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他走得如此突然,就像十六年前那样义无反顾地离开自己的女儿,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令沈崇安没有想到的是,他与千千父亲的初次见面竟就是生死两隔。他甚至对病床上这具陌生遗体的身份产生过一丝疑问。除了千千与她父亲长得毫不相像之外,千千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应有的悲痛也是这个疑问的依据。
在面对父亲的遗体以及之后的葬礼上,千千的神态始终显得呆滞而麻木。连盛夏都几次红了眼眶,她那么爱哭的一个人,却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直到他听见伫立在墓碑前的千千用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爸,你走了,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沈崇安方才释然。
由于至亲的亡故,领证的事沈崇安也不便再提。这成了牵绕在他心头的一桩隐衷。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素未谋面老人的突然离世是为了把女儿带离他的身边……这个念头很荒谬,却让他实实在在感到不安。他因此不打算延后婚礼,而千千也没有异议。沈崇安原本还担心她是身体状况能否承受得住这个冲击。但千千的言行一如往常,父亲的去世似乎并没有对她造成情绪上的波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亲生父亲走了,我却平静得很。”千千抱着双膝坐在别墅湖泊的草坪上,目光游离在远处。不等沈崇安回应,她叹了口气说道:“这十六年,我只见过他一面……看着他躺在棺木里,看着他的额头,眉毛,鼻子,下巴……我努力想记住他的脸。可现在想起他的模样,眼前还是模糊一片……可怕的陌生……”
沈崇安理解她。即便能时常见到生前的父亲,他也无力消除这种陌生感。
“你怎么能说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我……”
沈崇安把她拥进怀里。他们头挨着头依偎在一起,像一对孤独的孩子。
远处的湖面已经凝结成冰。一群别墅区里的小孩脚蹬着细长的冰刀在冰面上穿梭,犹如这个冬日里的舞者。笑声不绝于耳地传来,温暖了这个寒冷的季节。
听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欢笑,总让人感觉成长格外悲凉。
千千侧脸看他,第一次这样细致端详他的俊美面庞。阳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素描画像的一角。他总喜欢微抬着棱角分明的下颚,紧闭着刀削般的薄唇,加之细长的眼尾那道若隐若现的锋芒,让人难免留下疏离而冷漠的印象。他是一个适合出现在冬季里的英俊王子,只有以冰天雪地为背景才能与他凛冽的气质契合。
“你在想什么?”沈崇安迎上她明净如水的眼睛,问道。
“想起一首老歌。”
“唱来听听。”
“我唱得不好。”千千认真道。
“没关系,唱就是了。”沈崇安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不以为意道。
千千蜷缩在他的怀里,轻声哼起了歌谣:
你对我说过你是执迷不悔,沉默地和我过着漫长的日子
在那个寒冷的季节
所有的人都逃避风霜
只有你陪我一起唱歌
因为太多次被恶梦惊醒,我已经不再执着不变的心
在那个寒冷的季节,有时也会有寂寥的心情
只有你给我温暖怀抱
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刻着你我的名字
在那个寒冷的季节里
所有的人都逃避风霜
只有你陪我一起唱歌
……
歌声仿佛从远方传来,空灵地飘荡在这片旷野里,像一只手撩拨着沈崇安的心弦。他附到她的耳畔,低沉而清晰地说道:“我爱你……”
千千看着他,发现他的瞳仁也是浅色的。浅瞳色,就是这样的浅瞳色,这是她爱人双眸里的颜色。这个发现让她从心底升起一种几近啜泣的感动,仿佛看到了一张旧人的相片。
她垂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隔着大衣,她能感觉他的心在轻轻地跳动。他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完美无瑕,傲睨自若。
这是一个安稳的冬日午后,一个无其归所的冬日午后。
☆、6
盛夏不日便收到了沈千二人婚礼的邀请函。时间是下周的十一月十一号,举行婚礼仪式的地点在英国的爱丁堡镇。请柬封面印着他们的姓氏缩写:SQ。内页最后一行写道:包吃包住包机票哦!您只需要带上一颗祝福的心以及美丽的衣衫。
看这语气倒像是出自沈婧婧的杰作。
盛夏原以为千伯父的过世会使婚礼推迟,不成想他们似已迫不及待了。这样最好。他们越晚一天成婚,她只会多平添一份担忧。她很想知道陆群飞也没有收到邀请函。下戏后回到公寓,在他门口按了半天门铃也不见动静。她又来到他工作的心理治疗中心,敲开工作室的门便看到了他和韩邵峰。
不出她所料,他们也都收到了请柬。
“你当真决意要去?”
韩邵峰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拿眼睛斜陆群飞。
“有何不妥?”陆群飞在书架前翻找书籍,心不在焉道。
“那小子是在设鸿门宴,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此话怎讲?”
“他这明摆着在向你宣誓主权。”韩邵峰不知道他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不要一时冲动去赌这口气。你去了是想看新郎耀武扬威还是等新娘回心转意?”
“都不是。”
“别告诉我你是要去送祝福?需要做出这种姿态才能显示你这个前任的豁达和大度?要不要我封你一个中国好前任?”韩邵峰一直乜斜着他。
“即便祝福说不出口,也不该逃避。”陆群飞不紧不慢道。
“你是不逃避了,就是在自讨没趣!”韩邵峰恨不得跳起来摇醒他。
“那即是她的婚礼,也是我们这段感情的告别礼。就像看完一本书,总要合上它。”陆群飞扭过身对着他合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上,继续寻找他想要的资料。
他不否认上次答应沈崇安不会缺席他们的婚礼是出于一时盛气,现在却有更深的考量。也许他会触目伤怀,也许他说不出祝福的话,但仍该履行承诺。就当是一场告别也未始不可。
韩邵峰无话可说了。他本不想去参加婚礼,现在倒改变了主意。
“那我也不能错过这场好戏——看你小子怎么被无情凌虐。”韩邵峰没好气道。
“你单身前往会很尴尬,要不要我陪你去?”
盛夏走上前背靠在书架上,双手抱在胸前,拿眼睛看他。
“这主意好!”韩邵峰来了精神,拍手道:“有个美女相随,起码你在气势上不会败下阵来。”
“不必了。”陆群飞淡淡道,“我还没虚弱到需要靠乔装来粉饰。”
盛夏的目光清冷了,也尖锐了,“我就这么叫你拿不出手?”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肆意曲解。”陆群飞的目光稳稳地停留在书籍上。
“那你什么意思?”盛夏不依不饶,“我好心要帮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这副态度?”
“感谢你的好意,可够了?”陆群飞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毫无诚意道。
盛夏冷哼了一声,“你再怎么痴心不改,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这又何必?”
陆群飞的脸冷峻下来,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顺耳的话简直比登上珠穆朗玛峰还要困难。
“你再怎么冷嘲热讽,我也不会与你同去,你这又何必?”他冷冷回敬道。
盛夏眼圈红了,半响说不出话来。陆群飞只当看不见,走向另一排书架翻阅。盛夏跺脚上前掰过他的身体,咄咄逼人地瞪视他。
“今天当着邵峰哥的面,你给我说清楚,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盛夏的眼泪低落下来,“我这样低声下气,曲意逢迎,换来的只是你的冷言冷语。她朝三暮四,虚情假意,你却追到国外也要见上她一面。我到底哪点不如她?”
陆群飞呼出一口闷气,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盯着她道:“我早已说得很明白,是你一意孤行。怎可埋怨我?”
“所以是我自作多情,恬不知耻?”盛夏美丽的脸庞被泪水淹没,一下接一下地拍打他的身体,悲恸地发泄:“我怎么就进不去你的心?我要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你冷静点!”
陆群飞抓过她的手腕,推她也不是,凶她也不是。她蛮不讲理起来只让他无计可施。
“我不要冷静!”盛夏哭着摇头,“我要你对我好!我要你像小时候那样对我好!”
“不要再提小时候!你已经不是小孩。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一次也不会再见你!”
陆群飞不胜其烦,甩开了她的胳膊,大步走出了工作室。
盛夏掩面痛哭,可怜之状让韩邵峰牙疼似的捂着脸。
“盛夏,不是我说你。”韩邵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恨铁不成钢道:“她都要结婚了,你还吃这隔夜陈醋做什么?你比她哪点差了?她即能用楚楚可怜迷惑那小子,你也应该向人家学学。男人都吃这一套。像你这张牙舞爪的,不把他吓跑才怪。”
“……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我做什么都是徒劳……”盛夏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这你就错了。总统都有下台的时候,哪个男人会把别人的女人放在心里一生一世?你已经没有竞争对手。只要稍稍改下脾气,温柔点,可爱点,他迟早要幡然醒悟,回头是岸。”韩邵峰苦口婆心地劝说。
盛夏细细琢磨这番话也不无道理。暗悔不该总这样任性,只是每当他冷脸相对时,她就忍不住要用刺耳的话激怒他,以引起他对自己的关注。他有时候傲慢起来,真是能把她活活气死。
她擦干了眼泪,懊恼方才的失态。想追出去认个错,又不想纵容了他的傲气,进退两难莫过于他们之间的距离……
剧组里的男女演员们聚在KTV包厢里嬉笑怒骂,开怀畅饮。盛夏则独自坐在一角抽着烟喝闷酒,好像周围的热闹与她没有关系。
“盛夏,心情不好?”一个男演员坐过来勾过她的肩膀。
“有点喝多了。”盛夏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你喝多了,我才有机会。”他凑到盛夏的耳畔吹气。
“哪里凉快哪里呆去。”
盛夏把他的脑袋往后一拨拉,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过小香包脚步踉跄地走出包厢。她昏昏沉沉地穿过走道,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倒。一只手伸过来及时扶住了她摇晃的身体。
“酒量不好就别喝那么多。”方乒乓无不疼惜地说道。
“你管我!”盛夏甩开他的手。对这小子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身边,已经不足为怪了。
“我送你回去。”方乒乓毫不介意她的态度。
“不用!”
“你醉成这样怎么开车?我不想看到明天头条是一女星醉驾撞树上。”
方乒乓坚持半推半搀地将她扶出了KTV,塞进了自己的车上。
“美丽的女人就该离酒精远一点,免得让坏人有机可乘。”方乒乓帮她系上安全带。
“我真的美么?”盛夏失神地望着车窗外的城市灯光,喃喃地问。
“这还用问?我再多看一眼就要流鼻血了。”
方乒乓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身体上游走。她穿着浅棕色的皮草大衣,内搭仅是一条V领连身短裙,毫不怕冷似的露出一双白皙诱人的长腿以及锁骨下的一痕雪脯。在这张娇美的鹅蛋脸上,那双波斯猫般迷离的眼睛始终望着窗外,并没有注意到一个男人□□的视线。
他费了很大努力才收回目光,启动车子。心却像被一条蛇缠上了般燥热难耐。
“可他怎么就看不到……”盛夏凄凉地一笑。
方乒乓冷哼一声,“不爱你的你穷追不舍,爱你的你视若无睹。”
“你懂得什么是爱?”盛夏冷觑了他一眼。
“怎么不懂?我的整个青春期可都是在幻想你度过。睡前想你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别说了!”
他这话里潜藏的某种暗示让她感觉反胃。
“别打断我——”方乒乓不满道:“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对你述说衷肠。爱情不一定是风花雪月,也可以是云雨之欢。男人嘛,生殖冲动在所难免。像你这般光彩照人,幻想得到你的男人一定远不止我一个……”
“方乒乓,你对我说话越来越放肆了。”盛夏瞪圆了眼睛,有些恼怒了。
“你是看惯了那小子装腔作势,道貌岸然。不习惯我这样直言不讳,胸无城府——你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我。”方乒乓大言不惭道。
“你的自我认识还挺良好。”盛夏冷笑,“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可比性。他是清高,但有清高的资本,有能让你们男人望其项背的资本。”
方乒乓的眼角像被刺扎到了一样抽搐了下,声音也尖冷了,“真正是男人的楷模。我要不要给他塑尊石像每日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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