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规律。她谨慎言行,每天除了审讯,多数时间里都是一个人独处发呆。她几乎不与人说话,与同寝室的犯人倒也没有过矛盾。她的情绪自始至终都很稳定,不哭也不闹,没有像其他第一次进看守所的犯人所表现出来的强烈不适感和焦虑感。她表现得太正常了,正常得都有些不正常。怎么说呢,她就像个机器人,不悲不喜,麻木不仁。
她嘱托律师请大家放心,她很好,这里每个人也都对她很好。她说她愿意呆在这里,这里比外面安全,她呆在这里才感到安心,这是她应该呆的地方。她每一次与律师会见开始都显得很平静,只有听到律师传达陆群飞和沈崇安的问候时才开始哭泣。她哭得也很压抑,不敢发出声音,只有眼泪不断地流淌。她说她对不起他们。她请律师告诉他们不要再为她耗费心思,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她会安心待审,服从法院的最终判决。
警方先后对千千录了五次口供,每一份口供都一致,她只是如实招供,完全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检察院在千千进入看守所半个月后将她起诉至法院。检察机关起诉的罪名是故意杀人(未遂)罪。
☆、9
经过中美两方律师的共同努力,陆群飞终于在起诉生效的第二日被允许以心理治疗师的身份对千千进行半个小时的短暂辅导。
案发将近一个月后,他终于见到了她。她消瘦了许多,看守所里统一发放的号服穿在她身上明显大了一圈。藏在长发下的那张苍白的脸庞形容憔悴,毫无生气。从干警带她进来直到落座,她一直勾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搁在桌面上的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等待大人的责骂。
一种悲戚之感从心底扩散开来,猝不及防地攻击了他的泪腺。他合上眼睛,压下这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流露的悲伤。
千千半响听不到他的声音,她抬起眼帘,发现他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眼里似有泪光。
“群飞哥,你瘦了。”千千看着他,喃喃道。
“你也瘦了。”陆群飞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上去是不是很糟糕?本来想化个妆,打扮漂亮些来见你。可是这里的警察把婧婧送来的化妆品和衣服都没收了,只留下几件贴身的衣物……真不想这样出现在你面前。”她沮丧地说道。
“你依然很美。”陆群飞扬起嘴角道。
“虽然知道你在安慰我,还是很开心。”千千莞尔一笑,很快像被什么吓到似的,又垂下头,绞起手指,“听说你因为我的关系也被调查了,可是会牵连到你?”
“什么事也没有,不必担心。”陆群飞一句带过,转而问道:“可适应这里?”
“嗯。”千千想也不想地点起了头,“这里挺好,比医院好。”
“我们都在努力,很快你就自由了。”陆群飞故作轻松地说道。
“群飞哥,你不用安慰我。故意杀人是很重的罪行。我也许要在这里呆上好几年了……但我不怕,真的。”千千睁着朦胧的眼睛望他,“也许等我出去,大家都已经忘记我了,忘记了这些事,我也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这么想,真觉得这里比外面好很多。所以,你们不要再为我花心思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不许你说这种话。”陆群飞的心揪紧了,肃然道:“小千,外面不似你想象得那般模样,你可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声援你?”
“……我知道。”千千的眼圈发红了,她一直在忍,泪水却在眼眶里越蓄越满,终于簌簌滚落,“监室里有电视,我都看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想以任何姿态站在风口浪尖上。我只想过得平静……”
“在这里就能获得平静?”她的泪水再次刺穿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至少,只要不看电视,我就什么都不用去想了……群飞哥,你说的没错,常在水边走,真的会沾湿脚。我得到教训了,以后一定好好改造,不再给你们惹麻烦了。请你让大家不要再为我操心,不要再为我做什么。我真的不需要,真的……”
“不是你需要我们,是我们需要你。”陆群飞加重了语气,“我不许你这样放弃自己,放弃我。你曾说过要永远在我身边,永远就是一生。少一年一天一分一秒都不可以!”
泪水模糊了她的脸庞。她捂着脸压抑地啜泣,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陆群飞想伸手过去,却触及不到她。他们之间隔着一张两米长的桌子,身后各站着一名干警,会见室内还有监控摄像头——这些都在阻止他们有任何的身体接触。
“我对不起你……群飞哥,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
“是我的错。我把你的离开看作是一种背叛,是我错怪了你。我怎么可以怀疑你,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留在恐惧里,弃你不顾。小千,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的麻木不仁愚蠢至极。”他的声音钻进了潮湿的温柔。
千千摇着头,“这一切皆因我的胆怯。我若能勇敢些,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许这就是命运,命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的人生舍弃了,最终也把你舍弃了……”
“小千,我们不能这样无休止地自责下去,已经没有时间了——你看着我。”
千千擦去了泪水,努力想看清楚他的面庞。
“小千,我爱你……”陆群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颗一直坠在下睫毛上的清泪终于沿着光洁的脸庞落下。他带着一丝微笑道:“在这种情况下,说这样的话真让我为难。可是怎么办,我不说,你这个笨蛋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必须让你确凿无疑地清楚这一点。你从来没有失去我,从来没有。我爱你,非常非常的爱。等你出来,我们就结婚,你不愿意也没有办法,我已经自作主张了。你躲不了,也逃不掉。”
千千痴痴地望着他,像进入了一个恍惚的梦境。世界上最动听的音符也比不过他这一番深情的告白。他的那颗泪珠像是坠落到她的心底,溅起更多的泪水从她的眼眸里潺潺流出,在她的脸上流淌,在她的手上流淌,也在他的心里流淌。啜泣变成持续不断的饮泣,她怎么都无法停止流泪。
“群飞哥,我也爱你,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可是……”她缓慢而艰难地摇着头,哽咽道:“我不能再耽误你,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有太多的时间留着你耽误。你若舍弃了我,才是真的自私。”
他的目光吻在她的脸上,像要吻去她的所有泪水。
“时间到了。”一旁的女干警拭去眼泪,提醒道。
“还有一句话,沈崇安托我转达给你。为自己的情敌传话,真是很无奈。”陆群飞调整了下情绪,开口道:“他说无论最终的判决如何,他都会等你——这也是我想说的。你看,你想躲是躲不过去的,你总要作出选择。”
千千掩面啜泣,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沈崇安完全可以通过律师传达这句话,他却选择了陆群飞,显然是为了让千千明白不可以把他排除在他们的谈话之外。他要她面对这个男人时也要想到他。这意义重大,这关系到他的生死存亡。
关于千千的精神鉴定报告终于出来。归总两点:
1:患者具有心因性抑郁症;
2:案发时处于发病期,具有部分刑事责任能力,可从轻或减轻处罚。
听完两个律师的回复,沈婧婧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还来不及笑出声,看到身旁的哥哥和陆群飞两个人仍紧锁眉头,似乎并没有因此放松多少。
“你们都怎么了?”沈婧婧盯着陆群飞,似乎只有他能给她答案。
“心因性抑郁症属于情感障碍的一种,不属于精神病性范畴。所以,还是要付一定的刑事责任。”陆群飞简短说道。
这个鉴定结果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千千在相当长的几年里背负着强烈的自罪感和睡眠障碍,并曾有过自杀行为。这是抑郁症典型的临床表现。此类患者在案发后多数承认作案经过,并要求严惩自己,这也符合千千目前的心理状态。同时也说明了案发时她有自知力,也有一定的自控能力。故评定为具有部分刑事责任能力也算差强人意。但即便一直秉承的道德体系告诉他一万遍罚当其罪,他也不愿意看到她受到任何惩处。以她的心脏状况,哪怕只有一年的刑期大概也是无法承受。
“你们也不必过分担忧。”美国律师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目光落到陆群飞身上,“你提供的关于社会生理应激源如何作用机体导致心境障碍的资料对我们的帮助很大,可以作为当庭诉讼的突破口。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千小姐的精神鉴定报告和心脏病例证明作为法定依据,虽无把握让她免于刑责,但判个缓刑也是可期。”
陆群飞和沈崇安对视了一眼,紧锁的眉头舒张了。
刘律师扶了扶眼镜,接过话题道:“千小姐经过了陆先生的心理辅导,精神状态大有改善。情绪已趋于稳定,也愿意与人交流。昨日会见她时看气色明显比之前好很多,也胖了些。她说会保重身体等待法院开庭,让你们放心。”
沈崇安又看了陆群飞一眼,没有作声。
“那……什么时候开庭?”沈婧婧迫不及待地问道。
“迫于社会舆论的压力,政府也想尽早结案。我想不日就能收到法院的传票。”刘律师说道。
送走了律师,沈婧婧一改近日的消沉,抓着陆群飞的胳膊又蹦又跳,活像只兔子。
“陆老师,千千姐姐要是平安无事,你的功劳可占了一大半!”
“我请你带的话,你可说了?”沈崇安冷不丁问道。
“一字不少。”陆群飞显得心不在焉。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这不可能,她总该有些反应。”
“她一直在哭,如果这算反应的话。”
“你根本没有提及。”沈崇安肯定地说道,拿狭长的眼角斜睨他。
“信不信由你。”
陆群飞说着踱步走出他的办公室。沈婧婧也要跟出去,被沈崇安叫住。
“你回来。”
沈婧婧嘟着嘴,不情愿地走到他身旁,苦恼地皱起小眉头说道:“哥哥,你说千千姐姐出来后还会不会和你……”
沈崇安明白她没有说完的话。他的耳畔回想起刘律师先前在电话里跟他提到不要去旁听千千的庭审。他们的辩护会以方乒乓拿视频威胁千千的情感取向作为关键点,这无疑会伤害到他。当时,他与此刻一样缄默无言。
她选择他既是出于无奈,而如今在感情上已是个自由人的她又会作何选择?即便心里那个答案已隐约可见,他依然坚守着一份执念。他无法放弃她,就像无法把自己的心遗弃。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他对着虚无发问。那双黑色的眼睛如水滴般凝结在他的心尖,正随着他心的跳动摇摇欲坠。
☆、10
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九点三十分,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人民法院门口聚集了大批记者。这起备受关注的女明星持枪杀人未遂案将在今日公开审理。
除了记者,还有成百上千名蜂拥而至的志愿者,他们拉起横幅,高喊“无罪释放千千”的口号。沿途引发了大量市民围观,造成公路交通一度陷入瘫痪。警方不得不调动大批警力维持秩序,疏通道路,使押解的警车得以驶入法院。
“看到了吗,这么多人都在支持你。出来后可要好好生活,不能让这些关心你的人失望。”押解的女法警温和地对千千说道。
千千从车窗外收回视线,垂着头轻声低语:“我有罪,怎么会无罪呢……”
步入法庭,千千看向旁听席。陆群飞,沈崇安,沈婧婧,吴楚帆都在列。他们都在对着她微笑,用目光传递一种有力量的温度。千千很快低下头,她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掉下眼泪。
审判长一锤定音,正式开庭。核实了千千的姓名后,审判长问她:你是否用过其它名字?
“……千草。”
当她说出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时,恍惚之间感觉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的是六年前的那个小女孩,那个纯洁的,一尘不染的小女孩。她努力隐藏生存到今天,还是被撕去了所有伪装,回到最原本的自己。
公诉人宣读完起诉书后,进入法庭调查与举证质证环节。这个案件情节简单,事实清楚,千千的供述与警方提取到的证据互相印证,没有什么疑点。在回答公诉人的讯问时,千千始终言之有序。只有在两个问题上稍作迟疑。一个是公诉人问道方乒乓是否拿视频要挟她离开陆群飞,另一个问题是她是否曾答应过陆群飞的求婚。
千千给予肯定的答复后,思维便陷入了长久的游离状态。作为沈崇安的未婚妻,却当庭承认自己心许的是另一个男人,她无法忽略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