若是不认识端木蓉的人,难免会觉得这女子说起话来有些冷血,〃剩下那半个这次不死,下次还是会去送死,教会了他焉能将我的医术流传到后世?〃端木蓉伸手拍了拍驴背上颠来颠去的包袱,说道:〃我的《素问》一千年、不!甚至是两千年之后,都会有人读的。〃
卫庄眼见着端木蓉离去的背影被城墙挡住,下意识的又换了个位置,瞥眼间却看见除了自己之外,城墙上还有一人极其专注的也在目送端木蓉离去。那人只手按剑,正是自己的师兄盖聂。卫庄轻叹一声,又将目光移回那离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的青衣女子身上,直到再也瞧不见为止。在这一次送别之中,卫庄知道盖聂是瞧不见自己的,但卫庄不知道的却是,在他离开之后,盖聂一人还独自在城墙上伫立了良久良久、良久良久。
随着荆天明、高石然越走越近,远处田埂上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墨家钜子路枕浪带着弟子方更泪、秦照二人,正挥汗如雨的亲自跟黄家屯的农民们一齐采收稻谷。几人身上的黑色短打本就褴褛,再和上了田土、稻秆与草渣等物,远远瞧去,荆天明竟分不出几十个人中,哪个是真正的乡民?哪个又是墨家钜子路枕浪?
〃原来是高兄。还有小兄弟也来了。〃倒是路枕浪先瞧见了高、荆二人,停了镰刀、直起腰来开朗的道。〃路先生,别来无恙?〃高石然也报以微笑,竖起拇指赞叹道:〃曾几何时,路先生改行作了农夫?这一手镰刀功夫可使得不错啊。〃
〃高兄这话儿说到小弟心坎里了。〃路枕浪哈哈一笑,将脚从田里拔了出来,却是连双鞋也没穿,〃我倒想作农夫呢,等哪一天天下太平、没有战争了,我定然专心种田去。〃路枕浪说得那么自然,使得荆天明不由自主的眺望了一番四周开阔的田园。
〃大伙儿都休息一下!〃路枕浪挥手冲着田里头工作的人叫道。〃吆!〃众人齐声吆喝了一声,纷纷离了田土,来至田边的瓜棚下稍作休憩。路枕浪的弟子中秦照年纪最轻,每个上来休息的人秦照都一一用葫芦瓢递上解渴的物品,待到所有人都喝过了,秦照这才也递了一瓢给路枕浪。荆天明定睛一看,勺子里不过是普通的白水罢了,路枕浪却喝得香甜。看着路枕浪的脸,荆天明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方才在官廨儒家弟子递给盖聂的那碗香茶来。
〃高兄找我有事?〃路枕浪咽下勺中最后一口水后问道。见高石然无声的点头,路枕浪便简洁的交代方更泪、秦照二人道:〃还是老样子。谷子、稻秆分开,谷子不食不籴、稻秆完全晾干。收拾完便早些种上豆子。〃说罢便邀请高石然、荆天明随他同行,往黄家屯村落而去。
〃高兄忧心很重啊。〃路枕浪边走边把玩着手里短棒问道。〃是啊。〃高石然一入村庄田舍之间,便仔细观察这几日墨家军停留此处的原因。只见苏北海混在年迈的老人妇女之间,有说有笑的正劈着一堆放倒的大毛竹制作竹钉;而年轻英挺的墨家弟子花升将、杜令飞则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农民们一同掷石为戏。杜令飞身前划地为格,格分斜、中、前、右四位,乡勇们五人一组,齐听花升将口令。花升将大喊一声〃斜!〃,便有五人并步向前,投掷手中石块,杜令飞在一旁教导乡民掷石之法,不求力大迅捷,但求五人手中石块同时落在〃斜〃格之内。若是成功,乡民们便欢欣鼓噪、拍手叫好起来。
荆天明一眼便望出站在花升将身后那人正是自己的好兄弟项羽。项羽身畔还有一人极为眼熟,却是那日帮自己补衣的美貌女子紫语。两人正极为相熟似的攀谈着。项羽见荆天明来到,又不停的打量自己跟紫语,不禁有些腼腆起来,但还是带着紫语一块儿走来与许久未见的高石然寒暄。三人聊过几句,高石然瞧着紫语说道:〃这位姑娘,仿佛不是当时那位吧。〃荆天明知高石然说的乃是高月,忙回道:〃不是、不是,这紫语姑娘是……是我另一个……朋友。〃项羽听荆天明竟然也识得紫语,略感诧异,紫语微微一笑,并不分说。
〃训练乡勇?有用吗?〃高石然待到路枕浪巡视一番,复又站定,这才开口。〃怎么没有?〃路枕浪纵观全局,缓缓说道:〃子墨子言,坐守围城有十四个条件。城墙高厚、濠池宽广、粮草足三月以上、百姓安乐、父母之坟俱在城中、山林草泽饶足,这几点桂陵城都相当符合。〃高石然犹疑的看着那些喧闹的乡民,又道:〃这些人……真的能打仗?〃
〃没有要他们打仗。是要他们守城。〃路枕浪道:〃高兄刚才从端木老爷子那里来的吧?端木老爷子到现在都没想通,我们要的是守城,而不是打仗。自己的家园要自己人来守,乡民们参与或有致胜的把握,但若连自己人都不肯守,那便必输无疑了。〃
〃作兄弟的今日来到不为了这个。〃高石然点头说道:〃听说路兄在那日英雄会上,与鬼谷秋客柳带媚交上了手。〃
〃鬼谷四魈。〃路枕浪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有些滞怠,〃绝非易与之辈啊。〃〃尤其是那夏姬白芊红,令人可畏啊。〃高石然停了一下又道:〃兄弟跟四魈中的春老有些过节,故已(原书作以,误)打听过一些四魈的端底。路兄可知那白芊红的来历吗?〃路枕浪听高石然这么说,眼前一亮。荆天明、项羽和紫语三人也都极为专注的听高石然继续说下去。
〃诸位可曾听说过春秋(实为战国)魏惠王时,孙膑与庞涓的故事吗?〃高石然叹了口气问道。项羽这些年来立志习学兵法,焉能不知这两位用兵如神的前辈?当下点头说道,〃高大侠说的是庞涓深忌其师弟孙膑才智,设计刑刖其足,后为孙膑万箭逼迫自刎於马陵道的故事吗?〃高石然道:〃正是。〃项羽不解的问道:〃这故事脍炙人口,但不知与那白芊红有何关系?〃〃唉。〃高石然续道:〃夏姬白芊红正是他们的后人。〃项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猜道:〃莫非这白芊红是孙膑的后代吗?〃
〃不!那白芊红乃是庞涓的子孙。〃高石然道:〃想那庞涓自刎于马陵道后,遗下一子一女。庞氏深恐其子步上丈夫后尘,又不舍使其家道断绝,便留下遗命,庞涓所留下的兵法神书此后传女不传子,代代由家中长女相继。这也就是白芊红虽是庞涓嫡系子孙,却为何不姓庞的缘故了。〃高石然盯着项羽问道:〃小兄弟可知这孙膑与庞涓第一次战场相遇,是在何处?〃项羽苦苦思索了一下,答道:〃应是在齐威王二十六年,齐军为解赵国之急,出兵攻打魏都大梁,史称围魏救赵。〃高石然续问道:〃没错!那么小兄弟可知齐魏两军于此役中在何处血战一场?〃
〃是在桂陵!〃项羽以拳击手惊叫出声,〃便是在这儿!桂陵城!〃〃是啊。〃高石然又叹了口气,〃这你们就明白了吧。白芊红此次说是为秦国效力,实则是为前人雪耻而来。她会以什么手段相抗?令人堪虑啊。〃众人听高石然说完皆是面面相觑,连路枕浪都为之动容。众人想起那日英雄大会,秋客柳带媚不过替白芊红转告一句话,路枕浪便不得不放柳带媚安然离去,都觉得虽还不曾见过白芊红本人,却都感到步步皆在她的计算之中。
之后,荆天明自告奋勇和项羽、紫语一块儿留下,共同进行墨家军的防御工事。高石然却在离去之前,轻声附在路枕浪耳边说道:〃依我看来,白芊红派来的奸细绝不止柳带媚一人,如今三教九流之徒聚于桂陵,路兄要小心加上小心啊。〃
第六章 鬼谷四魈
卫庄那夜离开了桂陵城,一路上脑海中尽是端木蓉远走的模样,想那背影何等潇洒飘逸,继而又念及盖聂站在墙上的形单影只,心中阵阵百感交集:〃不料我师兄弟隔了这许多年,又爱上同一位女子。偏偏这女子无意男女情事,竟是谁也不爱。〃心中既觉枉然,又感可笑,明明是迎着亮月清风行走,却觉得眼前道路没完没了的萧索。
在翻来覆去的思索之间,渐渐行到无人之境,至此已将桂陵城遥遥抛弃在后。在这穷乡僻壤之处,卫庄见道旁立着一人一马,当下收摄心神走了过去。那肥马生得壮健抖擞,马背上披有黑色亮皮马鞍,鞍上挂着一小袋干粮、一只牛皮水袋,一会儿踢踢地上泥沙、一会儿又昂首喷气显是极为不耐;相较之下,那牵马之人却泥塑也似的伫立不动,只把个两眼紧盯住卫庄。
卫庄走近那汉子,注意到对方颈侧刺有一青色图案,约莫是半个巴掌大的獠牙鬼面。那汉子朝卫庄微微颔首,一声不吭的将手中缰绳交给了卫庄。卫庄更不打话,翻身上马,提缰急驰。方跑过一个时辰,跨下骏马刚有些喘,路旁已见另外一人一马静候相待。这人见卫庄来到,将右手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上臂的鬼面青纹,向卫庄抱拳致意。卫庄微微一笑,也不多问,立时便换了坐骑继续朝濮阳城的方向赶路。沿途避过村落小镇,专拣穿林靠野的小径而行,皆是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人接应。那些牵马之人有的看似平凡无奇,浑然寻常百姓模样;也有满脸横肉、神态惫懒宛如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