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知道这一消息,怕是要——”
“先别说。”她眸子中一抹凄迷,“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与袁羊,罗席,管清远相比,汪镜童其貌不扬,但行事稳重细心,平时就像一个“闷葫芦”,唯独在宝衣面前才有说话的兴致。
“每个人的姻缘都是老天定好的,我们活在世上短短几十年,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伤怀。你能听得进去吗,宝衣?”
谢宝衣眸色再也没有昔日的明亮,她转身。
她又何止是为唐承珣伤怀?
这几年宗元与金明珠吵吵闹闹,也不知道何时就有了真情,如今连婚礼都未举行,金明珠的肚子就大了起来,她不心烦才怪!
“宝衣——嫁给我吧!”汪镜童单膝着地,拿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你——”谢宝衣在路人指指点点的目光里才发现,汪镜童已经跪在了大街上。
“听我把话说完,如果你不答应就转身走掉,但是请别当着我的面说出那个字。”汪镜童双目带着期盼和欣喜,凝视着她,“从我第一次见你那刻就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宗元。我就等,一直等,等到现在——如果这句话再不说出来,我怕是这辈子也没有勇气开口了。宝衣,我们都不小了,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了!”
谢宝衣倏地转身。
汪镜童的心意她又怎会不知,只是不敢去想罢了。
这几年,她用大好青春等着宗元,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子则在她身后紧紧相随。
还有那次与竹联帮枪战时他替她挡的那一枪,她已经不敢去想这种感情已经到了多么炽烈的地步!
她不想伤害这个与她整日相伴的男子。
她清脆决然的脚步声响起。
汪镜童心中一片死寂,她的脚步声如同一把刀刺在他的心房。
谢宝衣走了十几步,停下,转身看向单膝跪着的汪镜童,道,“你真的不在乎我曾经喜欢过阿元?”
“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就有本事让你喜欢我!”他眸色奇亮,“曾经”二字让他如同新生,整个人有一种难掩的风华。
谢宝衣走近他,认真凝视着距她一步之遥的男子。
她颤抖地伸出手,接过他手里的红色丝绒盒子。
“从现在开始,我要试着喜欢你,镜童。”
汪镜童起身,牵起她的手。
**
叶青然去钟记照相馆看望钟淑淑,淑淑前两年已经嫁了个杭州的茶叶商人离开了上海。钟易民与妻子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看样子夫妻感情弥笃,叶青然甚是欣慰的走出来。又打听到江静雪家的地址,奔了去。
江家已经搬出了当初的棚户区,在一个普通里弄安了家。江父年前过世,江妈妈身体羸弱,整日卧病在床,十八岁的静秀中学毕业就出去工作赚钱养家,如今在一个百货公司做售货员。
从江妈妈口中得知,静雪的儿子一直与潘家的人生活在南京,几乎没怎么来过上海,潘家上下对这唯一的骨血爱之甚重。
与江妈妈和静秀絮絮叨叨了半天,她把当年欠静雪的那笔钱双倍还给了她们。
天色已黑。
唐承珣倚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我都说了先把婚礼给办了?你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拿个什么劲儿!”宗元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以为有了孩子我就会嫁给你吗?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我金明珠要么不嫁人,嫁就嫁个爱我的男子!都几年了,你连个‘爱’都没说过,我都怀疑你的诚意!你让我如何嫁给你?”
唐承珣眉头刚皱起来,他们两个就进了屋。
“只要你金明珠不嫌大肚子丢人现眼,我奉陪到底。”宗元盯着身旁女人足足有六个月大的腹部。
“我何时怕过丢人现眼!怕的人恐怕是你吧?”金明珠反驳。
“有本事你就生!只要你不怕被吐沫星子淹死就行!”宗元恨得咬牙,这个女人仗着自己喝过洋墨水,一直在向世俗挑战未婚先孕。
他都不下一百次求她嫁给他了,她还矫情!
“等我生下肚里的崽崽,我就带着他去英国,再也不回来!”金明珠更狠。
“你如果敢带着我的孩子离开上海一步,等我抓住你,就把你挫骨扬灰!”
······
“闭嘴!”唐承珣终于受不了了。
这两个人连孩子都有了,还一直像以前那样打口水仗,有意思吗?与金明珠在一块儿,宗元的智商已经下滑到人均水平以下。
“这件事,我来做主。”唐承珣双目从宗元扫到金明珠凸起的肚子上,“三天后,你们举行婚礼。”
“只要他一天不说出那个字,我就不答应。”金明珠昂首挺胸,十分坚定。
“阿元,当着我的面说给她听!”唐承珣瞪了宗元一眼。他就不明白,两人在一张床上也睡了两年,如今孩子都快生下来了,那么简单一个字,宗元的脸皮又不是不厚,为什么就不说?
“不说会死吗?你爱听,我找百十个炎龙堂的兄弟喊给你听!”宗元一脸不屑。
“瞧瞧他那德行,现在就烦我了!当初骗我上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嘴脸!”金明珠激动起来,毕竟女人孕期情绪波动较大。
“骗你上床?你骗我还差不多!”宗元脱口而出。
“也不用等孩子生下了,我现在就收拾行李去英国!”金明珠转身要走。
“有本事你就去,看看我能不能把你抓回来!”宗元挡住她的身子。
唐承珣心中烦乱不堪,“你们继续,我回避。”
走出宗元与金明珠吵得天翻地覆的房间,唐承珣驱车回到唐公馆。
前几年,陈书缨搬出唐公馆以后,他开始顾虑母亲的感受,在总堂与公馆之间来回辗转。但是一回到这个空旷华丽的家中,就想起当初那场订婚仪式,那个人。
他已经好久没有与母亲说话了。
任母亲一次次在饭桌上磨破了嘴皮子,他就是不想开口。他找不到一个原谅当年母亲拆散他与那个女子的理由。
来家里看看她,陪她吃顿饭也算尽了做儿子的孝心。
唐老夫人一直保养得体的面容如今也有了细碎的皱纹,看到儿子自那个女人失踪后这般落寞,她的肠子早就悔青了。
如果当初没有自己在“息雪庵”的那番谎话,如今是不是也要儿孙满堂了!
为了这个唯一的儿子,她简直操碎了心。
总以为那个女人只不过是儿子生命里的匆匆过客,撵走了,过几年也就忘了。又怎会料到儿子会有一颗如此坚执的心!
“珣儿,这些年我一直坚信那丫头还活着。”唐老夫人打破安静得无法形容的气氛。
唐承珣双目移到窗外,一簇簇茉莉开得正旺。
几年下来,唐公馆的各个角落里种满了这种花,每逢夏日,满院芬香,提醒着他,那个茉莉一般的女子
“如果有一日见到她,我要给她道歉,让她与你好好生活在一起。”
六年了,将近六年的时光!
她是不是也变了?
如果她在一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生存下来,会不会嫁人生子?会不会偶尔想起他?
不知为何,他早已死寂的心这几日又狂躁起来。
“珣儿,妈希望得到你的谅解?”她跟在儿子身后。
他拿着一把小银剪刀仔细地剪着一盆盆斜出的茉莉枝桠。
以往,他是从来不碰这些花花草草的。
人,真的会变。
“或许是我当初看走了眼。”老夫人喃喃自语,“总以为那丫头的心不在你身上。”
他继续沉默。
老夫人望着儿子落寞的身影,长叹一声。
劫数,一切都是劫数。
☆、第三十八章 故人重逢
接着叶青然帮俞平天收拾刚买到手的房子,安顿好三个孩子,并给小南就近找了一所学校。
她每天都带着孩子去自己家中看望妈妈,闲暇之余就去自己当初经营起来的铺子帮忙,与敏越共同操持店铺的进货和销售。
如今敏越和灵越也二十岁了,都长成了高大俊美的男子。
灵越前年就考入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如今还有一年毕业就可以找工作了。
敏越从小在学业上就不用心,早就下学做起了生意,挑起了养家的重担。
叶青然仔细翻着敏越递过来的厚厚账薄,店铺里的生意并非如妈妈说的那样红火,但是每个月的营业额却足足超她当时的好几倍。
“我们每个月的主要收入是这几个大客户,他们每个月都会定时来店里选择一些高档料子——”敏越指着账薄上浅浅的几行字,解释着,“这可是十足的富人,从来不讨价还价。”
叶青然心中生疑,有谁会买东西不讨价还价?
“瞧,说曹操曹操就来了。”敏越低声道,“姐,我们店里的金主又来采购了。”
叶青然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带着两个随从正四处打量着。
店里的小伙计热情地招呼起来。
西装男子随手指着,“这种,这种,还有那一种——每个花样来上十块。”
敏越已经笑着迎了过去。
“郑先生今日需要哪些布料,选好之后,我差人送到府上。”
“我们自个儿带过去就行,快些给打理好了,我还赶时间!”他撸起袖子,看了眼手腕新买的外国手表。
“好好好。”敏越笑着点头。
店伙计按照郑先生选的料子,一一码好。
那位郑先生看都没看扔下票子就走。
叶青然追了出去。
“先生,我很好奇,您每个月买这么多衣料要做什么?”
年轻男子扫了眼叶青然,淡淡道,“受人之托,这都多少年了——小姐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叶青然心中忐忑。
母亲说这几年铺子的生意出奇的好。她已经发现敏越并非经商奇才,也并非很用功,仅靠每个月那几票大客户就能赚取不菲的利润,实在蹊跷!
直觉告诉她,这摆明了是给她家的铺子送钱。
谁?
他?
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叶青然重新对铺子的现状梳理了一下,已经暗下决心下半年要好好经营下去。
今日是吉祥和如意的五岁生辰,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做好饭菜等着了。
灵越也把小南接了家来。
四个大人加上四个孩子,一大桌子热热闹闹。
十岁的小南个子已经很高,就是脸色苍白清瘦。
何玉芯听女儿说了小南的身世,甚是同情,关切地给他夹菜。
“谢谢姥姥。”小南十分懂礼貌。
“以后有时间就跟着吉祥如意过来,姥姥给你们做好吃的。”
“姐,明年我一毕业就出去找工作,也能养家了。”灵越插了一句,“我最大的理想是去政府部门做个文员,但是这不光需要肚里的真材实料,还需要有身份地位的人的引荐。”
“你好好用功就是,到时候我来给你想办法。”叶青然答着。
“我养着你们就行,灵越不要急着找工作,可以去外国留学。”敏越笑道,“既然姐姐回来了,我们下一步就要买一栋自己的房子。钱呢,我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我在济南也攒了一些,现在都存在了银行里,买房子的时候就取出来。”叶青然语气一顿,“其实,我想把我们原来永民巷那栋房子买回来,毕竟那是我们长大的地方。”
“唐承珣已经不止一次让人把那所房子的钥匙送过来,妈妈都推辞了。”
“那种施舍妈妈怎么能要呢?”何玉芯摇头,“其实,我也一直想着搬回到永民巷里住。毕竟住了那么长时间,有感情了。”
“敏越出面买过来吧,记住,无论如何也要做到房款两清。”叶青然忖思着,“千万别露出我已经回来的消息。”
“姐,上海就这么大,总有一天会遇到的。还有吉祥和如意,总要去上学吧!”敏越答着,“吉祥这张脸活脱脱——”
“敏越。”她制止他再说下去,“能避一时是一时吧。”
“姐,这几年炎龙堂行事低调,烟土和歌舞厅的生意缩减不少,都说他们扛上日本人了。”灵越看了她一眼,“三一年,日本人杀了很多政府中居要职的官员,第一集团军总司令金必武被日本人枪杀,都说唐承珣与金必武是忘年交,就与日本人对上了!”
“金司令,已经死了?”她半信半疑,想起了那个英姿飒爽的明珠。
“当时这件事闹得挺大的。炎龙堂与日本人的大和会馆开了很多次火,就不了了之了。”
“但好像从那时候起,炎龙堂与日本人就不共戴天了。现在我们整个上海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夸赞炎龙堂有民族气节!也不知道这种火拼是个人恩怨还是真正的民族感情!”
“其实我和敏越都不讨厌唐承珣,姐走这些年,他帮了我们很多次。如果他知道姐给他生的这一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