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想得也太简单了,竟不若一个十四岁的姑娘通透。”周辰景突地打断,声音冷的吓人,即便是亲舅舅,曲老爷也有一瞬寒颤。
“咱们如今之所以安然,不过是那些主子们没将咱们放在眼里,我娶谁都可以,偏偏这个安国公府的嫡小姐,不可以。”说完,周辰景转过身,对着曲老爷道:“舅舅以后再别有这样的心思了。”
待曲老爷退出去,周辰景走近烛火,将怀中带着清香的帕子取出,面色凝重地看了眼,最后由着它在火光中一点一点,燃尽。
…
一段插曲,好在没闹出笑话,第二日相见,大家都默契的对昨夜之事闭嘴不提。
本欲和曲老爷辞行,偏巧京城里来接姑娘的苏二爷到了,一路辛劳,便在曲家别庄又叨扰了一天。
先有安国公府的总管家亲去菏泽老家接人,如今还派了二哥哥前来接应,倒让被冷落惯了的苏靖荷有些不适应,何时开始,老祖宗和父亲重视起她来了?
兄妹二人六年不见,总有些生分,好在苏牧是个洒脱性子,一句神仙妹妹,便把气氛转的轻松起来。苏靖荷问了家中众人安好,又聊了这些年菏泽的生活,也算有说有笑,可无论怎么讲话,二人都是避开了半年前的那件悲伤事情。
用过晚膳后,苏靖荷一个人在园子里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却不自觉来到了苏牧的院子。
院子里很是安静,苏牧身边的小厮花玉蹲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草杆,正戏弄着蟋蟀,有些百无聊赖。
“二哥哥可在?”苏靖荷询问道。
花玉赶紧起身:“回三姑娘,二爷正在里头读书呢。”
读书?苏靖荷很是诧异,平日里听见二哥的传言,多是浪荡公子,没有正形儿,却也喜欢读书?
“闲着无趣,过来找二哥哥说话,不会打搅了吧。”
“不会,少爷其实也不怎么喜欢读书。”
花玉笑说完,朝着屋子里禀着:“二爷,三姑娘来了。”
里头半晌没有回应,花玉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许是二爷没有听见。”随后直接推了门进去,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二爷?二爷?”将屋子里前前后后找了个遍,花玉仿佛见了鬼似地跑出来,着急道:“二爷刚还在房里看书来着,怎凭空不见了!”
苏靖荷也觉着惊奇,进屋去瞧了瞧,桌案上还摊开着一本诗集,用苏牧不离手的折扇压着,诗集上有少许批注,而一旁笔架上的狼毫墨迹未干,应该没走多久。
感觉到清风吹拂,苏靖荷侧头,便见窗户大开,遂走前几步,低头,窗户外是一处花圃。
“咦,三妹妹怎么来了。”屋外头突地传来苏牧爽朗的声音,回首,他倒是大摇大摆走进。
花玉紧张上前,“少爷,您去哪儿了?我刚一直在门口守着,没见少爷出去啊。”
苏牧使劲儿拍了拍花玉的脑袋,道:“我还没说你呢,我这么大个人出去你都瞧不见,可是又打了个盹儿了?”
被少爷说的心虚,花玉低下了头,刚刚是偷懒打了会儿盹,可他有睡得这么沉,连少爷脚步声都听不见?
倒是苏靖荷瞥了眼苏牧那沾了泥土的鞋子,却是没有点破。
苏牧是个聪明人,苏靖荷与他素来不太亲昵,一些客气话白日也都聊过,现在过来自是有事,遂打发了花玉出去,才开口问着:“三妹妹找我有事?”
苏靖荷浅浅笑开,说道:“靖儿有一事,想求二哥哥帮忙。”
☆、第四章 严惩
出了通州城一路往北,路上鲜有人家。正逢秋老虎,一路上又热又累,好不容易太阳落山前进了洛河镇,一行人挑了镇上最大的客栈歇脚。
泡了澡一身舒爽,正好青黛端了饭菜进屋,有些抱怨道:“二爷嫌弃客栈饭菜简陋,一眨眼功夫就跑没影儿了,这哪是来接小姐您的,简直是出来当祖宗的。”
话语全部落在苏靖荷耳里,眉头微微蹙起,冷冷说道:“掌嘴!”
青黛刚放下饭菜,听了显然一愣,她六岁刚进安国公府,主子们还没认齐,就随着小姐去了菏泽,这些年小姐待她们宽厚,从不苛责。
“二爷是主子,谁教你做奴才的可以妄议主子?今儿我不掌你的嘴,过俩日回了府里,更有你受的,到时才真怨怪我平日太纵着你。”
苏靖荷说完,却见青黛还没有动作,显然有些懵。便瞪了眼沉香:“你长青黛好些岁数,她不懂规矩,你也该提点些,一路上该教的得教好,先赏两个嘴巴,让她长长记性。”
知道小姐动了真格,青黛赶紧抬手自己扇了俩耳刮子,眼睛通红,却是强忍憋着,道:“奴婢以后再不敢了。”
“没有再了,就要入京,你若还跟在曲府别庄那样,那趁早别跟我回去了,省得误了性命。”
青黛抿着唇点了点头。
用过饭菜,沉香收拾了碗筷,却听苏靖荷吩咐着:“去把郭嬷嬷找来。”
…
因为寺院的事情,郭嬷嬷本就心虚,一进来又瞧见一个双眼含泪,脸颊通红的小丫头,更是害怕,颤颤缩着背,很是恭敬。
苏靖荷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手里头摆弄着发饰,半晌不说话。嬷嬷也不敢出声,只得在一旁静静候着。
“嬷嬷过来,帮我挑一挑耳坠子。”
首饰盒里平放着六对耳坠子,有手工精细的金银坠子,有通透碧玉,有晶莹白玉,都是上等。何氏最疼病弱的三姑娘,当年没能把女儿留在身边已是愧疚,在东西上更不敢委屈,三姑娘的金银饰物怕是不比四姑娘少。
“咦,这对宝石耳坠……”盒子里最打眼的还是一对红宝石耳坠,色泽晶亮,熠熠生辉。而郭嬷嬷的表情,显然不仅仅因为宝石的珍稀。
“嬷嬷认得这对耳坠子?”苏靖荷眼底一抹精光,却平静问着。
“前些年云南布政使进京,送了老爷一块红宝石,是难得的珍品。老爷送给大太太做了一套头面,剩下的散石也是珍稀,就又给几位姨娘一人做了一副耳坠。”
“几位姨娘都有?”苏靖荷挑眉。
郭嬷嬷点头,“都有,不过,怎么有一对在小姐这里?”
苏靖荷挑选了一对翠玉耳坠,盖好盒子,淡淡道:“不记得了,许是当年哪位姨娘送的。”
换好耳坠,又漫不经心问着:“嬷嬷跟了母亲多少年?”
“十五年了。”
苏靖荷点头:“哦,那是比我出生还早,嬷嬷也算看着我长大了。”
“是……”嬷嬷赶紧讨好着:“三姑娘小时候最乖巧,大太太赏了吃食,总会惦记咱们几个嬷嬷。”
苏靖荷浅浅笑着:“是啊,那时候不知事儿,只觉得嬷嬷们都待我好。”却不知人心险恶。
忆起往昔,总有许多话要说,絮絮叨叨一大串,嬷嬷也放松下里,跟着姑娘慢慢说笑。
“我还记得,嬷嬷那时候有个娘家兄长,好赌成性,把老婆儿子输光了,嬷嬷求了母亲,才救下差些被卖侄儿,可是?”
郭嬷嬷赶紧点头:“是是是,三姑娘记性真好,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大太太对奴婢大恩大德,奴婢一生难忘啊。”
“一生难忘啊……”苏靖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母亲走的这半年,想必嬷嬷在府里日子也不好过。”
郭嬷嬷有些尴尬,回着:“老祖宗慈悲,念我们在府里多年,都尽心尽力,待我们还好。”
“是么,嬷嬷现下在谁人院子里当差?”
“大太太走后,老奴跟着在老祖宗院子里伺候,正巧三姑娘过了十四岁,老祖宗想念得紧,差遣奴才去菏泽接三姑娘,日后定是要尽心伺候三姑娘的。”
“那,嬷嬷这一路可真尽心了?”
郭嬷嬷愣了愣,有些拿不准小姐的心思,思虑了会儿,赶紧跪地磕头,说着:“大太太对老奴有恩,三姑娘又是大太太的心尖肉肉,老奴自当尽心伺候姑娘,不敢怠慢。”
“你还真没怠慢。”苏靖荷随口接了一句,而后清浅笑着,有些意味深长问道:“就要回京了,嬷嬷仔细想想,这一路上,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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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弱弱摇了摇头:“没…老奴不敢隐瞒姑娘。”
静默了好一会儿,苏靖荷才是笑笑,道:“嬷嬷怎么吓成这样,一头的汗呢。”
说罢,让青黛给嬷嬷递了帕子,见嬷嬷颤颤巍巍擦着汗,手都是哆嗦,才道:“今儿不过找嬷嬷说说话,马上就要回京了,我心里难免有些慌,六年,府里自有很大变化,许多人怕是都认不得了,日后少不得麻烦嬷嬷。”
“姑娘言重,日后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使唤嬷嬷。”
“也别日后了,如今便有事要劳烦嬷嬷。刚进镇子时,瞧见镇口巷子里有一家豆腐坊,我嘴馋得很,嬷嬷帮我去买碗豆腐花儿吧。”
“啊?”郭嬷嬷先是一愣,如今天色暗下来,即便有豆腐坊,怕也要关门了吧……
“你也知我身边,青黛年岁还小,做事不够稳妥,我又一刻离不得沉香,外头小厮不知我口味,嬷嬷是个利索的人,若豆腐坊关了门,嬷嬷多使些银子,定买得来。”
嬷嬷应了一声,正转身出去,苏靖荷又吩咐着:“嬷嬷快去快回。”
…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这碗豆腐花苏靖荷也没喝成。
早晨大伙儿收拾了行囊,却迟迟不肯出发,苏靖荷这边等得有些不耐,让沉香出去问话,才知道郭嬷嬷一夜没有回来,苏管家一大早派人在镇子上找了个遍,也没踪影。
“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你们昨儿谁最后见着嬷嬷?”苏牧皱着眉问道。
大家都不敢回话,好半晌才有个下人颤颤说道:“昨晚三姑娘传唤了嬷嬷,之后郭嬷嬷匆匆出去,也不知作甚。”
正巧苏靖荷走出房门,听见了,才道:“昨儿我让郭嬷嬷给我去买豆腐花,之后二哥哥送了芙蓉糕过来,一时吃撑,就忘了这事,别是嬷嬷出去买豆腐花时走丢了?”
听罢,客栈里霎时安静下来,镇子就这么大,若是迷了路,多绕几圈也能找回来,如今一晚上过去,怕是凶多吉少。
“糟了!”苏牧喊了一声,又道:“昨晚我在外头听镇上人说,最近镇子里不太平,总有妇人小孩失踪,好像是有人拐了去卖,怕是,嬷嬷运气不佳……”
苏牧说完,吩咐了苏管家:“也不可能为了个郭嬷嬷耽搁行程,家里头老祖宗还等着呢,你派个小厮去城里报官,其他人继续上路。”
不过丢了个嬷嬷,报不报官也不太重要,既然二爷吩咐了,苏管家只好应下,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若真是被拐卖了,嬷嬷这个岁数,指不定被倒腾几手,有得遭罪了,怕是,没啥活路……
虽有些唏嘘同情嬷嬷,忙过一会,大伙儿便很快不放在心上了,苏靖荷让沉香青黛把她的东西拿上马车,才慢慢走近苏牧,轻声道了句:“谢谢。”
“你就这么信得过我?不怕回京后,我将事情告诉老祖宗?”苏牧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妹妹,一直以为她胆小怯弱,却敢在曲家别庄里求一个不甚相熟的他帮这个忙,不着痕迹除了人,实在高明。
苏靖荷却是浅浅一笑,“是小曼信得过你。那些年小曼来菏泽,最喜欢和我窝一个被窝里,姐妹俩说悄悄话时,我听得最多的两个人,一个便是二哥你。”
苏牧挑眉,眼神亦柔和了许多,透过苏靖荷,不禁想起那个喜欢挽着他臂膀,甜糯糯地喊他二哥哥的小姑娘,那样灵动娇俏、样样拔尖的姑娘,谁人见了不喜欢,可惜,终是受了苍天嫉妒!
“我倒很好奇,小曼口中最常提及的另一个人是谁?”
苏靖荷眼神移开,有些飘忽地往外头看去,漫漫黄沙路的尽头,是京城的方向。她轻启薄唇,温润如玉的名字自她唇间倾泻而出:“谢玉。”
☆、第五章 归家
不过两日车程,第三日,终于见到了京都繁华。
透着纱窗往外头瞧了瞧,街市繁华,人烟鼎盛,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车里最兴奋的当属青黛,从进了城门开始,便有些坐不住了,一双大眼睛眨巴着往外头看去,哈喇子都要流一地。
马车行了不远,人群里突然热闹起来,青黛好奇,忍不住要把头探出去,却被沉香及时拽回,想起几日前的两巴掌,霎时老实了许多,心思却仍旧飘在马车外头。
“快看快看,是宁和郡王家的三公子。”
人群中一声惊呼,自然引得众人侧目,京城谁人不知宁和郡王家的三公子谢玉,那可是京城公子哥里的翘楚,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才情出众,文采斐然。平日出门身后必是大堆姑娘尾随,今日高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