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乒乓那小子做的事,你们全按在她的身上?”
陆群飞愤怒地扫视其他女生,她们全都退得远远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我不打女生,但不表示我会放过你们!”
陆群飞冷冽地盯着她,言罢,收回目光转向千草。
此刻,他才发现千草已经不见了……
陆群飞追下来,没有看到千草的身影。他慌了神,一路抓过身边的学生询问,所有人都说没看见。
他跑出校门,面对十字路口的车水马龙,全然找不到千草的踪迹。
她应该是回家了……
他抱着这个念头,拦下一辆出租车,向千草的家急驶而去。
林伯母对陆群飞的突然到访感到诧异,她回说并没有看到千草回来。陆群飞脸上露出的近乎绝望的表情令她更加困惑不解。不等林伯母细问,他嘱咐了句如果千草回来务必给他回个电话,便匆匆告别而去。
走出小区,陆群飞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如果千草不是回家,她会去哪里?
她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陆群飞实在想不出任何可能的去处。
她会在哪里?
在哪里?
他头痛欲裂,不得不按住太阳穴让自己冷静下来。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他想也不想直接挂断,他现在已经烦躁到不能与任何人对话。谁知这个号码并没有放弃,继续回打过来。
在手机第三次响起时,陆群飞接通了电话。
“群飞哥……”
那头传来千草的虚弱的声音。
“千草!”陆群飞顿时精神一振,急切地追问:“你在哪里?千草,快告诉我你在哪里?”
“……活着好辛苦,对不起……”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便挂断了电话。
陆群飞像猛遭了一击,脑核嗡嗡作响。他飞快地回拨过去,那边始终无人接听。在他不知拨打了第几回时终于接通了,传来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
“喂,这里是公共电话亭,你觉得很好玩吗?”
“你……你好,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女孩?个子很小,穿着一件男式的棒球外套,她应该刚走出电话亭不远。”
“哦,那个小女孩啊,她刚上了一辆出租车,已经走啦。”
“麻烦你告诉我她是去往哪个方向?”
“嗯,往南区的方向吧。喂,小子,她是你妹妹吗?天都黑了,怎么能让一个未成年人到处乱跑?”
陆群飞没做解释,他道了谢,挂断电话。
……她为何会说出那种话来?
陆群飞有种极不祥的预感。他不敢细想,慌忙拦下一辆出租车,向警署驶去。
在警察局等候消息的陆群飞一天一夜未合眼。他像一尊石像呆坐在座椅上,一动也不动。每当有人进来时,他才抬头张望。那是一种急切期盼的眼神,令每一个与之目光接触的人都不免动容。
直到第二天傍晚,两个警察走进来。他们拿出一只白色的运动鞋,说是江桥上找到的,请他辨认。
陆群飞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他瘫坐在座椅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劝慰了几句后,便将详细的经过与他说明。
千草是在北城高中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出那通电话的。按时间来推算,陆群飞离开学校赶往千草家的这段时间里,她还在学校。以她的伤势,她知道自己跑不远。她一直躲在学校里的某个角落,等他离开后才出来。也就是说,她从走下天台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与自己最爱的人通完电话,便搭上了向南的出租车。
通过对当事出租车司机的询问,确认了那是一个个子瘦小,身穿男式棒球外套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瘦得可怜啊,看一眼就忘不掉。”这是出租车司机的原话:“她说要去南区。我看她精神不太好的样子,一路上多问了几句。她什么话都不肯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内向的小孩。到了目的地,她掏了半天的口袋才掏出十元钱,还不够起步价呢。我看她孤零零的一个小女孩怪可怜的,就说算了。嘱咐了她几句注意安全就走了。那儿离江桥还不到五百米的距离。我要是知道她是要上桥寻短见,说什么也不会让她离开的。话说回来,现在小孩的心理承受能力真是太差了。失恋了,想不开;考试不及格了,想不开;父母没给买手机,想不开。我们在他们这么大的时候,神经比电线杆子还大条,摔打着就长这么大了。你说是吧?警察同志。”
另一名目击者称,他开车驶过江桥上时确实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大桥中央一侧。衣着和身型特征都与千草相符。那时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
她是什么时候跳下去的?没有人知道。
接到报警后,警方迅速展开了搜寻。直到第二天傍晚,他们才在离桥头一百米的地方找到了这只掉落的白色运动鞋。而江桥的下面,则是波涛汹涌的滚滚江水……
“江水流速急湍,几乎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恐怕,连遗体都很难找到。”
最后,警察同志如是说。
陆群飞起身,僵直地走出警察室。他径直来到一楼的洗手间,反锁上门。
他一拳砸在白瓷砖墙上,紧接着又是连续的挥拳,直到手关节的破口处渗出了猩红的血液,沿着墙面潺潺流淌。
他的心此刻也在滴血。他的额头顶在墙上,泪水顺着光洁的面庞滑落而下。只要一想到千草在面对江水时抱着怎样一种心境,他就感到心痛入骨。
现在想来,有好几次,千草在与他目光对视时,那双漆黑的瞳仁里都像有一种求助。而他,只当她是天性胆怯使然,并未多加留意。他应该早些发现的。在千草提出转校后,就不该再让她回到学校。他太大意了。他看不到黑暗,并不代表黑暗不存在。
他拖着还在滴血的手臂,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失魂落魄地走出警察局。
外面已是暮色苍茫,绯红的夕阳沉入天边,一并带走的是这个冬日里最后一丝余温。
他知道,黑夜已经来了。
☆、9
随着受害者的身故,这件骇人听闻的校园霸凌事件也随之浮出水面。各路媒体争相报道,一时成了各大板块的头版头条。由于案件涉及未成年人,当事人的真实姓名皆被隐去。也未有影像之类的东西见诸报端。
所有参与这起霸凌事件的嫌疑人均被北城高中除名,包括盛夏。
林伯母主动提出与千草的父亲离婚。在这起事件中,受害者一方是她的继女,施暴者一方是她的亲身女儿,左右都难辞其咎。匆匆地结束了这段不到三年的婚姻,她带着女儿搬到了东区。
盛夏已经没什么机会再见到陆群飞了。
十六岁生日那天,她坐上地铁,绕了大半个城市来到陆群飞的学校。
当他走近她的身旁,他的目光并未在她的脸上有片刻停留,像个陌生人般与她擦肩而过。
“群飞哥!”
盛夏在身后叫住了他。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特别想你,每年的生日都是跟你一起过……”
“跟我无关了。”
短短的几个字让她瞬间掉下了眼泪。
“群飞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当作不认识我?”
“我但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他欲离开,盛夏再次叫住他。
“我搬家了!”她泣不成声,“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搬家了……妈妈和千伯父离婚了,也许,我注定不能有一个完整的家。以前,有你在,每次难过,还能找你说说话。现在,连你也要离开我了……群飞哥,我的家没了,学校也把我开除了。这样的惩罚对我还不够吗?为什么你也要对我这么残忍?”
“……在千草经历每一次暴力,而做为家人的你冷眼旁观甚至参与其中时,她心里也在想: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他说完就走了。盛夏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没有回头,他始终没有回头。
那一刻,盛夏怵然发现了一个真相:她和他之间,即便共同拥有着成长的美好回忆也好,还是共同拥有着千草离世的黑暗记忆也罢,他们都不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两个人了。在他们之间,永远会隔着一道以生命为代价的深渊。即使有一天他原谅了她,那道深渊还是会在那里。一直一直,从生到死,永恒不变。
这个发现令她心碎。
☆、第二卷 1
六年后。
沈崇安从宽大的双人床醒来,感觉头痛欲裂,身体像不属于自己的。他勉强翻了一个身,映入眼前的是一张陌生女人的睡脸。
他着实吃了一惊,忙环顾四周,确定这是自己公寓的卧房。
这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沈崇安不想在床上多呆一分钟。他起身穿上了睡袍,走进卫生间。
他打开冷水冲澡。在逐渐恢复的意识中一点点搜索关于昨晚的记忆……
昨天晚上,他参加了某个著名的威士忌品牌举办的酒会。晚宴时偶遇英国的老同学。一时兴起,多喝了几杯。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从刚才下床踩到地上的那条红色鱼尾长裙推测,躺在床上的女人应该是酒会上站台的模特。
该死!沈崇安很想揍自己一顿。虽说他也交往了不少女朋友,但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同床共枕这还是头一回。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最好在她醒来前离开这里……
他穿戴完毕走出衣帽间来到卧室外的客厅,按响了桌上的座机。不到一分钟,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门外进来。
“沈总。”千千走到沈崇安跟前,垂眼等待吩咐。
“倒杯咖啡。”他懒懒地说道。
虽然咖啡机近在咫尺,他还是选择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不愿意动弹。
千千盛出一勺咖啡豆,倒入咖啡机,按上开关。少顷,一杯香浓的咖啡端到沈崇安面前。他抿了一口,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今天周几?”
“周末。”千千回答。
“该去看老太太了。”沈崇安揉着太阳穴问她:“婧婧呢?”
“婧婧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找一位老师辅导功课。”千千如是说。
“辅导功课?”沈崇安明显不相信这种说法,“这丫头又在搞什么名堂。你让她马上回来,一同去近郊看母亲。”
千千点了下头。
说话间,卧房的门打开了。一个女人倚靠在门框上。她长发蓬松,身上只穿着一件男式的白衬衫,下摆处□□出一双修长圆润的美腿。
“崇安,怎么起来也不叫我?”
她的口气带着些嗔意,趿着男式的拖鞋走过来,懒懒地在沈崇安身边坐下。仿佛是在自己的家里一样随意。
从一个陌生女人的嘴里这样亲昵地叫出自己的名字,沈崇安更觉得如失忆了一般无从想起。
就在女人的头快要挨上他的肩膀时,他下意识地向一旁挪开了一段距离。
“你……昨晚送我回来?”
他的眼神与他的声音一样冷漠。
“沈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女人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妩媚地笑着凑到他的耳边道:“你昨晚怎样雄姿英发怕是也忘了吧?”
她伸出白皙柔软的手像蛇一般在他的胸口上游走。
沈崇安站起来,依然面无表情。
“昨晚喝多了,很抱歉。”他从上衣内侧口袋取出一张金卡,递与她:“我最近有事,这段时间不用联系我。”
这明显是个逐客令。女人摆弄着手中的金卡,美丽的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早就听说沈公子年少风流,果然不负传闻。”她将金卡放到沙发上,起身把长发拢在耳后,“不过,我认为昨晚的美好回忆是无价的,你说呢?”
她突然反手给了沈崇安一个耳光,打得并不重,但足以让他感到疼痛。
她凛冽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入卧室,换上自己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卧房客厅。
沈崇安捂着一侧脸颊,拿眼睛看一旁的千千。
千千笔直地站着,两条纤细的胳膊交握在身前,依然低垂着眼帘。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到。
“把领带拿来。”他不动声色地说道。
千千恢复了听觉似的,转身从衣帽间取来一条深蓝色斜纹领带。
在沈崇安的衣帽间里,少说有五六百条领带。她每次都能挑出与他身上的西装最相得益彰的那一条。这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做到的。
她将领带围在沈崇安的衬衣领子里,熟练地打结系上。她在无意识地抬眼间,发现沈崇安一直在注视她,那是一种探究的眼神。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把你留在身边?连沈夫人要你,我都不舍得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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