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喝多了。L清醒的时候,对话当中他的“撇清”表示一直很明显——炮友不谈感情;或者,有条件地谈感情。他从不避讳“千里送B”的重要性,但仅限于解决生理需求,互赠礼物也是功利性的。几年来分分合合、试探底线,我知道他绝不是口是心非。我自己敲敲打打,好不容易接受了这种关系,并努力做到最好。
就在不久之前的过去,我希望他能爱上我,我求着他爱我多一点。
从某一天开始,我自己对L却没有多少的爱情可言了。一个很简单的自我测量方法就是:想象他跟你借钱。十万、五十万、一百万,你借不借。以前我是肯的,多少都肯;现在?我跟你很熟吗?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一旦不爱一个人,你就会清醒得多,也安全得多。我看得见L只想占便宜而不想付出,那么我心情好的时候各取所需,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最好离我远点。中间兜兜转转的还会有哄逗和占有欲,然而我不再忍气吞声,开始变得像他一样喜怒无常和情绪化。
当时正憧憬着明年怀孕解脱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和L的博弈游戏,这才开始。新手上阵,初生牛犊。牌桌上最大的陷阱是感情,最大的筹码是家庭。如果我输得倾家荡产,我愿赌服输。
☆、七十五、预警
我几乎已经记不得Y是以一场什么对白来开始的话题,一般而言我们边上班边QQ聊天的内容是很少的,大家都忙。但是那天Y的态度忽然生硬僵冷,我说你怎么了,他过了半天也没有反应。
一直都没有反应。
Y虽然很喜欢冷战,但是每次都预先有个由头。这次没有,突然态度就粗暴了起来。
我留言追问了两次,他还是没反应。
一上午快过去了,我忽然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他是知道什么了吗?
天哪!
脑子一片空白,双腿发软。
我完全不能够去理智地思考他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和方式知道的,我脑袋里轰然转动的只是:现在我该怎么办?
首先我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我推断错误,或者他只是心有所疑而并无确凿证据,我的莫名焦急和积极举动更会彰显心虚。所以不能主动追着问了。
行为上要静观其变,但思想上要做好应对最坏结果的准备。
什么是最坏的结果?
Y发现了不容辩驳的确凿证据,甚或知道了全部真相。
那么我想要怎样的结果?
当然是不要离婚。
我想起了之前跟Y的一次闲聊。我试探性地问他:“如果我出轨了你怎么办啊?”Y想都没想就说:“那我肯定不要你了。你最好不要这样想。”
所以跪下来请求原谅的作用几乎为零。我脑海里闪过自己痛哭流涕扯着Y裤脚的样子,如果有用的话我是会这么干的。如果没用,我会不会佯装高冷,既不落泪也不说话,反倒让他去反省自身的原因?
Y可能会这么做,不过最终结果还是会离婚。
看来是怎样都要离婚了啊!
我的思维立刻延展到:如果面对这个结局,我又该怎么办。
首先我想到我的父母。
离婚对他们的打击无疑是最大的,尤其对我妈,她一直相信我是那么优秀。另外如果他们知道了事实真相,简直要砍我,骂我自作孽不可活。我爸心脏不好,这件事情必须谨慎处理。
在大家看来,算是闪婚闪离。
我可能没脸去要求Y隐瞒离婚的原因吧。
工作是必须换的了,这个城市也未必待得下去。我忽然理解了Y的前妻为何跑路。
尤其我还是个女人,社会舆论的核弹会瞬间爆炸:我的同事、L的同事、我从前的同事、我的朋友(除了小M)、朋友的家人、未来可能会认识的人……都会知道。我不管逃到哪里,都会像被通缉的罪犯,身上背着重重的壳,东躲西藏,就算重新认识一个新的人,都要每天提心吊胆,害怕不知道哪一天他/她就会知道了我的老底,嫌恶至极并再次四处扩散。
那些重新出狱的囚犯是怎么获得新生的?他们真有新的人生吗?为何我感觉是自己感染了致命的病毒,走到哪儿就影响和扩散到哪儿?仿佛额头上被人贴了“快来看婊子”的标签,是个男人都会轻蔑地来揩油,并告诫自己的太太不要接触我这种不正经的女人。
我是第一次如此严肃地设想了东窗事发的后果,波及范围之巨大,活活吓出我一身冷汗。
等待HIV检验结果“死亡宣判”的感觉又来了。这太恐怖了!太让人受不了了!就像你被逼要自杀,却发现只有凌迟一种方式可选。
没经历过的人不会体会到,生不如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没吃下中午饭,坐在电脑前发呆。打算给Y发出的一句简单的话,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我要说些什么呢?毕竟现在一切还不确定。我想到立即给Y打电话,但迟迟下不了手:如果我说了A,他给的反应是B,或者是C,那么我该如何应对?那如果我说D呢?
最终我决定什么也不说——更不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打电话——就像以往工作中闲聊那样,一忙起来就忘了回复,也不追究了。只是今天,我其实是在刻意装傻。
保持着死一样的沉默,好容易熬到下班回家。
我看见Y进门,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有点阴沉。他进门就低头换鞋,并没有刻意地看向我。
“怎么看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我继续试探。
Y说:“没有啊。”
语气里是不悦的。
我开始怀疑他还并不知道。
怎么办?以不变应万变。
我既没有曲意逢迎地心虚,也没有虚张声势地挑刺。我很平静地做着普通的家务,等候时机。
吃完饭我主动去刷碗,Y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个项目看来是做不长了。”
我站在洗碗槽前动也不动,隐藏在平静面孔之下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一瞬间断点。
“哦,为什么呀?”我轻声应答着,自己心里才真真正正地长吁了一口气。
那晚我拥着Y入睡,心里翻江倒海,我告诉自己:你绝对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离开吧!逃跑吧!趁现在!还不晚!
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活在深深的惊恐与自责当中。
第四天,Y开心地说他的项目又有了新进展,喜滋滋地准备晚上请我出去吃饭。临下班前L打来电话:“明天中午有空没?”
我笑盈盈地说:“有啊。”
人心真是叵测。在案发或自首之前,犯罪分子都会存在侥幸心理,即便决定金盆洗手,也不是因为害怕自己会被抓获。氛围的祥和、心绪的平复,一些都好似从未发生过改变,就像温水煮青蛙,我自欺欺人地擎着片障眼树叶向世人宣布:“你看不见我!”我从失魂落魄中抬起头来,好像又恢复了智商,鄙视自己之前小题大做,自信于天衣无缝的周密计划和应对口径不会出岔子,生活依旧继续,太阳照常升起。我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行走在上班的路上。
但是我其实胆子很小。
这场虚惊之后,我内心深处的某部分根基隐隐开始动摇了——它好像刚刚知道它上头长出的果实,会把自己毒死,死状还会很惨痛。
☆、七十六、一个人分手
这一次约在我公司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
环境不怎么样,中午时间见面,主要是方便我。
这次L约我约得很急,因为前些天他约的时候我没空出来,于是死乞白赖地跟我要照片,我脸红拍了几张就发他了。这下可好,据L自己说他欲火焚身,这次见面的前一夜一宿没睡好……我说他今天怎么积极主动大老远跑过来呢。
我正好感冒,早上吃了药正犯困,约的是中午一起吃饭然后办事,我兴致不高,忙了一上午蓬头垢面地就去赴约了。好吧,我承认我也有故意给他看真实大婶相的企图——但L似乎并不在意。
我在街边隐蔽处上了车,L仍旧戴着墨镜冲我坏笑,我一上车就动手动脚。他今天穿了件橙黄色的POLO衫,扎眼得很,真是年纪越大越不服老,闷骚。
车开进酒店附近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我们预备先去吃饭。L停好车,正当我准备扳开车门下车时,被他一把拉进怀里热吻,吻得很深,我是指腰身——他简直要直接在车里按倒我的样子,我的后背卡在两个前排座椅之间的空档里,一直抵到中间的扶手箱,腰被硌得生疼。L力气很大,他一边吻我一边去解我的裤子。
我挣扎地叫嚷:“不可以啊!外面有人看得到的!”
“哪里有人。”L头也不回地说。
每次都这样,他最为喜欢这样的冒险和刺激,尤其是在汽车、电梯、办公室这样有限而密闭的空间里。其实我也是喜欢的。
“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啊!”我用尽力气推开他,一看车窗外,不远处果然人来人往,L一点罢手的意思都没有,我猜如果我配合的话他直接来场现场车震都有可能。幸好我已经推开了车门,L松了手,我趁势跳了出去。
吃饭,L点菜,问我想吃什么,我都是随便。于是L对服务员说:“什么最快来什么。”
我问:“你下午还有什么事吗?”
L说:“没有事啊,我今天下午就是特地过来看你的。”
“那你急什么?”
“你知道我急什么。”他斜睨着眼睛瞟我。
我微微笑了一下,不言语。
服务员还没转过身,L就舔着嘴唇对我说:“哎,你的胸为什么那么挺……”
我严厉地盯了他一眼,让他住口。
后来进食的这时候我再想起L这话,在脑子里自动翻译转换成:我老婆的胸不够挺。生完孩子母乳喂养后,听说多多少少都会下垂吧。我多少也有点担心我的将来。
L心情很好。
我刻意流露出消沉的情绪,不想与之应和。我考虑着怎么跟他谈谈未来——循序渐进的分手。
L告诉我他们公司这个季度的报表很不错,业绩、奖金池分配、人员流动等,信息对我毫无保留。我安静地听着。“就这样老板还不满意,”L忿忿然道,“MD怎么不让我来当老板?”
我依旧只会默然点头,眼光时不时扫向别处。我故意将我的心不在焉显露出来,等着L来诘问,以便吐露内心的煎熬和分开的意向。结果L也许是见到我太开心了,并未察觉端倪,反而双手抱头往后一靠,悠然地闭上眼睛说:“你知道么,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觉得轻松一些。”这个时候——特指与我约会的时候。“我在公司,就连上个厕所,回来都发现有人排队等在我办公室门口!这个还没走,我擦下一个又来了!”L抱怨道,“最近设计部新来的负责人又不醒目,MD搞得老子一肚子火。”
我是非常知道他的忙的。除了周总理,我印象中最忙的人就是L了。他从来不曾骗我,更不曾忽略我——过去我还总有误解。于是我笑着旁敲侧击地将话题引向主题:“那你把见我的时间,节省出来见他们不就好了?”
“那不行。”L睁开眼睛看着我,态度坚定地说,“见他们的时间可以忽略,但见你的时间一定要保证。”我无语,心头又被围堵。
这天见面,兴奋如孩童般的L说了许多理应让我感动欣喜的话,我却一个也没有回应。
然后他又开始说他的闺女:“我发现我女儿越来越聪明了,尤其数学特别好。他们班上每次考试她都是满分。”“遗传你嘛。”我恭维道。L的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敞亮而开心的微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父爱与自豪:“而且我发现她记忆力也特别好,路过看见的车牌号几乎过目不忘。”
L只在我入司大概一年的时候,给我看过一次他女儿的照片,那时她还很小。我很想看看他女儿现在的样子,但自从我与L正式成为情人关系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过。我知道这次再问也依旧是“没有”。于是我退而求其次:“你女儿长得像你么?”“脸型和眼睛像我。”L说。我在心里艰难地想象、描摹着“样板”。
L笑曰:“她可精明着呢,一堆人在的时候老是撒娇要人抱,跟我单独出去的时候,就从来不撒娇。”
“不敢叫你抱啊?”
“她叫我也不理她。”
“你可真是个凶爸爸。”我嗔道,但又不禁去想L和他女儿在一起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应该是我所不得见过的温馨画面。
L马上为自己正名:“但是我如果发现她真的累了,我会主动去抱她的。”
我的心瞬间融化成蜜糖。我能说我也好想有这待遇吗?
“你女儿现在多大了?”我又发问。我喜欢看L谈他女儿时的神情。
“七岁。”
“几月生的啊?”我好奇她的星座。
L沉思片刻:“不记得了。”
“哪有爸爸不记得自己女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