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忽听一阵高歌声由远及近。那唱歌人似是醉了,声调不太稳,音量却大得离谱。手中还打着拍子,只是杂乱无章,全没合拍。兵士们都朝那方向望去,一个个不由自主地打叠起了精神。
只听那人唱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哈哈,五更寒……梦里……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春……去也……”唱到后来,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余下那“天上人间”一句,怎么也唱不出来。
“这人好大胆子。”白玉堂摇头道。展昭忍笑道:“你都说他胆大,那必是胆大到极处了。”白玉堂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展昭敛起笑容,续道:“不过也没错,确是胆大。”
此时距太祖兵变不过百年,五代十国的混乱情形在不少百姓家族传说中还算得上新鲜。赵氏一统天下后,平民免于流离动荡,士兵免于战火硝烟,自然都感怀于心,只念皇恩,不思前朝。文人将些心事借词传唱,原属正常,但现有一个奉旨填词的柳三变,照顾得普天下教坊数年生意,又有谁会去唱南唐后主的亡国之音?更别说唱得这般动情,仿佛李煜转生一般,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是一个大不敬。也难怪展白二人都不禁站直了些,要看看这醉后狂歌的是个什么人。
却见山后摇摇晃晃地转出一个人来,还在大力打着拍子,脚下跌跌撞撞,也不看路,正哭得起劲。好容易挤出“天上”二字,又哽住了。这次干脆往地上一坐,捶胸顿足地放声嚎啕起来。白玉堂直被他嚎得浑身难受,悄声道:“猫儿,我让他闭嘴好不好?”展昭也不怎么舒服,却还是道:“忍忍吧。他这般哭法,就算不把人引过来,自己也一会儿就累了的。”
谁知展昭这话却说错了。那人不仅没累,反倒越哭越大声,直如这一辈子都没流过泪,要在今日全部宣泄出来一样。兵士们本来早该去喝止,却不知如何,都不敢上前。有几个偷偷跑入后面营中,去报告上面的辖管官员,其余人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不久兵士们中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又很快平复。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闻报步出营来,行向那人。展昭见了这半老书生一愣,轻声道:“这人身形好生眼熟。”白玉堂嗤笑道:“你这贼猫,见谁都眼熟怎的?”展昭目送书生走到那人身边,忽然眼中精光一闪,道:“他除了官服,倒也难认。不过若不是从未离得近过,本也该认出来的。”白玉堂皱眉道:“别绕圈子了,他谁?”展昭道:“滕宗谅。”
白玉堂闻言一愣,仔细看过去。只见滕宗谅虽无武功在身,却步伐沉稳,一派从容风度,颇有几分神似包拯。但想起公孙策说过他在泾州时大肆挪用军费,自然生出一种鄙夷,对他此次任中出了贡茶被毁一事也就没了半分同情。
那人还在哭着。发现面前多了个人后,不自禁地声音低了些,也抬起了头。这一抬头白玉堂便看清了他面容,又是一愣,低声道:“喂,这不是那个恨天高?”展昭一怔,道:“什么恨天高?”白玉堂道:“那天湖边你忘了?”
展昭也仔细看过去,果然是那日在洞庭湖边狂言江山的那个青年。因白玉堂没对他说起金易所言,他也就不知道这诨名。但见这高生涕泪横流,蓬头垢面,比起当日同样的醉后失态,精神头却不知相差了多少。
只听滕宗谅问道:“你哭什么?”高生打量了他一番,渐渐止住抽噎,道:“自然之境,宜舒自然之情,想哭就哭了。”滕宗谅道:“然则你何以专程到君山来哭?你莫非不知君山被封了?”高生慢慢爬起身来,道:“君山被封,干我甚事?我又不曾进去。”滕宗谅道:“这片地方已在禁地之内。”高生哈哈笑道:“那么你抓了我好了。”
滕宗谅皱起眉头,似乎不知面前这青年是否在装疯卖傻。高生也不理会,见他不再发问,便又自顾自唱起来。这次唱的却不是什么词,听来是他自己乱编的曲调。众人起初听不真切,到得后来,猛然听他声音一个拔高,唱道是:“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这段不比方才的《浪淘沙》,其间没半分滞碍,端的是行云流水。滕宗谅的脸色猛然一沉,随着他的歌声而越来越黑。高生兴起,竟放怀狂舞,歌道:“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那天展昭抄录《岳阳楼记》予赵祯,其后虽然避了出去,可赵祯在里面大发脾气、与包拯争执不下,他还是听得清楚。何况赵祯是当着他的面读的,其时面色如何不善,他也记得。因此听到这里,不觉悚然变色。白玉堂尚未读过《岳阳楼记》,也不知前后因果,但看展昭神情,又一想这文中之意,也知不太妥当。两人还没动作,忽听滕宗谅一声断喝:“住口!”
高生被他吓了一跳,不得不中断,怒道:“你做什么?”滕宗谅冷笑道:“你莫不是想做官想疯了?”高生大笑道:“痴儿、痴儿,如今这世道,岂有容我做官之理?你不知天子驾前,得宠的是个江湖把式么?”滕宗谅道:“你说什么?”高生道:“我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多少人拼了命也考不上一个进士,却有个跑江湖的,去耀武楼上耍了两道,便得了个四品官衔。罢了罢了,还是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的好。”也不理滕宗谅有些茫然,只顾大笑。
展昭脸色大变,身子摇摇欲坠,一手几乎将树干生生抓出个洞来。白玉堂急忙扶住他,连声低唤:“猫儿,猫儿!别听这种人胡说八道……猫儿……”
展昭好容易才平复下来,放松了手道:“我没事。”白玉堂又看了他一会,点头道:“没事就好。”说着长身而起,冷笑道,“五爷本来就见不惯,别说他欺到你头上了!”
“白兄!”展昭一把没拉住,差点脱口叫出来。白玉堂已经疾扑出去,在空中打了个转,轻飘飘落下地来,语声清亮,带着彻骨的寒意:“且去浅斟低唱罢了,你要浮名作甚?”
第29章 七、林花谢了春红
高生的笑声被硬生生截断,四周一下子静下来。初升的太阳照在几人肩头,却将气氛映得更加诡谲。滕宗谅揉揉眼睛,打量着这个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白衣青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
白玉堂根本没理会滕宗谅,只是盯着高生。高生不觉有些发冷,道:“你……你做什么?”白玉堂道:“你酒醒了吗?”高生一怔,果然觉得酒意退去了一些,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遂下意识地甩了下头。白玉堂道:“如此说来是没有了?”也不管高生嘴唇颤动欲要说话,一把将他揪过,回身就走。可怜高生一介书生,又是大醉过,如何挣他得脱,只好大声叫唤。白玉堂猛然停步,又问道:“你酒醒了吗?”高生头点得啄米也似,只盼他赶紧放开自己。白玉堂笑了笑,松开手,不等他反应过来,又一把抓住他腰后,微一运劲,竟将他整个人打横提起,隔着三四丈掷入了洞庭湖。
啪的一声,水花飞溅。莫说在后面看呆了的众兵士,就连已猜到几分的展昭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白玉堂拍拍手,转过身来。
滕宗谅早已跟到了他身后,见他转身,当即沉声问道:“足下何人?”白玉堂瞥了他一眼,道:“过路人。”滕宗谅道:“已封山数日,足下怎会经过这里的?”白玉堂道:“奇怪,我又不是你岳州人,封山多少天,我怎知道?况且这一路过来,既没见着有人驻守,也没见到任何标示,你空口白牙就说封山,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想被我这样的路人知道?”滕宗谅脸一沉,道:“足下方才蓦然出手又快又准,对那书生说的话又饱含深意,想必是已在旁听了许久了。说是碰巧路过,只怕谁也不会信的。”白玉堂摇头道:“我耳力好得很。他那般喧嚷,我隔着老远就听得一清二楚,根本不用在旁边待着。只不过循声过来看看是谁这般狂妄罢了。”滕宗谅道:“哦?”他绕着白玉堂转了一周,“足下一身白衣纤尘未染,说明这一路走来都很小心,绝非寻常散步或出游;足下靴跟沾有半截草叶,却不是眼下所站的地方长着的,必是不久前在什么地方或蹲或立,呆了至少也有一刻钟;足下剑穗上玉片还有水气,多半是晨露所凝……”他顿了一顿,冷笑一声,“足下在大半夜小心翼翼地前来君山,又在附近逗留了这么久,却偏要强说是路过,也不知到底是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白玉堂听着他说话,心里不觉吃了一惊,没想到此人竟能于片刻间分析得丝毫不错,还言辞如刀咄咄逼人。但面上自然没表现出来,只是眼珠一转,嗤笑道:“说得倒有几分道理,连我自己也忍不住信了。但我若真有什么目的,真的在旁窥视许久,反正你也发现不了我,我何必贸然出来呢?”
他本以为这样一问,滕宗谅就该哑口无言了。毕竟要说他是专程来教训高生的,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岂知滕宗谅只是一挥手,道:“这正是我要请教足下的。对不住了。”
身后兵士接令拥上,将白玉堂围在中央。滕宗谅道:“足下究竟有何来意,还是照实说的好。”
白玉堂收起笑容,扫视了一圈。眼光所到之处,兵士们都忍不住打个寒颤,侧头避开。滕宗谅也打了个突,却更加认定这青年必有所图,当下大声道:“足下功夫想必是好的,这些人也未必困得住。”白玉堂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滕宗谅道:“但足下功夫再好,恐怕也难挡万夫。”
听这意思,竟是打算倾全州之力来对付他。白玉堂怔了一怔,随即仰天大笑。滕宗谅皱眉道:“你笑什么?”白玉堂道:“我笑有些人,自以为是,到头来难免南辕北辙。”滕宗谅道:“那也无妨。即便错了,也好过漏了。”白玉堂猛然盯住他,一字字道:“若我不愿意陪你玩呢?”滕宗谅道:“只怕由不得你。”白玉堂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真有比三哥还呆的人。”说着眼一张,“爷忙得很,不奉陪了,告辞!”
画影在地上一顿,他整个人蓦然间冲天而起,恍如山间忽然挂了一道银练。滕宗谅不觉眼前一花,听得白玉堂在空中笑道:“要挡万夫也不是不行,只是爷没那闲工夫。即便不行,又何必要挡?”
忽听一人低声道:“就是他。”滕宗谅眼中精光暴涨,沉声喝道:“拿下!”兵士中有三个同时应了一声,纵身跃起,唰地挥出三条黑色长鞭,毒蛇般缠向白玉堂。
白玉堂此时已在下坠。听得风声劲疾,心知对手不弱,连忙翻了个筋斗,加速落下地来。还未回身,已觉鞭梢到了脑后,心下一凛,不及多想,脚尖点地,向前急窜出去。岂料那三鞭如影随形,竟是逼得他无暇转身,更别提还手,只得一直奔向前方。
君山本就是个小岛,四面环水。唯一与陆上相连的入岛处,此时已被兵士把守住了,绝难在后有追兵的情形下越众而出。白玉堂不得已之下,忽地转向,往山上奔去。
他轻功高妙,身形灵巧,一入了竹林,简直是如鱼得水。长鞭再厉害,终究在林中施展不开。如此才总算觑了个空隙,攀上一株翠竹,稍作歇息。那三人分开立下,有如鼎足。滕宗谅手下兵士随后赶到,在最外围成一圈。
白玉堂居高临下,冷冷地来回打量着脚底众人。忽然一笑,赞道:“好鞭法。”那三人彼此对望一眼,其中一个哑着嗓子道:“过奖。”话音没落,白玉堂已接着道:“只是误栖朽木,可惜啊可惜。”
滕宗谅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到近前,刚好听到这话,不禁怫然不悦,道:“足下出口相辱,只怕算不得君子行径。”白玉堂懒懒打了个哈欠,眯眼时忽见远处一道蓝影一闪而过,心里一动,低头冷笑道:“你们这许多人对付我一个,反倒是君子了?”
滕宗谅被他呛得老脸微红,旋即回复正常,道:“足下来意不明,自然要问个清楚,却不需拘泥于小节。”白玉堂哈哈大笑,道:“那是。挪用军费,中饱私囊,想来也是不拘小节了。”
滕宗谅如遭雷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白玉堂盯住他,眼神锐利,声音冰冷:“君子?你也配?”长笑声中身子一晃,扳住竹子向旁倒去,借着竹的韧性,眨眼间已荡到了十丈开外。只见着一排竹子接连弯下弹起,白影已将消失。
滕宗谅猛然醒过神来,大声问道:“是王大人派你来的么?”
远远地传来白玉堂清亮的讥笑声:“你说王拱辰?他也配支使我?笑话!”
循着那蓝影闪过的方向,白玉堂很快找到了展昭。那地方生满灌木,其上几乎看不见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