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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担忧我?还是担忧我的职位?”沈崇安嘲讽道。
沈临权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久久凝视他。旋即,他转身打开房门走出来。
站在过道上的千千微微颔首,她的神色很从容。
“多把心事放在公司上,不要成天想着玩弄女明星!”沈临权挖苦完,冷冷地瞥了千千一眼,拂袖离去。
沈崇安走出来看着她。他脸上的忧郁让她很想伸手帮他拂去。
千千端起满杯的威士忌徐徐倒入调酒杯内,兑上两听苏打水搅拌均匀。她尽量把酒调得很淡。沈崇安坐在自家吧台内的高脚椅上,倾斜着身体,一只手托在左腮上,狭长的眼睛滞留在她的脸上。
千千将调好的酒倒进威士忌杯,加入些许冰块,递给他。
“陪我喝一杯。”他说道。千千脸上的片刻犹豫让他扬起了嘴角,“放心,我不会再对你做那种事了。”
千千垂下眼帘,也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们安静地饮酒,像一对伤心的恋人。
“我想不通。”他的目光失神地看着杯里的酒,“我父亲的命,就值区区三百万……”
千千看着这张从未经历沧桑的干净面庞,苦涩一笑:“对很多普通人而言,这是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数目。”
沈崇安沉默了,他终究是体会不到的。
“我从未了解过他,甚至从未试图这么做。大概没有一对父子像我们这样形同陌路。”他的声音混合着酒精,听上去不甚伤感。
千千的眼里掠过一丝凄楚,喃喃道:“……父母,总归是过客。”
沈崇安看着她,像看着谜。
“我试图了解你,可你从未对我赤诚以待。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还是时常让我感到陌生。”
他的埋怨让千千面露愧色。他要求得并不多,不是吗?
“我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乡村……”她喝着酒,缓缓开口:“母亲在我两岁时就离家了。我自今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没过多久,父亲也走了。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十五岁那年,奶奶去世了。我来到这座城市投靠父亲。他再婚了,养母有一个小我几个月的女儿。你认识她……她是盛夏……”
沈崇安第一次听她提起自己的身世,这原比他想象得更加凄凉也出乎意料。
“她没有认出你?”沈崇安记得他们在湖泊别墅里打过照面,盛夏像是完全不认识她。看到她摇头,他旋即又问:“千千也不是你本名?”
她和盛夏还有陆群飞那小子既然过去认识,相逢时他们能完全认不出她。想来除了模样的变化,她一定也换了名字。
千千点了点头。
“你原来叫什么?”
“千草。”千千说出这个名字,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
“怎么会有父母给孩子起这种名字?”沈崇安觉得匪夷所思。
“不是很贴切么?”千千自嘲似的笑了笑。
沈崇安坐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问道:“你十五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千千的双眸被垂下的长长睫毛遮去了一半,花瓣似的双唇在这张瓷白的脸上像一扇紧闭的门。
她还是有所保留,沈崇安放弃了追问。
“不说也罢。只是别像我这般。等人走了,想说也不知道找谁去了。”
他饮着酒,投射而下的灯光流淌在俊朗的脸上,在英挺的鼻梁一侧留下一抹寂寥的阴影。
沈崇安在抬眼间发觉到千千在凝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尘不染,若有所思。
他不觉心里一动,缓缓前倾身体靠近她的脸,只稍一点的距离,他就吻上了她的唇。
千千垂下头,冰凉的鼻尖划过他的嘴唇,像是一种婉拒。
他闻到了她柔软的秀发里散发出的淡淡清香。他眨了眨迷离的眼睛,收回身体。一杯酒饮尽,他的脸恢复了冷寂。
☆、5
车子在一片槐树林里穿梭,不远处就是平安之家养老院。
陆群飞看向身旁的千千。随着目的地越来越临近,她显得越发不安,十指在膝盖上紧紧相握,像是在祈祷。
就在今天,千千突然主动提出要见见父亲,这让陆群飞颇感意外。
大概是沈崇安父亲的离世让她有所触动……陆群飞这样想。
踏进养老院的大门,千千的步伐变得踌躇不定。她几次停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陆群飞。他只能再三劝慰,才使她重燃勇气。
林伯母等候在门口,她早已从盛夏那里得知了千草尚在人间的音讯。
当千千来到她面前,她足足打量了有一分钟,才确定似的抱住了她。她们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默默饮泣。
推开房门,坐在轮椅上的父亲颤颤巍巍地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千千一步步走上来,当她握住了父亲的手那一刻,她突然发现先前的所有的不安和纠结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是她的父亲,是她最亲的人,血缘委实是件奇妙的东西。
“是你,是你……你和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父亲喃喃道,老泪纵横。
千千的眼泪簌簌滚落。
阔别的这十六年里,父亲老得太快太快了,快到她已完全认不出他。然而,毕竟是自己的骨肉,父亲还是一眼就确认这是他的女儿。
“我对不起你啊……”父亲重复着这句话。
千千跪在他的身旁,泣不成声。
陆群飞见状便与林伯母退出了房间,带上门。
“你和千草是在交往?”
看到他们走进来的样子,林伯母便已明白了几分。她毕竟是个过来人。
“我们是在交往。”陆群飞坦诚道。
林伯母叹了口气,“这样也好。盛夏那傻孩子也该断了念想,该有自己的归宿了。”
房间内不断传来哭泣声,许久之后,才依稀听到父女俩的对话。
“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你一直躲着我?”千千终于问出了多年来的疑惑。
这几日,她的心里一直盘旋着沈崇安的那句话——不要像我一般,等人走了,想说也不知道找谁去了……如不是为此,她断不会有勇气站在这里。
“是我对不起你,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父亲只是回避她的目光,闪烁其词。
“是不是因为……我妈妈?”
“不要提你母亲!”父亲突然激动起来,大声喝止。
“求求你,爸,求求你告诉我,我妈妈在哪里?她为什么离开我?”千千哭着哀求。她即已来了,就一定要得到答案。
“……好!你非要知道,我就告诉你。告诉你,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父亲恨恨地说道:“你母亲,她是一个贪慕虚荣,不知廉耻的女人!当年,她嫌弃我一无所有,不能给她好吃好穿,跟别的有钱男人跑了!跑了!做她的荣华富贵白日梦去了!”
千千猛地起身,后退几步,呆滞地摇头。
“不,不是这样……”她看着父亲,像看着谎言。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没必要欺骗你!”父亲用力地拍打着轮椅的扶手,浑身发抖,“她伤透了我的心,把我做为男人的尊严像垃圾一样踩在脚下!我来到这个城市,白手起家,攒下家业,就是要让她知道,我不是没用,是她看错了我!”
千千捂着脸,她的手很快被泪水沾湿了。
“所以,这是我的错?这就是你不愿见我的原因?”
“你错就错在跟你母亲长得太像了!我一看到你,就想起她。想起她,我就恨!”
父亲苍老的面孔被愤怒扭曲了。
“你恨她,所以连我也恨了……你有没有想过,并不是我决定要出生的,也并不是我决定要成为你们的女儿!”千千哭喊道。
父亲撇过脸去,似乎无法面对她的眼泪。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跑出了这个压抑的房间。她一直跑到了草坪上,痛哭出声。
她终于得到答案了,可这个答案却是如此残忍……
陆群飞追上来,拥她入怀。
“我真不该来。至少,我还可以对妈妈有美好的想象……”
“不必把你父亲的话当真。这只是他主观的一面之词,多少掺进了个人情绪。事实如何,谁也说不清楚。你仍然可以去想象你的妈妈有多美好,想象她这些年有多想你,只是出于某种不得以的苦衷未能来见你。小千,你要知道,父母只是你这一生必须要经过的一条路,这是你不能选择的。但你可以选择相信什么,可以选择下一条路怎么走。”
他的声音有一种魔力,让她在他的怀里终于止住了泪水。
离开了养老院,千千情绪低落之际也有些担心陆群飞会提出与他一道回去。毕竟沈婧婧的情绪还未平复,千千还想多陪她一段时间。但他只是询问沈崇安是否在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要与她一同前往。
千千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这段时日,沈崇安天天呆在公寓里,没有离开过酒杯,喝醉了就闷头大睡。倒是沈婧婧一大早就被吴楚帆拖去散心了。
到了沈家公寓,进来便看到沈崇安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喝闷酒。他在等她回来,不成想等来的却是两个人。
陆群飞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千千则坐在另一侧。三个人的位置连成一个微妙的三角形。
“我来有两件事。”陆群飞开门见山地说道。
沈崇安只是喝着威士忌,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陆群飞并不理会他的态度。他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沿着台面把手机滑到沈崇安面前。
“你可认识这个人?”他问道。
沈崇安瞄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不认识。”他丢开手机,继续喝酒。
“此人叫姜磊,是个退役武警。现就职于证券公司。这可能只是他的表面工作。警方怀疑他受雇于某个利益集团。有证据表明,在车祸发生前,他与肇事司机有过密切联系。除此之外,他与你的冯秘书也联系频繁。”陆群飞停下来,看着他。
沈崇安怔怔地放下酒杯,靠在沙发背上。他的手顺着光洁平坦的额头划至头顶,试图把思维从酒精中解脱出来。
“这件事跟那女人有关?”他猛然明白什么叫引狼入室。
“葬礼那天,小千撞见冯秘书在你父母的卧室里,像在翻找东西。警方因此对她展开秘密调查,在还没掌握充分的证据之前,也请你不要打草惊蛇。”陆群飞提醒道,旋即问他:“你父亲生前可曾跟你提到过什么?”
沈世承几乎不与他说起工作上的事情。他知道沈崇安对这些不感兴趣。事实上,他与这个儿子几乎没有任何可谈的话题。
沈崇安的眼前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沈临权那双阴骘的眼睛,心里那个猜疑已经失控了。
“你有怀疑的对象?”陆群飞从他的神态上看出些眉目。
他摇摇头。他不想说出那个至亲的名字,更不想对他说。
陆群飞露出些许失望,旋即,他正色道:“这起案件还远未结束。你最近出行要注意安全。鉴于此,我认为小千已不便留在这里。”
“你是说,崇安会有危险?”千千顿时失色。
“只是提醒,总要防范于未然。”陆群飞看着她,说道:“你必须跟我回去。”
“不……”千千失神地摇着头,“我要留在这里,即便做不了什么。”
“小千,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陆群飞加重了语气。
“群飞哥,你不必担心我,我答应你一定会小心的。”千千坚持道。
“他说得没错。”她对他的称呼以及看他的目光让沈崇安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冷冷道:“你没必要留在这里。”
“你们都别说了。”千千起身,坚决地说道:“我不会走的。”
“你为何这样固执?”陆群飞也霍地站起,他已有些动怒了。
“婧婧需要我……”千千咬着嘴唇道。
“是婧婧需要你?还是这个酒鬼需要你?”陆群飞的一只手奋力指向沈崇安。
“是我需要她。”沈崇安放下酒杯站起,改口道:“她即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就有能力保护她。你就不必操这份闲心了!”
“你拿什么保护她?”陆群飞冷冷地盯着他,奚落道:“是你的酒,还是你现在这副颓废的贵族气质?”
“拿我的所有。”沈崇安扬起嘴角,眼里带着挑衅。
陆群飞额角的青筋在暴起。他上前,不由分说拽起千千的胳膊就往门口走去。
沈崇安大步跨上来,向他挥来一拳。陆群飞躲闪不及,下颚角重重地挨了一记拳头。他正要反击,千千飞快地用身体挡在沈崇安面前,让他无从下手。
“群飞哥,就让我留下来吧,我真的不能跟你走……”千千泪眼朦胧地哀求他。
陆群飞的心凉了半截。她护着沈崇安的样子就像在保护自己的心爱之物。他开始怀疑她的情感偏向,他为这种怀疑心生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