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些时间,也记不得料到了什么话题,柳卿卿忽然道,“你知道这城里或者城外最高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宋回春哑然,却是真的不记得这样一处地方了,思了许久,才隐约想起这样一个住处,“哦,好像城郊南山寺后面有一座……叫什么……哦,望乡台的,好像是挺高的。”
柳卿卿怔了一下,声音更加低沉,“哦,望乡台……”
又过了几日,沈老爷忽然对着众人宣布,他即将有他的第三个孩子,这个消息,总归让沈家所有的人惊诧,嫉妒,暗讽,悔恨……所有的情绪夹杂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搅成了一锅粥。
可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唯一真的没有什么喜怒的倒是当事人。
她仍是每一日在房中绣花,她的绣工这样好,山水,花草,虫鱼,无一不栩栩如生。可是这样明丽的锦缎,湖色,银朱,绯色,真赭,每一桩都明艳得过分,可是她却只是修完了就堆到了一处,仿佛绣完了,便不喜欢了。
偶尔,她会教沈家院子里那个姓阮的幼童写字,他那么安静而沉默,小小年纪便已经像个小老头一般爱蹙眉,她记得她的遥远记忆中也有这样的少年,却是与他截然不同的模样,桀骜,任性,明亮得不像话。
索性这个孩子很乖,也给她解了不少的闷。有时候她甚至会摸着日益隆起的腹部想着,自己也会有这样一个孩子,明明昨日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孩子,真是神奇啊。
见小孩儿也盯着自己的腹部瞧,她笑,“瞧,是弟弟,或者妹妹呢?如果他出来了,你会喜欢她吗?”
小孩儿不解,漆黑的眼眸仍是盯着看,终于笃定点点头道,“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一定会喜欢她,照顾好他,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
她笑了,摸了他的脑袋说,“好呀,那他可就托给你了。”
沈老爷常年不在家,她就躲在这小屋里,外面的风雨如何,也倒不上心了。
又一日,厨房送来一碗莲子羹来,她正教阮家的小孩写字,见小孩儿老半天也累了,便随手将羹汤递给了小孩,谁料到到了下午小孩就肚子疼的厉害,送到医馆说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听了此话,心中一凉,也没有多说什么。
索性当时沈老爷不在家,而且一个小人的孩子,也没有引起多少的关注,事情就这么过了。
八个月后,柳氏产下一女。
——不是儿子。这样也好,她倒是安了心。
不过是个庶女,沈老爷却喜欢得紧,每一日都捧在手心里,女肖母,可是她的女儿的美女简直是她的翻版,反倒是看不出任何一处有沈老爷的模样。
可是他仍旧喜欢的紧,倒是对生母没有什么关注。
日子便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女儿每一日地长大,她也一日一日的老去,其实她的青春早就在十八岁的时候凋零个干净。
又是一年冬日,雪纷纷扬扬的下,似乎要将整座城池都掩埋。
接近了年关,沈家这样的大户,免不了请戏班子大吹大唱一番,可是今年却有些不同,请的戏班子可是出过洋的,也是分外有见识的。一些海上轶事说得绘声绘色,可是本是这样欢喜的事,她却中途离了宴。
沈老爷瞥见她离了席,变了脸色,嘴上却不说什么,只是一贯的姿态,饮酒谈笑。
后来,也便没有了消息。
再后来,便是那一日,她来向他辞行。
他心里多多少少猜到了这一天,“这些年来你照顾我良多,我在这里谢过了。”
他瞧了她一眼,冰雪般的淡漠,没来由的心头一慌,第一次伸出手来拉她的手,她的指尖那么凉,却再也握不住。
他的手悬在空中,终究还是缩回。
——他不敢。
他的眼底染了笑意,如同冬日夜里的那一豆火焰,“哔剥”一声便多了一份生动,“怎么了,是住不惯了吗?这么多年,不是都这样过来了。”
她低眉螓首,眉目却清醒而决绝,“从那日起,我们便约法三章,我们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那一日我……所求的不过是一方栖身之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掩于肆意的风雪声。
他眼底笑意更甚,“我知道,为着那件事,便是换做任何人,也不会原谅我……可惜今日风雪颇大,改日再走也不迟,再说,乔乔也……”
说起这个女儿,女子的脸上有些悲戚,“这些年来你喜欢她喜欢得紧,即使我不在,你也会好好待她的,是吗?”
男子的目光空洞,许久才定格在院子里雪中那株早发的红梅上,“乔乔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会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做明珠珍宝,不让她受一点苦。”
她笑,“如此我也放心了……”
她终于要离开,他竟再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挽留她。
他终于叹气,没有回头,“你记得从后门走,小心一点,不要惊动人。”听见后门吱呀一声,他知道她终于是离开了……
清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
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
他自然记得,那一日他一看到她写下的字,便已经想起了一切。
那日以前的半个月前她们曾经见过一面。那时他经商经过一个山岭,却遇上打劫的强盗。这乱世,贼匪盛行,为了保命,他几乎把马车上所有的家当都抵给了那贼人。
贼人狞笑,“今儿个真她娘的值了,这么多财宝,够弟兄们快活几日了,想不到这世道还有这么肥的羊……”
另一人说,“要不怎么说做买卖的就是精呢?还有,那个小娘们,该让弟兄们好好快活快活了吧!”他望了一眼,骂骂咧咧,“怎么还不走,还舍不得走?”
他望了一眼那贼人的马车,帘子后面隐约可以瞥见一双眼睛,绝望恐惧到极点的模样,可是他还是避开了,往回走。
他知道那双眼对于他是寄予希望的,可是只能选择无视,他身上没有足够的银两赎买她,也没有与强盗拼命的勇气。
——谁会料到竟然会重逢。
如果当年,他能够救下她,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他却自私的选择无视,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不敢让自己有爱上她的机会。
可是她偏偏是一个那么容易变让人爱上的女子,所以他只能躲避着她,加倍的宠爱她的女儿。可是她却从来不知道,他那么的喜爱乔乔,是因为乔乔,这么酷似她呀,他不敢贸然的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只能加倍的宠爱乔乔。
沈老爷甚至想过,如果他与她不是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她没有那样满腹的辛酸,他也没有那样的决定,他或许会有勇气爱上她,又或者说,他们能早些时候相识,那时他还不曾游戏人间,有这么多房姨太太,他或许会想要一心一意的爱一个人的吧。
可惜这也不过是想想罢了,庄生晓梦,梦醒了,蝴蝶飞走了,庄子还是那个庄子,生活还要继续。
风雪中,无人听到年过三旬的男人低沉的哭腔。
天还未亮,同问南山寺上的山路上,几乎没有人,因为昨夜下了骤雪,路变得很难走。
到了中午,她终于登上了山顶,冰雪初融,简直比落雪的时候还要冷。
她听宋回春说起那个地方,她就很想要去,如今终于上来,不过却没有望见她想要看到的。
她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个萧瑟的冬天。
到底是看不到,她早就该知道,望乡台上无旧人。
很多夜晚,她时常想起那个寒食的夜晚,那时候,小幽在,颜吉也在,他们都还那么年轻,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说不出的心事,可是,至少,他们是还在一起的。
她甚至连微笑着说告别都来不及,就已经是永生不见了。
她从小在孤岛长大,从来不知道世事的险恶,人心的险恶。才不过几年,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满身污垢。
那一日,她被人挟持出岛,九死一生才逃脱出来,身上除了小幽送给她的那个装着贝壳的布囊,空无一物。
没有一文钱,根本不懂外面生存的规则,被人骗,遭人抢,甚至差点被人卖到勾栏,亦步亦趋,在这个世间走得异常艰难。
她恍然悟了小幽所有的苦,原来苦难真的叫人成长,而她一路行来,不过是为了告别她天真幸运的少年时代。
可是在苦难中脱胎换骨的她,变得不像自己。
雪花从高空中落下,擦过她的脸,融化成水,好似两行清泪。猎猎朔风贯穿着她消瘦的身体,呼啸而过,那个女子口中喃喃,把每一个试图遗忘的名字一一记起。
“阿爸,阿嫘婆婆,颜吉,小幽,阿绛……”
☆、64
我穿着那件暗红的嫁衣发了很久的楞;甚至连走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
我依稀记得村长把它送给我的时候说的话;他望了望我;愣神;说;“很合身呢。我的女儿没有福分穿他;如果你能够穿着它嫁人;你的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默然;许久才回过神来;才说,“外公;其实我已经嫁过一次人了……”老人愕然,反应过来,面上有些尴尬,“原来如此,难道是那个小伙子?”
我摇摇头,释然的笑笑,“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祖父走后,我仍旧在母亲的房间里,坐了许久。
直到那个人走近来。
也不知是不是被月色魔怔了,还是怎么的,我抬起头来,忽然笑了,“好看么?”
那个男人蹲下来,认真说,“好看。我们家的乔乔怎么样都好看。”说着,还用手捏了一把我的鼻子。
我回过神来,发现来人并不是二哥,只楞了一瞬,却笑得更加灿烂,“那你喜欢么?”
他抬眼看我,眸子里映染了笑意,慢慢俯身过来,轻柔的吻准确无误的落在我的嘴角,我没有躲,却恍惚间睁大了眼。
——我这是怎么了?一定是有哪里不对了?
他低语,“沈小姐,你第一次对我这样温柔,尽管……”
秦知年的余光瞥向门外。
我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揽住了他的后颈,我能够感觉到他身体上的灼热气息,轻笑,“我以为我对你一向是最好的……”
他将手抚上我的后背,柔声,“是的,当然,我的茶花女小姐……你这算是投怀送抱吗?”
我在他的肩上伏了几秒,神智渐渐清明,想要推开他,可是一步也动不了,我的身体是那只破碎的傀儡娃娃,而支配他的线却不我在我的身上。
——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没有做这样的事!
我在心里狂喊,可是身体根本由不得自己,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颤抖的身体却缠得更加紧了,我忽然明白了一切的根源。
她说,“我们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是你吗?小幽。”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可是她却没有回答我,只是用我的声音对秦知年说,“算是吧。要不,我嫁给你好不好?”
他用手抚了抚我的额头,以为我是喝醉了,可是嘴里却没有一丝酒气,“我不是君子,也算不得君子,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可是要……趁人之危。”他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其暧昧。
俯身,抿了唇,在我的耳边说了声,“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但是,我说好。”
“膨的”一声,我顿时觉得天地翻转,脑袋眼冒金星,我的身体一百八十度大转身,我已经被那人移到了门边,沈渝一声不吭,挥了拳头,就打下去。
“我” 倚在门边,笑出了声,“很有趣,是不是?”
沈渝打了几拳,将我背在肩头,一言不发的往前走。我看见秦知年终于站起来,脸上仍有血迹,他舔了舔嘴角,看着我们远去。
第二日醒来我头昏脑涨,沈渝却照常叫我起来吃饭。
饭桌上,秦知年,沈渝,族长他们都在,沈渝和族长似乎在讨论着瘟疫的治疗方法。秦知年安心扒着饭。昨天晚上的事情,虽然不是我情愿,可是却实在让人尴尬到了极点。
我恨不得把脸埋到了饭盆里。
可是一切如常,他们只是忽略我,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这期间,沈渝往我的饭里夹了几筷子菜。
也不知过了许久,秦知年突然开口道,“乔乔,你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我惊诧,心中暗道,不好,这可是要秋后算账呐。我突然想起我昨天晚上的作为,脸一阵青一阵红,“你不是说要嫁给我?”
族长和沈渝纷纷抬头,看我,一个惊诧,一个眸光暗沉。
“乔乔,你不是说,你已经成亲了吗?”族长问。
我才要开口解释,却听见自己已经率先开了口,“我的那位夫婿还没有过门就去了。现下,我要嫁给他。”我弯眉,转过头来,“外公,二哥,你们说,好不好?”
族长抚掌大笑,“原来如此,秦先生,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要结为姻亲了。乔乔,可是我们的掌心宝。”他又望向沈渝,“沈先生,你说,是不是?”
沈渝回过神来,也含笑,“是。也是卿姨的宝贝。”
我鼻头一酸,张张嘴,却吐不出任何的话来。
接下来的几天,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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