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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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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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他人的事情——只是这边还有使节的事情在,被他们觉察得太早,飞马回去报信,弄了两面夹击,才是真走入绝境。所以,使团终于到了上京的消息传来,思昭着实长舒了一口气,来了,那么离走也就不远了。这程磊又不是宋盈,完全没有多留的理由。
  不过三天之后思昭便后悔了。他根本不该让那程磊进了宫城的门。
  事情当然原本是为了永宁。两边的消息从来不曾闭塞,不过对于永宁而言,故人的消息几乎只能从使者口中听到。她出现在宴会上,笑吟吟向程磊问起永徽姐姐的近况,孰料那程磊多半是酒喝多了,极随便地答了一句:“长公主殿下今年三月里就过世了,宋大人告了病,也很久没到衙门里去过了。”永宁张口问:“你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眼前一黑,就昏在思昭怀里。思昭动了怒,让人把程磊带下去醒酒,抱起人事不知的永宁,摔下一句“传太医”,就往延福宫去,把余下的使团和半朝文武都晾在了大殿里。思彰没奈何地出来圆场,心里隐隐地清楚,皇兄这回是有了软肋了。
  永宁昏睡了一天一夜,其间程磊被迅速驱逐,听闻思昭的原话是,不出五天让使团滚出大辽国界。思昭在军中的威信极高,说话也管用,此话一出,大概四天之内,程磊就要在大同府的门外了。
  永宁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就是一团一团的花,那是她帐子上绣着的芙蓉。念蓉见她醒了,吩咐去请思昭和太医,永宁双手一直小心地抱着肚子,听太医说没事才肯稍稍放开。思昭已经把亲征的事情提上日程,大约就在这几天,多半连中秋都不会过,思彰即将监国,该有的布置都已经准备妥当。永宁才经历了这桩事情,思昭当然是不放心的,不过也没有其他办法,她一个人,抵不上大辽的万世基业。
  等他赶到延福宫的时候,永宁已经哭过了,两眼红红的,急切抓住他的手,道:“你不要担心我,我……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她欲盖弥彰的脆弱瞒不过他,他却也没有旁的话说,郑重地道了一声“好”,再问,“要我陪你吗?”永宁摇头:“你还有事情要忙,别为我费神。”思昭惘然一笑,道:“再有两天我就要走了,等回来的时候,这孩子多半已经出世了。”永宁有些沮丧,小心掩饰着说道:“没有关系,我和孩子一起在这儿等你回来。你安心打仗,也仔细保护自己。”思昭道:“我省得的。”永宁道:“好好地回来,身上别再有什么伤了。”他点点头,含笑看着她:“我又不是第一回上战场了,也不冲在前面,没事的。其实是你才最不让人放心。”
  永宁一笑,“我知道。我只盼你少担心一点。姐姐的事情,我其实是很难过的,但现在不是时候。思昭,等孩子出世了,等你回来了,我还是要伤心的。”思昭道:“你能这样说就好,到时候我陪着你。”永宁点点头,问他:“你哪一天走?我这个样子,不好去送你了。你走之前,一定到我这儿来,我好好跟你道别。”思昭道:“好,我答应你。”
  他当然知道,即便永宁比之前成熟些,这些话也绝非她平日会说的,大抵是因为永徽的去世,她伤心到了极处,变得有些不像她自己。不过这样也好,起码太医说不会有事,等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思昭失去过太多战友、亲人,多少已经有些麻木了,却也因为经历过,更懂得步骤。他会引着她走出来。
  他们最终在八月十二日出征。永宁问过思昭,为什么不等一等,让将士们好好过个中秋。思昭说军中从来是没有什么节日可言的,他不可能让他们回家。回去了又怎样呢,一场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相聚,是对军心的消磨。永宁不是很懂,没有反驳。
  八月十一日的晚上,她坐在回廊中,倚着思昭的肩膀看月亮,那是正在变得圆满的月亮。永宁说:“今年的月亮大概很好,不过我不能陪你看了。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就下雪了,如果可以,你回来陪我看雪好不好?我一定捂得严严实实的。”思昭笑道:“等孩子出世了,你一定没那些心思。”永宁也不否认,低低道:“我只想你早点回来。”话才说完,一滴泪啪地掉在他手背上。思昭一怔,转过身子,双手捧着她的脸,安慰道:“怎么这就哭了。我跟你说过,不会有事的。”永宁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只是舍不得。”
  思昭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失策,这时候来见她,未尝不是对他杀伐决断的消磨。年少的、珍爱的、怀着身孕的妻子,大概是所有男子共同的牵挂。永宁不再哭的时候,他扶着她回去,坐在她脚边,附耳听孩子的动静。永宁不自觉地伸手揽住他,这动作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即将送孩子远走的母亲。
  思昭离开之后,中秋宴还是要办。思彰带着萧姑娘入宫,住在繁英殿西边的凝晖阁,宫中的事务依旧繁忙,那些个宫女和内侍,每日照常扫洒,日子对他们而言并无不同。永宁愈发安静,除非是月理朵或萧姑娘来找她说话,不然她多半是懒懒地倚在榻上,迎着窗子透过来的光,一针一线地绣着给孩子的小肚兜、虎头鞋。她原本想做更多的衣服,两岁的、五岁的,不过她算不好孩子那时候会长到什么个子,索性就不做无用功,转而照着思昭的尺寸,按着大景的样式,裁家常的衣衫。肚子渐大,做绣活不太方便,每天只做一会儿,手臂酸了就搁下。
  时光悠长又慵懒,她靠着对他的思念计数日期。
  思昭带走的骑兵并不算多,交给副将,按正常的速度走,而他自己与一对亲兵昼夜兼程,十日后已在前线。
  大将军和述律德光一起向他请罪,思昭没有说什么,打马往各营转了一圈,简单查看军械和防御的情况,再回大帐看过根据斥候的消息绘制的行军图,也不禁觉得棘手。述律德光劝道:“陛下连日赶路,还是先休息片刻吧。”他低头看着行军图,眼里掠过一道寒意,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愿,片刻之后,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小村落,道:“德光,你让人到这附近去看看。孤给你十天的时间,把这个地方打下来。”说罢留下一头雾水的述律德光,步入大帐,倒头便睡。
  往后的思昭也一直是这个样子,下一些奇奇怪怪的军令,又从来不肯解释。述律德光起初觉得那些指令没有章法,然而打下几座小城之后,眼前局势豁然开朗。庞特勒用兵如鬼,德光自认,勉强可以与他周旋,却难以真正阻拦,他往常听说过这位陛下的辉煌战绩,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德光一贯认为,那些赞语多半是对尊者的阿谀,如今才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个用兵如神的人。
  更让他惊愕的还在后面——思昭带来的那支援军,并未直接到大营会合,而是一路杀入阿尔泰山,劫了庞特勒的粮仓。他们带回粮食二百万石,烧毁粮草近四百万石,仅此一项,足以动摇庞特勒作战的根基。思昭听闻捷报,只是淡淡一笑,吩咐粮草入库,多加些人手看管,仿佛早已料定。德光大骇,那庞特勒一向注重粮草的防务,他尝试攻打过很多次,都是无功而返,怎么会这样轻易地被一万人得了便宜。回去之后,他仔细琢磨了许久,才发觉之前有几次让他怀疑是故布疑阵的小战,其实都是这次劫粮的铺垫。两个方案,互为疑阵,此时揭开面具,才露出狰狞的青面獠牙。
  庞特勒定然发觉对面已经换了对手,不过迟了。
  稍纵即逝的战机,被思昭准确把握,几次追击之后,庞特勒的大军几乎被置于死地。异常干脆,异常利落。
  思昭亲自率军,把庞特勒的大军赶回高昌国界,却没有再令追击,而是拟了一纸议和文书,派人送上。
  于是,大辽嘉定六年的除夕,辽与高昌议和。高昌每年送岁币十万,兵戈止息,开关通商。
  述律德光不喜欢这样的结果,就好像他也同样不喜欢两年多之前,大同府一战的结果。
  然而他没有办法,国政掌握在思昭手里,他们谁都没有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愁云惨淡万里凝

  
  思昭志得意满地看着那封议和文书,郑重盖上印玺。这场漫长的消耗和牺牲,总算有了结果。庞特勒在高昌的日子只怕会更难过,西夏也再不会轻易与高昌结盟,此间事毕,另有一封议和文书送到西夏,想来他也能得偿所愿。军中至高无上的权威仍旧属于他,思昭喜欢述律德光看他的时候,那种带着不服和隐隐畏惧的眼神。如果这人注定无法用言语降服,他愿意用威势压服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但道不同仍可为我所用。
  尘埃落定,他总算有些放纵的自由。大军班师,他在路上,不受打扰地想起自己的孩子们,想起他的永宁。先前的消息里说,她在九月底诞下一个男孩,虽然稍早了几天,不过还算平安。思昭出征前下过严令,除非是军报,不得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这种家信一样的奏报走得很慢,已经有不少日子没有新的讯息。没有也好,那就是一切平安的意思。
  天气冷,思昭乐得蜷在车里,沿途看看外面的千里雪原,他想着,永宁定然没见过这种景象,要是思彰在,没准还可以画给她看看,可惜自己是没那个本事了。
  噩耗便是在这个时候,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是月理朵的信,信上说,燕哥害死了那个还没有取名字的婴孩。
  后面的语句都显得模糊不清,信纸飘落,思昭的手指的骨节攥得发白。他喝令停车,飞身跳下,从亲兵那里夺了一匹马,当即往上京方向飞驰而去。班师时行军一向显得缓慢,思昭一人一骑,跑出冲锋的速度。一众亲兵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一时呆住了,等回过神来,纷纷策马追上。闻讯赶来的述律德光稳住其余兵马,向车夫询问方才的事情,因此拿到了那封家信。
  他嘴角浮起冷笑。论能力、声望,他都没有本事同他一争,好在战胜一个人,不必尽用正大光明的手段。
  思昭根本顾不上这个破绽。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疯狂过,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依稀可以追溯到十六岁那年,他拖着一条刚刚接好的断腿,冲入敌阵,硬是斩下数十人的首级,杀出突围的血路。那一次的冲动让他在床上躺了小半年,却也奠定他在军中的根基。时日今日,思昭想起来仍会有几分得意。
  那一回生死悬于一线,可是挥动□□的时候,他真的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思昭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没有心思去想。挥动的马鞭、呼啸的风雪,仿佛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用了八天时间,就赶到延福宫外。
  月明如水。
  永宁坐在昭阳殿的门槛上,长发披散,发梢已经被雪覆盖。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来的方向,不见悲喜,是仿佛寂灭的神情。
  蝶茵眼尖,先认出了思昭,惊呼了一声“陛下”。这呼喊惊动了一宫的人,念蓉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急切喊道:“陛下!陛下救救公主!”记忆中丰润灵巧的女子,而今枯瘦得像是落尽叶子的枝桠。
  他心中发冷,头皮发麻,不安地大步走向永宁,永宁似乎也在看着他。走近了才看清,永宁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脸色半分血色也无,嘴唇冻得发紫,木雕石塑一般毫无生气。
  思昭慌忙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她围上,永宁用力推开他,力气之大竟让他也打了个趔趄。他试探着再次靠近,嗓子干涩,声音喑哑得自己也辨识不出:“我回来了,永宁,我回来了。”永宁转了转头,神色不似方才那般抗拒,肩膀起伏,好像下一瞬就要哭出来。思昭不由分说地抱着她进屋,外面是念蓉对着一群手足无措的宫人叱道:“还愣着干什么!去点炭盆!去烧热水!去请太医!”
  众人大梦初醒,一哄而散。念蓉觉得自己好像被抽尽了力气,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害怕公主会有闪失,也同样害怕思昭会下令责罚。一双手在背后扶住她,这使她想起多年前在大景,太液湖畔的那一双手,好像霎时就有了依靠。她回身紧紧地抱住那个人,那人一怔,随即听到念蓉的啜泣声。念蓉哭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抬头,看清了她的脸,瑟瑟道:“绮绣,是我失态了。”绮绣道:“姐姐别这样说,陛下先前让人送来的冻伤药膏,还有些放在姐姐那儿吧,我们快拿进去,公主用得到的。”念蓉用力点头,回房翻出药,抱在怀里进门,无意地一垂头,发现永宁方才坐过的地方,赫然有一滩血迹。她心中大骇,手中的药接连落下,绮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惊呼一声,帮她拾起了药,低声道:“姐姐快进去吧。”念蓉这才魂不守舍地撞进门去。
  屋子里炭气极重,永宁呆呆地坐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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