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一说,气氛更加尴尬了。但她似乎很快意识到,忙笑道:“对了灵儿,你说有办法带我混进开封府,可是都这么久了,还是没进去啊?”
灵儿啊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要过年了嘛,防范总是会加强一点的。”她忽闪的大眼睛很快地向阿敏和晓晓一瞟,拍手道,“对了,那些个官兵不是向我们打听开封府怎么走吗,一定是本来要押送她们去那里的。现在开封府肯定知道她们被劫走了,肯定会四处搜查。我们就化妆成她们的样子,一定可以混进去!”
冯念瑶半张着口,吃吃地道:“那、那不是混进牢里去了吗?”
灵儿嘟起了嘴,道:“反正是进去了嘛。你到底要不要去?”
冯念瑶迟疑未决。晓晓跳下地来,插口道:“既然二位有事去开封府,我们就不奉陪了。这就告辞,后会有期。”说着拖了阿敏便走。阿敏虽然比她高得多,却似心不在焉,毫不反抗地跟着出了门。
灵儿微微有些诧异,一时没回过神来。冯念瑶却撇了撇嘴,道:“我们总算是救了她们,怎么这样冷冰冰的说走就走,真是。”灵儿眨了眨眼,道:“算啦。她们既然走了,这妆也化不成啦,我们还是先回客栈去吧。”说着唤小二结账。冯念瑶点了点头,因觉得有些闷了,遂道:“我去外头等你。”
才走出酒馆,忽然迎面冲来一个大汉。这大汉一脸横肉,毫无预兆地一把扭住冯念瑶的手腕,骂骂咧咧地道:“臭婆娘,还学会喝酒了,快跟老子回家去!吃奶的娃儿扔家里不管,翻天了你还!”拉着她转头就走。
冯念瑶自幼穿金戴银,虽则是个姑娘家,没弟弟那么受父母宠爱,毕竟家境宽裕,怎么也算得上是娇生惯养了;几时遇见过这种情形,当下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这一楞神间,已被那大汉拖出去丈许,急忙扭动着叫道:“你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她这样一挣扎一叫,自然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有几个青壮年男子见她脚步踉跄,撸袖便要上前帮忙。谁知那大汉一瞪眼,喝道:“吵什么吵!”又对路人咋呼道,“这是我婆娘!前天跟老子吵了一架,一气之下跑出来了,大过年的叫老子一顿好找。娃儿吃不上奶闹了两天,可把我妈急的!”
说话间街角处又转出一个老婆婆,手中抱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这老婆婆一见大汉和冯念瑶,连忙赶上来,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滴泪数说道:“你这妮子可真是狠心哪。就是我儿脾气不好,拌了几句嘴,怎么就忍心两日不回,把这奶娃子扔下不要了?多亏今天找着了你,不然娃儿都要哭背过去了。”那孩子果然正在哇哇大哭,边哭边叫着“妈妈”。
见此情状,路人们都摇着头,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怎么有这么狠心的娘。”“可不是,大冷天的还要婆婆亲自出来。”“太不像话了。”那几个青壮年男子自然也都退了开去,有一个还鄙夷地瞪了冯念瑶一眼。
冯念瑶又气又急,手腕上已被掐出了一圈红印,疼得要命,跌足嘶喊道:“你胡说八道!我分明还是个姑娘家,几时成了你老婆,又几时给你生了娃!”大汉怒道:“你以为妆扮成这样就变回姑娘了!你若不是我老婆,我怎么知道你肚脐下头有个疤?你定不承认也行,让我看清楚没疤就算是我认错了人!”
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可能露出小腹去证实自己的清白,冯念瑶简直要哭了出来。恍惚中只听到孩子一声声呼唤着“妈妈”,眼前却是一阵阵地发黑。心中什么东西涌动着,堵在喉咙口就是出不去,末了终于冲破桎梏,凄喊了一声:“灵儿救我!”
话音未落,听得啪啪两响,随后一声惨叫。冯念瑶紧紧闭了闭眼,方定神看去,只见大汉掐着自己手腕的那条胳膊已被卸了,挂在身边直晃荡;脸上也肿起了一个娇小的掌印。老婆婆吓得后退几步坐倒在地,孩子却哭得更响了。
灵儿仰起下巴,看着大汉道:“你说,我这姐姐叫什么名字?”
大汉揉着肩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栽在这小丫头手里。也是他有几斤蛮力,虎吼一声,蒲扇大的巴掌便向灵儿当头压下。灵儿闪身避过,在他腕下拿指甲用力一划,而后斜斜拍出一掌。大汉又是一声惨叫摔倒下去,却连这只好手也被打折了。
“就你这么点微末道行,也敢当街抢人?”灵儿冷冷地俯视着大汉,牵起冯念瑶的手道,“我们走吧。”
围观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一个面容冷漠的中年男子分开一条路走进圈子,咔嚓两响,将大汉的胳膊和手腕接上,直起身看着灵儿:“姑娘小小年纪好重的手,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后起之秀?”
灵儿转了转眼珠,扭头不理,拉着冯念瑶径自向外头走去。中年男子眉头一皱,也不见他抬腿,平平地移到了两人面前拦住,道:“我问你话呢。”
他手上浓重的体味直冲鼻子,灵儿和冯念瑶都被熏得退了两步,灵儿秀眉挑起,道:“你管得着吗?”中年男子瞥了一眼那个已渐渐止住哭闹的孩子,道:“有子不顾,何等狠心。姑娘休要拦阻,让这位大嫂随她官人回家去吧。”
“我不认识他!”冯念瑶怒气勃发,这一声竟喊出了斩金断玉的刚利味道,“你是他什么人,助纣为虐信口开河?”中年男子一怔,看向那大汉。大汉正哼哼唧唧地揉着手,见状避开了目光,也不知咕哝了两句什么。
正僵持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听得有人呼道:“展护卫来了。”众人让出路来,中年男子不自觉地回头去看。冯念瑶猛地打了个颤,呆在原地,连灵儿几时松开了自己的手也不知道。
“赵兄弟,前面可是出了什么事?”冯念瑶听见那个声音这样问,一颗心简直要跳出了腔子。
“俺去看看。”开封府校尉赵虎独特的大嗓门震得众人耳朵有点发麻。冯念瑶低着头,只听见那中年男子向赵虎述说着,却怎么也不敢抬头看一眼,生怕一抬头发现面前其实根本没有人。
赵虎听完叙述,又向周围几个人询问了两句,大步跨回巡街队伍中禀报。中年男子死死盯着领头的红衣护卫,好像要把他的形容刻在脑子里一样。直到他朝自己这边走来,方才放松了神情,抱拳道:“既有展护卫出面,此事当可妥善解决,在下告辞。”也不等回答,分开人群去了。
展昭侧身让过,眼光转向大汉、老婆婆和那孩子。大汉早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眼珠滴溜溜一转,连声道:“是小的认错了人,实在对不住。”扯了扯老婆婆,快步往圈子外头走。展昭偏头示意,赵虎立即踏前一步,喝道:“站住!”大汉吓了一跳,不敢再走。
展昭打量了大汉几眼,问道:“听说阁下方才言之凿凿,说这位姑娘是自己妻子,此刻何以又要匆匆离去?”大汉支吾了两声,道:“是、是我认错了。”展昭道:“然则这姑娘不是尊妻?”大汉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展昭道:“也不是这孩子娘亲?”大汉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道:“不是,不是。”展昭道:“这孩子可是令郎?”大汉连连点头,道:“是是。”
“赵兄弟,”展昭不再理他,招呼赵虎道,“请你将此三人带去详加问讯。大街上强拦女子实在蹊跷,倘若另有内情,须得尽力查个清楚。”赵虎道:“是。”手一挥,押着老婆婆和大汉走了。不多时又听见那孩子哭闹起来。
展昭目送他们远去,方回头对冯念瑶道:“这位姑娘,你——”
他看清了冯念瑶的脸,吓得后半句话生生吞了回去,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冯念瑶朝他露出一个假笑,道:“你终于不得不见我了。”
展昭苦笑了两声,道:“冯姑娘,你既牵扯进此事,还是随展某回去详述一遍为好。”
冯念瑶应了一声,跟着他向开封府走去。因为太过兴奋,竟未注意灵儿早已经不见了。
见展昭亲自领了个姑娘回府,几个校尉彼此挤眉弄眼,笑意明目张胆地写在脸上。张龙离得最近,看得清楚,不禁奇怪,笑道:“咦,这不是之前在门外耽了半月的那姑娘?当时展大哥还说,她又不报案,又不投亲,不能进来呢。怎么今天进来了?”
冯念瑶闻言下巴一扬,道:“我今天正是来报案的。”张龙被她这神气弄得呆了一呆,笑道:“是么?不知是什么案子?”冯念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我为何要告诉你?告诉你管用么?”
张龙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悻悻掉头离开,一路上对大肆嘲笑自己的王朝和马汉直翻白眼。冯念瑶带着得意转过脸,见展昭面无表情,才收敛了些。
听完冯念瑶的叙述和展昭的禀报,包拯点了点头,道:“近来地方上也报过这样的案子,诈称女子家属,混淆视听乘乱劫人。不料如此猖狂,竟闹到了京城。对了冯姑娘,你既已被他钳住,旁人又不信你,却是如何脱身的呢?”冯念瑶道:“是灵儿出手将他打退的——咦,灵儿呢?”她方意识到灵儿根本未曾与她同行,不禁略略诧异。
“灵儿”这个名字一出口,包拯与公孙策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包拯问道:“听名字也是个姑娘家,打退了那大汉么?”冯念瑶笑道:“是啊。别看灵儿只有十五岁,手底下可厉害着呢。我在汴梁举目无亲,多亏了遇到她,才没被人欺负。”说着有意无意瞪了展昭一眼。
公孙策斟酌着语句,道:“大人,此案与地方上报类似,案情可算得清晰。赵虎既已将那三人带回,可着落于其身上问案。冯姑娘不必留在府中,请展护卫护送她回落脚的客栈吧。”包拯捋了捋胡子,道:“甚好。展护卫,你就护送冯姑娘回去。”
展昭领命,道:“冯姑娘,请。”不待她提出异议,已做出了送客的架势。冯念瑶万般无奈,偷眼看向堂上,见包拯和公孙策低头讨论,也不敢打扰,只得出门。偶尔回头,见展昭毫无动容,也只好恨恨地跺着脚,走得越来越气势汹汹。
第63章 二、风不定
灵儿一听见展昭的名字就钻入了人群。她身形既小,动作又快又轻,竟没人注意到。直到看着展昭带了冯念瑶离开,才悄悄地吁出一口气,溜回了落脚的客栈。
待到她再出来的时候,已换了一件火红的大氅,映得肌肤如雪一般。腰间的香囊却没有摘下,依旧挂在那里随着她的动作晃悠着。手里拎了个小包裹,不知装的什么。四周看看不觉异常,方咳了一声走上了街,暗自嘀咕道:“好险。躲了兵马司个把月了,虽没能混出城去,总算没被捉到;倘若万一被开封府发现了,皇兄还不得赏我一顿棍子。”
这般自个儿咕哝着,自然对眼前的路就没那么在意。走不了多久,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不禁吃了一吓。抬头看时,更是一呆。撞到的这人,赫然正是方才那替大汉接骨的中年男子。
“你干嘛?”灵儿冲口便问,意甚不满。那中年男子愣了愣,眉头一皱,道:“是你撞了我,不道歉也就罢了还这样说话。看来不止手重,也没教好,你师父真是倒霉。”
灵儿眨了眨眼睛,道:“我没师父。”说罢将身一扭,就要走开。中年男子却似来了兴趣,又是一拦,问道:“你怎会没师父?”灵儿耸了耸鼻子,白了他一眼道:“你管得着吗?”中年男子面色一沉,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灵儿哼了一声,自顾自去了,浑不知中年男子在身后看了自己很久。
冯念瑶这一路始终在等着展昭追上来和自己并排走,然而一直没等到,心下郁结,故而越走越快,到得客栈已然是脚底生风,吓得来往的小二和客人急忙避开。展昭不疾不徐地落后她一步,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不愉。
冲进房间时冯念瑶已经很火大,尽管自己也知道实在没有生气的理由,展昭几乎可以听见她喉咙口压着一声怒吼。但这怒吼在她看清房间的那刻转成了惊诧:“咦,灵儿怎么不在?”
展昭两步抢上前去,也顾不得说声抱歉。冯念瑶被撞了一下,面上表情瞬息万变,最终凝结成一个含羞的微笑。
房中果然一个人也没有,床头桌上还留着凌乱的痕迹,似乎有什么东西曾被人急急从上面扯过。床边跌落了一个小小的包袱,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几件衣物——虽也是上等料子,颜色款式却都素得很。
“灵儿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冯念瑶走到床边拾起包袱整理了一下,依旧有些意外的样子。展昭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怎知她是走了而不是暂时出去了?”冯念瑶道:“她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展昭沉吟道:“方才她出手救你,是用的什么招式?”冯念瑶一呆,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我既不懂,又被吓得狠了,哪里还记得。只知道她打折了那人两只手——”展昭一凛,道:“是她打的?”冯念瑶道:“是啊,不然还有谁?”展昭道:“啊……我以为是同我说话的那人。”
话虽这么说,脑中念头可是转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