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谢谢你们,不过我早就付清了酒店的账单。”
埃米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我解释道,“事实上,我本来想带着安迪和莫莉一起住在那儿,但是麦考伊夫人不赞同我的计划,说她会联系亚瑟来暂时接管……”
她所说的这些我并不感到意外,毕竟约翰逊和麦考伊一家私下交往密切,麦考伊夫人会主动提出这个建议也情有可原。
后来,埃米莉把一切照顾宝宝的注意事项详尽地交代给了亚瑟,又亲了亲安稳熟睡中的安迪两边软塌塌的脸蛋,将一旁莫莉的睡姿动作轻柔地摆正,这才恋恋不舍地别开视线,整理了一会儿情绪终于下定决心起身道:
“我该去办理入住手续了。”
我想到自己初来伦敦时面临过的诸多难题,于是问她:
“这儿的地铁线路和购票系统都不太方便,需要帮忙吗?”
门厅里换好了鞋的埃米莉一手拖着行李箱,冲我摇了摇头,“没事儿,我想我可以应付。”
——当门在她身后阖上的那一刹那,原本酣睡正浓的莫莉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奇异的联系,发出几声幼细的呜咽忽而扯起尚且稚嫩的嗓子号啕大哭。她奶声奶气的哭泣惊动了同一辆婴儿车里正在酝酿睡意的安迪,小男孩儿扁了扁嘴,漫无目的地挥动起肉乎乎的手掌。
我一回头便看见亚瑟附身抱起了缩成一团的莫莉,动作流畅十分娴熟——这得益于数天前开始他在便利店买回了一个形状奇异的南瓜,对着视频网站上的育儿指南练习技巧。
莫莉在亚瑟经验丰富的安抚中渐渐平息下来,脑袋软软地耷拉到一边,呼吸开始变得平稳绵长。然而被留在婴儿车中的安迪却逐渐显现出躁动难安的模样,亚瑟赶快放下莫莉抱起安迪,而原本恢复安静的莫莉又撇着嘴发出细小的呜咽声——最终亚瑟抬起双眼,诚恳求助般地望向我。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了未来一个月内等待着我的“家庭生活”究竟是什么。
自从家里多了安迪和莫莉,我和亚瑟才维持了没多久的舒适生活就彻底一去不复返了。闹钟从八点被调到六点半;厨房里的大部分橱柜空间都被奶粉、尿布、维生素辅食和其他零碎繁杂的婴儿用品所占据;客房设成了临时婴儿房,还装上了从母婴用品店买来的实时监控系统,以确保不论这两个小麻烦精发出怎样细微的动静,在主卧室都能清晰地侦听。
也多亏了这个感应灵敏得过了头的系统——天知道我有多久没有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睡上一夜好觉了。
“噢天哪!”
我被狗叫声猝然惊醒,反应飞快地从床上弹起身,来不及踩上拖鞋就光着脚跑向客房,嘴里语气用力地小声低喝着,“你不能进到这儿来,兰斯洛特!”
窗外滑进昏暗的月光,我借此看见安迪靠在兰斯洛特软绵绵的肚子上,两只小手里各自抓着一簇细长厚密的绒毛。莫莉趴在哈士奇屁股后头,咯咯笑着不断试图捉住它左右摇晃的尾巴。
我和亚瑟对视了一眼,根据半个多月以来形成的独特默契,他倏然回头径自走到厨房冲调奶粉,我将安迪和莫莉抱回床头,刚要顺手拿上两片尿不湿,仔细回想并分析了一番他们适才的行为,便默默又缩回了手。
如果淑女莫莉弄脏了裤子,她肯定要一改顽皮嬉笑的模样,格外扭捏乖巧地缩在角落里。而要是换作安迪,他的哭声绝对会引来不下十封来自邻居的投诉信。现在他们既没哭闹也没表现得不同寻常,估计还没到换尿片的时候。
“是不是有点儿烫?”过了几分钟,亚瑟端来两个巴掌大的奶瓶,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我。
我半靠在床头,感到一阵睡意涌来,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再从塑胶瓶口挤出一点乳白的奶汁,沾到嘴唇上稍作感受。
温度刚好。只要我没有因为生理上的困乏导致反应迟钝。
“应该吧……你也试试,我不太确定。”我如实对亚瑟说。
安迪瞪着一双苍绿如同翡翠的漂亮眼睛,目光好奇地盯着我们打转。
亚瑟若有所思地对上安迪的视线,突然伸手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旋即没等我作出任何反应,上身前倾在我唇边落下一个浅尝辄止的短吻。
“嗯,温度很合适。”他一本正经地说,低磁嗓音振在我耳膜,紧接着绷起的上唇忽而一痒,被他湿热的舌尖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明天我带他们去住旅馆。”
给莫莉喂奶的时候亚瑟事先毫无征兆地开口说道,“你可以跟他们好好谈谈。”
我一愣,随后意识到这两个“他们”分别指代不同的对象——前一个指的是安迪和莫莉,而后一个指的是即将来到伦敦的布莱登和加西亚。
前几天我接到一通电话,加西亚告诉我,她收到伦敦大学国王学院的邀请,作为客座讲师进行短期学术活动,布莱登也会陪她一起来到伦敦。
他们想和我见上一面。
☆、第53章 布莱登和加西亚
久别重逢,加西亚依旧是光鲜亮丽的精致模样,踩着细高跟红底鞋稍微弯下腰,隔着深蓝色短风衣给了我一个紧实温暖的拥抱。而布莱登则打扮得更加随意一些,站在她侧后方不远的地方垂着眼,眼珠时不时漫无目的地轻微转动一下,跟我的目光不经意对撞时匆匆点了下头,甚至难以察觉地翘了翘嘴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加西亚的缘故,他的脸色要比以前红润不少,眼神也不再每时每刻都暗藏着尖锐的讽刺,自始至终放得非常柔和。
“想喝点儿什么?”
我侧身把他们让进客厅,转而走向厨房里的冰箱,“有果汁、咖啡和罐装可乐……哦,还有几盒儿童果泥。”
那是留给安迪和莫莉的。想起两个小捣蛋鬼,我不由得有些恍神,扶在冰箱门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不知道亚瑟带他们和兰斯洛特在公园里玩儿得怎么样?兰斯洛特会一直乖乖地离他们一英尺远吗?哦,上帝保佑,希望别有哪个粗心鲁莽的家伙不小心撞翻了他们的婴儿车……
“咖啡和可乐。”
见我没有立即做出反应,坐在沙发一侧的布莱登重复了一遍。
“噢,好的。”
我取出一听可乐,顺便给自己拿了盒果汁,再从流理台上的壶里倒出一杯凉咖啡,回到客厅分别递给了两人。
布莱登肯定是喝咖啡的那个。因为自我有意识的年纪以来,就从没见他碰过除咖啡以外的任何饮料。
然而这回,布莱登将那杯咖啡转手递给了加西亚。
“我从没碰过咖啡以外的任何饮料。”
见我的视线望了过去,加西亚笑着对我说,指腹摩擦着杯身,神态非常稳定平和。
“我喝了二十年,还是觉得非常难喝。”
白皙指节砰地一声扯开拉环,布莱登说着,突然微不可见地低头笑了笑。
布莱登很少笑,至少在我记忆里他弯起唇角的次数寥寥无几,扳起指头都能数的清。我直到六七岁才开始能模糊地记住一些事情,那时他正在攻读博士学位,对任何人都态度轻蔑地报以讥诮嘲讽,以至于除了他十几年的好友菲尼克斯,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我一度以为这又是一个孤僻天才的最佳佐证。
住在布莱登隔壁的是他十几年的好友菲尼克斯,有天他给我看了一张手机里的照片,上头的布莱登——我花了许久才勉强辨认出他的脸——穿着一件棒球衫,柔软兜帽垂搭在额际,半蹲在篮球场的折叠看台边,一手挎着菲恩的肩,笑得相当开心。
他眼底阳光繁盛,不带半点阴霾的痕迹。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因而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给我们拍照的是加西亚。”菲恩若有所思地说。
“谁是加西亚?”我问。
菲尼克斯的神情突然变得不太自在,立即将手机收了回去,欲盖弥彰地低声说:“……一个高中老师。”
“哦。”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耸了耸肩垂下眼帘,“我明白了,她是我妈妈。”
“……上帝啊,你这个小怪物……”
菲尼克斯力道不重地揉了揉我的脑袋,然后用双手将脸埋起来,“布莱登一定会杀了我的,一定!”
“放心吧,菲恩。我肯定不会告诉他,我保证。”
后背一松,我靠到硬邦邦的木头椅背上,耷拉在下头的两腿摇晃着,仰头信誓旦旦地对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得知加西亚的存在。从小到大,布莱登只用“你妈妈说过……”作为一种落伍的教育手段,有意向我描述加西亚的性格、生活方式和无关痛痒的小细节,却对一切重要信息避而不谈,以至于菲尼克斯摸不清什么能对我说而什么不能,便索性一概三缄其口。
“你从厨房回来的时候在担心什么,佩妮?”
加西亚把咖啡杯搁到桌边,肩颈舒展,笑得十分开心。
“没什么。”很奇怪,我完全不想让她知道有关安迪和莫莉的事,哪怕是他们的名字。
加西亚的眼光落到我的脸上:
“别傻了,好姑娘。你难道忘记了我的专业吗?”
“事实上,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说得很冷静,语气也平缓如常,却使她的笑容猝不及防凝固在嘴角。
上帝作证,我完全没有想要激怒她的意思,甚至也压根不曾因为她在我人生里缺失了二十年而耿耿于怀。当我从菲尼克斯的表情里第一次解读到“加西亚”这个名字时,我只把它当做一个普通的陌生人默记在心,并未产生过诸如“羡慕别人有妈妈关怀”的情绪,也对她缺乏必要的好奇。
布莱登告诉我的,我全都记住;如果他不说,我就从来不问。
对我而言,加西亚与其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家庭角色,不如说只是个象征意义模糊的符号——换句话说,我一点儿也不认为,她间隔二十年的去而复返对我造成了哪些严重影响。
布莱登沉默着握住了她膝上的手,眼神频繁闪动,却没看向我。
她很快整理好神态,以一种我无法解读的表情与我对视:
“你还不知道我在大学里的研究,对吗,佩妮?”
“新行为主义。”
我很快回答,“那是布莱登研究的课题。我想肯定和你一样。”
“你猜对了。由于我突出的成就——”
加西亚不太为坦言自己的学术造诣而感到难为情,稍稍顿了顿便继续说道,“获得博士学位后,我被邀请前往非洲进行心理援助和研究调查。简单来说,就是通过介入变量来达到使原住民从思维上社会化、城市化的目的。”
“那年你还不到半岁。”
加西亚直面我愈发复杂的目光,诚恳地说:“我不可能带着你去非洲,佩妮。”
她的五指收拢,与布莱登的双手交缠得更紧。
看得出,她平稳的情绪终于再度有了波动。
“我非常抱歉。”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碎发疲倦地掩住眉骨以上的额头。
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我闭口不语,只集中精力望着她的脸。我本来指望能在她的面孔上看到懊悔或是自责,但除了真切的歉意以外其余都是一片空白。
我终于能理解她含蓄的隐意了——“对不起,佩妮,但我无能为力”。
“如果你是在向我解释……”
我语速轻缓地开口说道,尴尬的气氛刺得皮肤有些发痒,“这没必要。”
我是真的这样认为。
加西亚适时切换了这个谁都不想碰触的话题:“你刚才在担心一个孩子,对吗?”
我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回答,布莱登忽地抬起双目:
“两个。”
他眯了眯眼,看着我确认道,“是两个。”
“女孩儿?”
加西亚向我所处的方位随意一瞟便摇了摇头,“男孩儿?”
布莱登压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一男一女。”
“看来没错——你比我更了解她。”
加西亚懊恼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布莱登,后者乖顺地做了个自动噤声的手势。
我无端地感受到一股燥热,喉咙几乎在一瞬间泛起干渴,连带着嗓音都拖起滞涩:
“……谢谢你们的关心,但我不是研究对象。”
布莱登拉了两下加西亚的手指,得到了一个解除噤声的眼神,方才出言道:
“你从来都不是。”
我的余光找到了桌缘的橙汁,一把将玻璃杯捞进手里,冷凝在杯身的水珠稍微中和了温凉透硬的质感,将我的掌心浸得黏稠濡湿。
“哦,得了吧。”
无从克制地,我的喉头在发抖,声带一阵接着一阵地缩紧,可声线却毫无变化,“别以为我没发觉,你想把我培养成第二个加西亚——”
布莱登凝望了我短暂的半秒钟,无声地摇摇头。
“不是我。”
他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