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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种种,大概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吧了。
我冷冷道,“我不恨你,从这刻起,阮少游就死了。而你,我从未认识你,又何谈爱恨呢?”
我摘下头上的饰物,盘好的发髻一瞬间散开,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我甚至是微笑着走出喜堂的。
之后我连续病了三天,没有出过房门半步。到了第三日,偶尔听下人说起,父亲调查清了阮沅的事,当年父亲醉酒,却与这名姓阮的女子春风一度,二姨娘得知,她腹中已有男胎,生怕撼动她的地位,竟是生生将这名女子投入石井之中。
二十多年前的命案,本以为用不得昭雪,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警局来拿人的那一日,二姨娘却早已吞了药。
父亲面对这样一个结局,也只是叹气。他这一生娶了太多的女人,一份再浓烈的感情被分成这么多份,也变得寡淡如水,他永不能爱上任何一个。
可是,即使这一份寡淡如水的感情,在每一个如二姨娘的女人眼里,却是全部。
大哥素来玩乐优柔,重得了阮少游这样的一个儿子,自然会让阮少游认祖归宗。
可阮少游入宗谱的那一天,他们也是瞒着我的,好像怕我得了消息会去破坏一般。
可我偏是要去。
沈家宗祠前,他们拦着不让我进,可是这种把戏我看惯了,怎么能拦得住我。
父亲看了我,脸都绿了,“乔乔,你进来做什么?”我笑,望了一眼跪在祖宗牌位前面的男子,“今日,父亲迎二哥进门,我这个做小妹,自然要是要来的。”
“是有这个道理。你便站到你大哥旁边吧。”他又打量了我的打扮,叫住我,皱眉愠怒,“你……你穿得是什么?”
“父亲是指什么,我头上的白簪花吗?还是我身上的暗纹黑旗袍?”我笑得认真,“亡夫未过头七,我这样穿戴,自然是为亡夫守孝。”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知道内情的人,脸色都变了。
父亲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但是碍于宗亲在场,不好发作,挥手让我站到大哥身边。
1945年,中秋未至。沈家迎回了流落在外的沈家第二子,沈渝。父慈子孝,堪为一段佳话。
同年,我远渡日本,去投奔素未谋面的姨父。
——这便是我故事的全部。
“乔乔,你当真如此恨我?”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合,其实毫无二至。
“乔乔,你恨着我,不要紧。可是你不要过去的事被迷了心智,我们……你要试着从过去走出来,你还这么小,还有很美好的人生……”
“要我原谅你,可以,”我忽然说,“我要你娶我——就在这个颜吉生活过的屋子上。”
我指了指雨后那轮极淡的满月,“就像很多年你对我许诺的一样,以月为聘。”
我要让他们都看到,要让这房子的主人,要让小幽他们都看到,其实这个世上本来没有什么艰难险阻就可以阻断同行的路。
走不下去,只是因为,没有那颗坚定的心。
“可是,乔乔……”是亲兄妹。沈渝的脸又苍白了几分,今夜的他似乎很不寻常,太过于不冷静。
甚至我的一点情绪,都会波及到他。
我笑,“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要我的阮少游娶我这么一次。过了这一晚,你仍是我的二哥。我们是兄友妹恭的好兄妹。”我继续说,“还是,你不敢?”
【第四十八记·生死谋】
“阮少游,娶我吧。”
我又重复了一声,我听见自己重复着这样一句话,一步一步的朝我眼前的男子走去,我对他嫣然笑着,如同我们一起走过的十八年。
可是,我知道,我是在朝我的爱情告别,朝我少女时代告别,从而走向成熟,走向不可知的下半生。
沈渝紧绷着的眉头忽然松开了,似乎内心一直在斗争的矛盾双方终于休战,可是我知道,一方一定败得一塌糊涂。
沈渝从小就是一个道德感极强的人,从来不做与他原则相违背的事情,即使是想沈家报复,也要按照他的方式来。此刻他却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你这么好,无论是阮少游,还是沈渝,都是愿意娶你的。”
他觉得心中有一团火焰在点亮,放任下去就会肆意燎原,可是他放任下去了。
哪怕,就这么一次就好。
我的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我知道这个男子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我却一直去撩拨他,我是恨他的吧,恨他夺走了父亲,夺走了沈家,害死了二姨娘,甚至恨他对我这么好,在明知道给不了。
“我这么任性,怎么会好?”我仰起头,抽抽涕涕,可是是你把我宠成这样的,怎么是好?
他只是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也不辩解,只是任我一搭又一搭抽着鼻子。
“好一场兄妹不伦情深啊。”门口忽然想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看过这样有趣的戏码了。”
我抬起头来,看见一男一女站在门口,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秦知年,你怎么跟她在一起。”
那个男子自然是秦知年,可那个一身海棠荼蘼的女子,正是前不久在无芳街见过的那名暗娼——文梳。
“小姑娘,你倒是好没道理,连声文姨都不叫了吗?我总以为你和这姓秦的小子是相好,看不出来,原来还有这出戏码,真是精彩!”她拍了几下手,又看向秦知年,秦知年却没有多少的表情。
沈渝见到这两人,却是一脸的表情怪异,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没说。
“既然沈兄已经平安回来了,那么乔乔也放心了。乔乔他素来爱粘着他哥哥,文婶见笑了。”秦知年说。
我们三个人都不说话,秦知年继续说,“其实我这次请文姨过来,是为了帮助我们揭开事情的真相的。”
我这才想起来,鸢娘的故事里,文梳也是其中的参与者,所以这个道理并不牵强。可是,之前在无芳街的时候,她可是对秦知年爱答不理的,分明并不愿意参与这件事情里。
我出生在商人家庭,虽然沈渝很不愿意让我知道这一些,我也知道,纵然沈渝在我的面前是温和无害的模样,也绝非是善茬。蛊惑人心的无非是金钱,名利,**,文梳这个女人看似什么都要,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得单薄。
秦知年究竟是用什么理由来说服她的?
昨夜骤雨初歇,天气也变得不再那么寒冷。
我们在破屋子里休息了一段时间,我和沈渝盘坐在一边,秦知年他们则在另一边,泾渭分明,我知道夜终究会醒来,而我们的立场也会到最初。
沈渝的身体似乎很不对劲,不停的冒虚汗,可是他却不让我碰他的身体,也不肯说昨夜消失的那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
过了一会儿,文梳突然道,“你们在这里耗着也不是个事,那个小怪物也不会现身。”
“你的意思是……引她出来?”我说,“恐怕不是易事吧,小幽她是游荡在海与天地间的幽魂,又凭什么牵绊住她?”我十分不喜欢她用怪物来称呼小幽,不由得皱了眉。
文梳笑,“我们自然不能引她出来,可是想必你也听过那怪物的事了,自然知道她在意什么?她的执念又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怪物在哪里,可我却知道那个族长的养子在哪里。”
我惊讶着,“你知道?”
“正是。”文梳兴高意满,却不像在说假话。
“你们可知前些日子崩塌的那灯塔吗?可你们知道是什么让它倒塌的吗?”文梳大笑,“什么海神震怒……哈哈,那塔下镇压的是她的执啊,她不肯放下,他却不肯承担。所以那个人就守着她的执念,不人不鬼,浑浑噩噩,渡过这漫长的岁月。”
“是那个守塔人。”沈渝忽然说。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方想起那个黑衣执灯的男人,那个执拗要修复灯塔的男人,那个传言中已经疯了的男人。
他,竟然是当初那个如玉少年?
我实在不能将两者联系在一起,他们塔中的岁月已经历历,之后又经历过什么?让一个成妖,一个痴疯不愿面世。
“事不宜迟,那我们就去灯塔吧。”
那灯塔一日不修复,颜吉必定会出现,这的确是找到颜吉最好的方法。
那灯塔里这里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沈渝身体依旧不适,可是他执意要跟着来,半日的光景,我们就已经赶到那里。
刚下过雨,海面没过了塔的一部分,但是可以明显看出,这座塔是被修缮过的,他甚至已经修好了第一层。
可是,出了这样一座为修葺好的残塔,却没有任何人。
我不觉失望。
观察了这塔身的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一点痕迹,“看来他今天是不会来了。”秦知年下了定论。
我蹲在海水没有淹没的高处,扒开那些蕨类植物,去发现这里的泥土很不同,我又挖深了几分,忽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果然。
“小姑娘,走了。”文梳催促我。
“来了。”我拍拍土,站起身,跟了上去。
一路上,秦知年与沈渝走在一处,我和文梳走在后面。
文梳说了什么,我却没有听进去多少,“小姑娘,你这么死盯着前面,做什么?是担心着你的男人们长翅膀跑了?”文梳讪笑。
“啊哈?”我一直沉迷于自己的思绪里,却被这样一句话惊吓了一番。不等我回答,她又说,“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你若真中意这两个男子,一并娶回家去,不就好咯,纠结个什么劲?”
我不由得大窘,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且不说眼前这两个男子我是我分毫也沾不得的人,就算真如她所说,一女侍二夫,就算放在洋化开放的今天,也是惊世骇俗的。
“文姨,你说什么呢。”我呵呵笑。她却道,“我太早就经历过人世间的悲苦,伦理道德算什么?人们被束缚,被禁锢,只是自苦而已。”她原本明媚的笑容瞬间黯淡下去,竟有一丝悲苦,可惜她却从未遇到。
我却装着听不懂,继续听她说,她的目光追逐着逐渐远离的残骸灯塔,“你这样的小姑娘,大概还不能懂得吧,可是,那个怪物应该懂的。”
我忽然想起小幽的容貌,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对文梳说,“我忽然想起我的东西好像落在那里,我得回去找找。”
我原路返回,一个人又重新站在了灯塔底下,我弯下腰,拼命去刨地上的泥土。
这座塔历经了许多年,连小幽也曾被关押在这里,可是即使是这一次的崩塌也不能够破坏的地方,只有一个,那边是地下室。
——那个小幽被关押的地方。
我顺着那个地方挖下去,果然是当年的铁窗。
等我挖通了,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一股森冷之气迎面而来。
可是什么也没有。
我突然一瞬间,想通了文梳那番话的意义。
【第四十九记·一念绝】
原来文梳那一番话,其实她根本没要要同我讨论这些事,她的目的不过是引开我。
不过是一场调虎离山计。
可我却轻信,我心中突然起了一个不好的念头,她引我离开的目的,无非是他们要做什么事不想让我看到,可是还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看到。
我往回赶,再次见到秦知年他们三人的地方,是在狂风凛冽的断崖。
沈渝青衫迎风,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沈兄,我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如打开亮窗了说,说,颜吉在哪里,那个东西又在哪里?”
沈渝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似是要咳出血来,他目光澄澈,说,“我自然不晓得,我现在身上有伤,手中又没有任何筹码,那边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他望了望身后,忽然生出了笑意,望向文梳,“沈某仍旧谢谢你,谢谢你支开乔乔,我向来不喜欢她看到这些。”
青衫迎风招摇,一道弧度应声而下,悬崖上已经空无一人。
我扑将过去,竟无法触摸到他半分衣角。
我回过头,看向秦知年,他的表情仍是淡淡,仿佛眼前惨烈的一幕与他无关。
好一阵儿,我慢慢站起来,仍然恍惚着,我刚才扑倒的时候,石子扎伤了我的脚踝,我此刻才觉察出疼来。
真疼,真的。
“乔乔,不要再往前走,站到我身边来。”秦知年如是说,脸孔忽然是少有的害怕。
我凝视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好笑起来,“我自然知道,前面是什么?可却是我不得不走下去的路。”我的眼里满是决绝,“你今日这样对我们兄妹,和当初那些逼迫小幽有什么区别?你信不信因果报应?”
从头到尾文梳都只是含笑站在一旁,似是看一出好戏,此时却终于发声,“报应?这个世上若真的存在这个东西,那么这世上还会有那么多爱恨与求而不得吗?”
“我没有逼他,可这已经是事实。乔乔,你往前走,也于事无补。”秦知年忽然说,眼眸是惯常的冷静。
“不重要了。”我摇摇头,却说,“我知道,乔乔的过去的十八年,只有一个人注视着我,他去哪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