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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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花诊所-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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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复活节的儿童剧,经郎格非魔术师般的手指一点,化为全场惊艳的欢喜。

一个个中型纸箱,每个立面漆着不同颜色。转为土黄色,堆一堆,就变成一座极具创意的山丘。转为灰青色,就铺迭为一条石子路。转为宝蓝色,排成整齐一片,就化为海面。随着剧情需要,千变万化。挤满会堂的观众们为之惊喜,台上小朋友玩得更是开心。

热烈掌声、光荣谢幕后,二、三十个纸箱拆拆摊平,就变成可回收的资源垃圾,清得一干二净,毋需烦恼收藏问题。

所有布景及大道具耗费成本:零。

纸箱,是水果店不要的,拿来利用。油漆,请教会各家提供家里有的或剩的,免钱。涂色,找爱玩的小朋友及年轻学子们,一边玩一边搞定。特殊效果的灯光设备,郎格非去跟老同事借的,租借条件:开打麻将一百零八圈,看谁能活到最后。

丽心知道他很有才华,却从不知道这才华的爆发力有这么惊人、这么大、这么令人目眩神迷。

整出戏变得好真实,又美得像梦一样,神奇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她深深地被吸引进去,却分辨不出,这吸引是来自舞台的魅力,还是来自他的个人魅力。但是这又有什么用?他都已经不理她了。既不再跟她调侃说笑,也不再歹毒捉弄。要交谈,只谈正事;谈完事,各归各道。

他甚至……已经很久都没有正面看她一眼了。以往那种被他露骨的凝睇,盯到坐立难安的困窘,也成了故宫博物院的历史收藏,仅供缅怀。

“郎格非最近变得很奇怪?没有啊。”

“他一直都对人爱理不理的,哪有变?”

“他向来都不怎么好亲近。除非必要,我们也不太敢跟他谈什么。”

跟朋友一吐心事,竟换来这种回应,害她都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讲。他的特别待遇只针对她一人吗?那为什么是特别调皮恶劣,而不是特别温柔体贴?

“你不知道郎的时间很贵吗?”

当她找勒卫刺探军情时,反而被他愕然嘲笑。

“就连他的幽默,也是一种奢侈。”限量发行。

“你以为他是做哪一行的?他的脑袋是黄金打造,论秒计酬,一个点子就能打倒千军万马,称王封后。拿这种脑袋来做家常娱乐,岂不是拿钱当柴烧?”

勒卫那时辟哩啪啦一大串英文,虽然她不了这堆支离破碎的单字,却听出这口气与声调中的匪夷所思。

他有好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但是她目前对挖人隐私没兴趣,只想赶快恢复他们以往的感觉。被他捉弄,不要紧。被他挑逗,没关系。

最近子瑜老放出若有似无的讯号,仿佛在强调她才是郎格非的唯一归宿。尽管他偶尔会采采野花,迟早还是会回家。

她讨厌子瑜的这种暗示,也不喜欢子瑜友善的邀请。别说是跟子瑜一起去喝个下午茶、逛逛新一季服饰、一同分享最新流行杂志,她连和子瑜同住在一个星球上都觉得排斥。

可是人家又没有什么不好。相反的,子瑜对她非常好,好到她都没法子一直讨厌子瑜下去,只好讨厌自己。

超级不可爱的……

“姊,我要出去了。你还要在这里继续等郎大哥吗?”哲心甩衣上肩,准备出门牛郎会织女,散播欢笑散播爱。“我有他手机号码,你要不要直接打给他?”

“不用了……”他从来都没主动给过她手机号码,她何必这么不识相。“你走吧。”

“那就只有你一个人在郎大哥这里看家喔。”

“其它人咧?”

“都各自有节目啊。你如果要离开,记得锁门。”他要去度他的美丽星期六了。

老宅经过一阵嘈杂后,陷入宁静。

午后时分,春阳暖暖,几只猫咪趴在郎家外墙上舒舒服服地打盹,眼睛眯成一条线,好不惬意。

她刻意一大早梳洗打扮,就带着礼物来找哲心──的房东,哲心却说他昨晚好象就没回来。该不会又跑去哪个奇奇怪怪的国家去了吧?

好饿……早知道就先买几个饭团带着,预防万一。不得已,她只好跑去郎家的冰箱借粮,却发现里头一大堆写满外文的罐头,有的有食物图案,有的怎么看也看不出里头是什么名堂。

形容猥琐的蚌壳、长相丑怪的草菇、很像肥皂的某块不明物体、发了霉似的蓝色超臭奶酪、歪七扭八的义大利面……

她冒险开了个画有许多食物的罐头,却愕然发现里面没有图上的食物,而是糊糊稠稠的酱汁。好想哭……

她连食物都找不到了,要酱汁做什么?

丽心在为食物哀号,郎格非也在为食物哀号。

“以后我们来这里泡汤就好,别来这里吃。”俊脸皱成一团,受不了地抛巾上桌。

“有这么难吃吗?”勒卫小尝几口,还不错啊。“伊安,你觉得咧?”

上次和他玩一回脱衣扑克就成了一对的猛男伊安,保留地苦笑。“有时候不一定是食物不好,可能是心情不好。”

为了解除勒卫用中文表达的痛苦──听的人也很痛苦,他们都以英文交谈。原本就很醒目的帅哥团队,更加令人景仰,仿佛在看洋片影集SNG连线,实况报导,华丽演出。

“郎,你最好快点让自己的心情好起来,不然我有种住在地雷区的恐怖感。”

伊安与郎格非不熟,但天性单纯,想什么就说什么。“你对丽心有什么不满吗?”

“他是欲求不满啦。”勒卫哼笑。

“是吗?”伊安并不苟同地皱眉一瞥。

“在这方面,勒卫确实比较了解我。”郎格非垂头深叹。妈的,脖子还是僵硬,早知道就直接去找按摩师。泡它个什么狗屁汤,根本没效。

“我才懒得了解你,只想了解你的大老二。”哈。

伊安急嘘,左右张望,最怕勒卫这种不顾场合的嚣张。郎格非也很嚣张,但他懂得嚣张的艺术,有东方的优雅,知道分寸。勒卫的嚣张却带着太浓厚的白人优越感,常令伊安不安。

“不行……”郎格非仰头瘫靠沙发椅背,闭目拧揉眉心。“我真的撑不下去。”

“你不舒服吗?”是不是刚才泡太久了?

“他太久没上,当然不爽。”

“勒卫。”麻烦收敛一点。

“他说得没错。我不是十大杰出青年或纯情少女漫画男主角,面对中意的人用纯聊天就可以满足。可是她开窍得太慢,慢到我已经没耐性再耗下去。”

“她从小就念女校,难免──”

“这不是念不念女校的问题,而是我受不了她脑中设定好的浪漫标准作业程序:一、如果彼此聊天,一定要很窝心很温馨。二、要适时的安慰鼓励,温柔相待。三、如果她一副含情脉脉,我就要耐心等候,不要霸王硬上弓。四……”

勒卫作呕,开始觉得这里的料理的确难吃。

“我一直努力带她跳出那套模式,她却认为我这是在刻意造反、处处捉弄。好,我承认我是很喜欢捉弄她,那又怎样?”

“你总不能冀望她会很感谢你这种特别待遇吧。”

“笨,伊安。”真是笨。“郎跟女人的交往根本不需要语言,肢体交流就够。那个丽心不但有本事让郎大开金口,还得忠烈得让郎什么咸的甜的都吃不到。郎不狠狠整她一顿,岂不被她捏在手里耍着玩了。”

“我不觉得她是这种人……”

郎也这么觉得。她不懂得玩,什么都太认真、太信任,让人觉得无趣。他起先完全没注意到她这个人──更正:是他眼睛有毛病,一向看不到人的存在。直到那一阵子,他孤傲地在教会照常出没,冷酷沉默。管你是哪行哪道的,所有寒暄他一概不甩,因为他重感冒,鼻子又塞喉咙又痛脑袋又昏,已经很烦了,就少来烦他。

你……你感冒好点了吗?

哪来的死小孩,竟敢揭发他?!

我死了会记得通知你的。

他狠眼撂下一句,扭头就走。蓦地,又愣住脚步。那是谁?回身一望,只见垂头丧气的小背影,正拎着一罐像是装着药草茶的保特瓶,落寞离去。

这影像让他心里的什么被揪了一下,但这感觉太陌生,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干脆丢到脑后,当做没这回事。

再一次遇到她,是在家中洗澡后听到的怪声音──

你对自己画的故事都产生不了感动,还能感动别人吗?

谁?让他的深处又被这柔弱的细语揪了一下。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再次戳中他心头恨?

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不再有感动,完全心冷。曾经狂热不已的广告世界,他已经没有感动。往日跟着一队老友驾着吉普横越天下的豪情,也不再感动。拿着宝贝相机搜猎这世界不同角度的乐趣,没感动。随着他写遍天涯海角的网路旅游小札,没感动。敌手的公司重金挖角,没感动。又一次替公司抱回广告大奖,没感动。偶尔插花却也玩出小小名堂的电影制作,没感动。

他对什么都产生不了感动,整个人空掉似的,突然搞不懂自己这几年到底在忙些什么。

原本他还打算着一路冲锋到四十多岁,赚到了安稳的生活底限,就撒手人寰,浪迹天涯去也。但是距离目标愈近,他愈没有感动。掌声听太多了,听到麻木;赞美收太多了,收到麻木;赚钱赚太凶了,赚到麻木;做爱做太多了,做到麻木;人生玩太猛了,玩到麻木;世界待太久了,待到麻木。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跑到山林,跑到旷野,跑到沙漠,跑到地极,思索答案。他在年收入跳增的位数中,找不到。在众多女人的双腿深处中,找不到。在愈冠愈荣耀的头衔中,找不到。在各路好友的拥聚中,找不到。

他深陷在某种泥沼,却不知道这泥沼是什么,自己又为什么会陷溺。他拥有的这些还不够?

那些都没有用啦,太小鼻子小眼睛了,格局只有一滴滴。

为什么?他不懂。这小朋友要学历没学历,要经历没经历,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凭什么讲出这种话?

思绪翻涌,他却沉寂地独自享受。

他喜欢这种思路上的混乱与动摇,他可以享受一再思考的快感,被她轻轻抛入的小石头,激起涟漪,甚至波涛奔腾,翻天覆地。

你要的是名利,还是能感动人的创作力?

到底是谁在说这话?

那天,当他踏到妹妹雁非房门前,又看到那个小小的背影。就是她,头发短短的,骨架纤细,像个精致的美少年,却有着少女的甜美嗓音,说的话会吟咏出奇异的旋律。

这样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人儿,他该怎么对待?

他也不是故意要惹她,只是逗弄她的感觉像在玩水晶般的串串风铃,稍稍撩拨,就会引来清丽可人的音韵。叮铃叮铃颤颤发响,让人爱不释手。

罢了。他苦笑。

此番挫折,也算难得经验。不适合的,终究不适合。硬要强留住她,也只会不小心将她一掌捏得粉碎。

“郎,你这趟会跟我回德国去吗?”勒卫故作优闲地谨慎刺探。

他淡然掏烟,却又挫败地摘下嘴上烟管,受不了各地禁烟的酷刑。

“郎。”

“不知道,再说吧。”烦!“我们走,去健身房动一动。”混到太阳下山就杀到夜店,把烟抽到肺爆,跟辣妹干到她哇哇叫。

但,出乎意外地,他竟年老体衰到在健身房流够了汗,就想回家睡觉,害得身旁两名壮汉不依地哇哇叫。

“我还没玩过台湾附有舞池的夜店,你怎么可以不带我去?”

“叫伊安伴驾吧。”呵啊……老人家果然比较早睡。

“那你车借我。”

郎格非一抛钥匙,就懒懒转身招计程车去。

“我借你的休旅车干嘛啊?”勒卫没好气地又抛回去。“跑车借我啦。”

“你自己跟我回家拿。”敢叫他回家替这德国香肠专程把跑车开来,他会活活把勒卫辗成薄片火腿。

三只大男人要死不活的,回家途中又跑去吃夜市,沿街扫荡,吃到嗝屁了才再度上路,要死不活地回郎家换车,准备去夜店糜烂。

“靠,家里怎么黑成这样?”都没人在啊。

“勒卫,小心脚──”

话还没说完,他已翻倒,痛到鬼吼鬼叫,顺便帮大家复习日耳曼语系及撒克逊语系的脏话怎么讲。

廊灯沿途打开,朝厨房方向前进。三人正想开冰箱挖啤酒,就看见惨遭盗匪洗劫的凌乱。

“天啊,谁拿生蚝来煮猪脚面线的?”伊安骇然心碎。“还把松茸丢进去?!”

简直惨无人道!

煮了一锅作践高级食材的烂糊不说,也不吃,整锅满满地就晾在那里散发怪味,四周又一堆一旦开封不用就整罐报销的酱料,全都氧化变质。

“进口厨具拿来煮这种垃圾……”伊安几乎激愤落泪,精致的感性遭到严重伤害。“郎,你最好跟哲心重订租界规条,严禁他靠近这个厨房一步!”

随便。

他目前正万念俱灰中,只想扑倒瘫平,睡到地老天荒。

他放着那两人继续在厨房发神经,迳自脱着件件衣物往自己房间左弯右拐。怪了,他昨天出门前没关书桌上的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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