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全身淤青,嘴都肿歪的母亲,煮了碗稀烂的面条,心疼地劝慰着母亲,艰难地全部吃下去,然后,小心地将其搀到炕上躺下,才又返回灵棚,硬拖拽着,同样一个整天,水米未沾牙的四弟,坐到了大姐夫凌诚,已收拾出来的小饭桌旁。饭桌上,是大姐夫捡挑干净了的,曹家祸害过的剩菜,和剥掉了沾满沙土外皮的,那满院子里捡回来的馒头。
“喝点水,四弟!喝完了吃上口东西…你现在没有自暴自弃的权力,为了两个孩子,你也得要撑住了,不能让自己垮掉…”凌诚打量了一眼蓬头垢面、失神绝望的沈安贵,先递上了一碗白水,接着,挑了一个好一些的馒头硬塞到其手中,嘶哑着喉咙,心疼地劝说,道。
勉强喝了两口水的沈安贵,一句话也没说。身体无力地瘫靠在了墙上的他,手握着馒头,就着泪水,咬了一小口,却只是在嘴里打着转转,根本咽不下去。
“看情形,明天曹家还是不会让咱们办丧事的。吃完饭我就回家,明天一大早,就让你大表哥去镇上求人…再这样下去,咱可彻底要家破人亡了!…再说这“秋老虎”的天儿,弟妹的尸身也吃不消呀!今天下午,就已经有些味儿了…咱得找政府求援,争取明天一定要让她入土为安!…”凌诚狠狠咬了口馒头,勉强咀嚼着,无奈地同沈银贵哥俩,盘算着。虽然都是一天没沾水米,却谁也没有半点食欲的他们,为了支撑接下来更加惨痛恶劣的局面,又都在努力地,让自己吞咽着。
“听你的姐夫!你好好跟大表哥说说,咱可就指望着他了!咱家亲戚中,能与政府说上话的,也就大表哥了!…”沈银贵恳垦切切地认同着。
“嗯,你大表哥在乡里、镇里混了这多年,虽没能混上个一官半职,但熟识的朋友还是有一些的!…放心吧,咱家的事,俺大哥他肯定会尽力的!我马上就回去,明天一大早我就赶回来,顺道也好把你大姐筹到的东西,一起捎回来…对了,韩柱子下午忙着回去筹钱了,说明天一早也会赶回来。你哥俩在家,别太着急了,咱会咬牙扛过这一关的!…”凌诚将最后一口馒头塞入口中,抓起碗喝了两口清水,边说边披上那不知什么,被扯掉了半拉袖子的粗布褂子,匆匆融入了月色里。 …
夜已深了,朦胧的月光穿过被砸烂的窗户,洒在了幽暗的灵堂里。蜷缩在一角的沈银贵,身心虽已疲惫到了极点,却根本难以入眠。四处早已归于了死寂,耳内,依然还是白天那恐怖、杂乱的怒骂和叫嚷…他无声地长长叹了口气,疼惜地望了眼身旁憔悴不堪、神情黯淡绝望的四弟,望着他那两天之内,已似老却了十年的样子,翻腾伤感的内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儿。
喧嚣、闹腾了一整天的家里,除了遍地的狼籍,就是残破的瓦砾…被锦衣华服厚厚装裹着的曹芬,在这依然酷热的时节,尸体已在渐渐变坏,灵堂内外,已散发着阵阵的腐臭气息…后天就该是中秋节了,本该皎洁如洗的月亮,似乎也不忍目睹眼前这凄惨的一幕,悄悄用乌纱,遮挡住了自己的脸。那朦朦胧胧的夜色,更添助了,沈家的忧伤和惨淡。
黎明时分,凌诚和韩柱子,都已带着所筹到的钱粮,先后赶到了。
凌诚还同时带来了大哥凌贤,已在昨天就开始去镇上托人周旋的消息。而且已得到了民事调解委员的应允,说下午一定会派人来协助调解,务必将死者下葬。
“他们下午来调解,咱出丧能来得及吗?”这一消息,无疑让深陷绝境的大伙儿,看到了一线希望之光。怕时间上不够用的韩柱子,还是有些担心地问。
“来得及!曹家索要的上等石坟,章广和已偷偷带人帮着给修好了;上好的棺材,咱也定下了…只要曹家一松口,就是天黑了,咱也要出殡下葬!”沈银贵果敢肯定地,回答。
“嗯,剩下的就是孝衣孝帽子了,待会儿,就悄悄安排些妇女,先偷偷缝制出来!”凌诚接过话来,点头补充,道。
寄希望着曹家,能在这中秋节前的最后一天,让逝者得以安息的沈家众人,齐心协力、紧锣密鼓地,悄悄做着出殡的准备。 …
第一三四章 让俺 替俺娘赎罪吧
太阳快露头了,又该是曹家人来临的时候了…沈家上下,每一个人的心,又都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根神经,都不由得绷紧了起来…紧张的面面相觑的沈银贵他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曹家人马,又会用怎么的手段,来摧残、折磨这苟延残喘着的,惨不忍睹的家…
“来了,来了!…今天来的人更多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不多一会儿,堡外探信的多福,没进到院门,就慌慌张张的大声嚷嚷着。
闻讯吓得脸色煞白,浑身直筛糠的吴氏,惊慌失措中找不到藏躲的地方,竟钻缩到了堂屋旁边的夹皮道里,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
还未拐进胡同就震天动地的哭骂,让每个人的心,都紧张慌乱的,要跳出来一般。
狂喊着要找沈平贵和沈福贵拚命的,曹芬的叔伯兄弟们,个个撸袖攥拳,那被愤怒扭曲了五观的脸上,充满了煞气和凶光…他们那连柴堆旮旯都不曾放过的疯狂翻寻,将整个沈家,再次置于恐怖弥漫的氛围里…藏到夹皮胡同里的吴氏,还是没能躲过曹家的翻找,被两个强悍的女人,漫骂着给拖拉到了院子里,蜂涌而上的曹菊众姐妹,无情的拳脚,再次雨点般,落在吴氏那已瘫软的身体上。
这疯狂无情的暴力毒打,让满院子围观的乡邻们,无不心生恻隐,动容伤感…挤在众人前面的章莲心,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鼓足勇气走上前,试图着劝阻,却被凶狠的对方,口内辱骂着,一胳膊甩出去老远…吓得才十五六岁的她,煞白着脸色不敢再言语,悄悄退出围观的人群,不忍心继续看下去。 …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一眼看到瘫趴在曹家人脚下,连呻吟都已不能的母亲,沈银贵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推开围观的人群,冲上前跪跌到曹芬母亲的脚下,心碎地哀求,“饶了俺娘吧!…求求您了曹家婶子,开开恩吧!…再打下去,俺娘,俺娘就真没命了!呜呜呜…”七尺的男儿,匍匐在地,向对方“咚咚”磕着响头,痛哭流涕地苦苦哀求着。
“别打了,把她拉到灵堂去!让她给俺闺女下跪陪灵、披麻带孝,赎她自己的罪过!”曹芬的母亲,斜瞅了一眼瘫软在地上,早已奄奄一息的吴氏,念在头都磕出血来的沈银贵,一向待自己女儿不薄的情份上,也怕弄出人命来的她,终于开恩不让打了。可愤恨难平的仇怨,让咬牙切齿的她,改用披麻长跪,继续羞辱、处罚吴氏。
“曹家婶子,您老大人有大量…求您,放过了俺娘吧!让俺,让俺去给弟妹跪守灵堂、披麻带孝,就让俺来替俺娘,赎罪吧!…”跪爬着揽起痛苦地闭着双眼的母亲,沈银贵的心,疼得直打颤儿。五味翻腾的他,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的母亲,再去受跪罚的屈辱!无计可施的他,唯有豁出自己,恳求着替换出自己可怜的母亲。
“唉!沈家怎么还有你,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唉!算了…就算你们全家都去跪,俺的芬儿也活不过来了…我苦命的闺女哎,活活屈死在了,这没有心肝的沈家了…让娘连个仇,都替你报不了哟!…”
被沈银贵打动了的曹芬母亲,总算是开恩放过了吴氏母子。痛失女儿的她,被内心那难以言寓的愤恨和不甘,折磨撕扯着。不知该如何排遣发泄的她,再次悲怆地哭嚎着,踉跄进了灵堂,呼天抢地地痛哭着自己的女儿…那源于一个亲生母亲的心碎哭喊,直撕裂着每一个的心。 …
高温闷热的天气,更是加快了尸体腐烂、变质的速度。院里院外,充盈弥漫着的难闻气息,已经越来越重。可协商出殡的事儿,曹家依然死活不点头…陪着小心,嘴皮子都快磨破的沈守义,嘴上都上火起了层层的水泡。最终得到的,却是曹芬父亲,那拍着桌子的恶劣堵对:就是要让尸体烂在屋里,就是要拿屋子,给自己的闺女当坟地!
就在这眼睁看着尸体膨胀腐烂,而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辆吉普车,驶进了沈家堡——让沈家望眼欲穿的镇调解员,终于来到了!
“赶紧出丧,将死者下葬!你们打算破坏环境,让死尸臭死四邻吗?!”迈出车门,就被一股恶臭熏得直捂鼻子的调解员,不容分说地冲曹家人喝令,道。
“你们还是死者的亲爹娘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烂掉,也不让她入土为安,你们可真够狠心的!还口口声声心疼死者,我看你们是口是心非,借故兴风做浪吧?!”连灵堂都未敢踏进的调解员,言语犀利地直戳着曹芬亲属的心窝子。
“俺闺女死的冤屈!俺要替闺女讨个公道!…”突然杀出的镇干部,给了曹芬的娘家人,一个措手不及。不甘心就此罢手的曹芬父亲,鼓足勇气,上前辩驳,道。
“你们还想要什么公道?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看看你们把这个家,祸害成什么样子了?难不成你还想要人家的命?你女儿可是上吊自杀的!你们再不让死者入土,可要按入室打砸、扰乱治安处置你们了!”闻听对方的分辩,威严的调解员,连珠炮般质问驳斥,声声震慑着。
“家庭矛盾导至的自杀状况,是谁也不想发生的事情!你们娘家人心疼不假,这谁都理解!可你们总要适可而止吧?人家婆家人,摊上这祸事,也不比你们好过!…就相互理解一下吧!沈家负责人呢?立刻准备出丧,都臭死庄邻了!我在这盯着!”见全院之人皆已低头无语,调解员将语气放的和缓了一些。至情至理地规劝了两句后,立令着沈家,着手发丧事宜。
闻言如获特赦的沈家人,立时里里外外、齐心协力地忙活起来。早就将所用之物准备就绪的凌诚他们,迅速组织人将死者装殓入棺,并将孝衣孝帽分发给曹家送葬之人。还欲想令吴氏披麻带孝送葬的曹家人,话刚出口,就遭到调解员喝斥“乱弹琴!长辈能给晚辈穿孝吗?”,给阻挡制止。
慑于镇领导的威力,不敢再无理取闹的曹家人,心里虽依然不愤,却也只能无奈地穿上了孝衣。
此时,早已被悄悄接回来的曹芬的两个儿子,也在沈七凤和女儿青竹、玉竹以及长子俊辉的陪同下,身着孝衣孝帽,来到了灵柩前…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两个幼童,望着满院子黑压压的人群,和高高耸立眼前的若大的棺材,大的,吓得跪扑到父亲的怀里“哇哇”大哭;小的,更是惊惧地钻入姑姑沈七凤的怀里,哭着不肯着地…身上那洁白肥大的孝衣,和几乎罩住了眼睛的孝帽子,让在场者无不岑然泪下…紧紧搂抱着两个孩的沈安贵和沈七凤,早已痛哭失声,几欲昏厥…
一眼看到外孙子的曹芬母亲,更是放声大哭了起来,并发了疯般,扑上去欲抢抱孩子,她那蓬头垢面的疯魔样子,把可怜的小哥俩吓得没命的哭喊、闪躲…直至悲痛欲绝的对方瘫倒在了地上,两个没了娘的孩子,重新钻回到亲人的怀里,那恐慌、失魂的小身体,还一个劲地发着抖。 …
刚刚还傲炙当头的太阳,已不忍再睹这悲凄的场面,扯出厚厚的乌纱,紧紧蒙上了自己的脸;那沉闷的长叹,化成了隐隐的雷声,渐渐滚了起来…顿时阴黑下来的天,让嘈杂的院子变得更加的慌乱起来,每一个人,都不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随着指示者一声“起灵”的高呼,痛不欲生的沈安贵,踉跄着抱起大儿子忠驹,好不容易才稳住脚步的他,腾出一只手帮着双手抱着瓦盆的儿子,嘶哑着嗓子替儿子呼喊“忠驹他娘!一路走好啊!…”并帮着儿子用力将瓦盆,摔碎到了地上…
沉重的灵柩,缓缓启动了,白衣猎猎的送葬队伍,一路哀哀哭泣着,紧随在灵柩之后…头晕目旋,大脑早已空白的沈安贵,牵着大儿子的手,机械地踉跄着…呆滞的两眼,死死盯着妻子的棺木,无声的涕泪,却止不住地串串滑落…见父亲流泪,自己也跟着“哇哇”哭喊着找娘的小忠驹,更让心碎的沈安贵,痛断肝肠…
滚滚的雷声已越来越近,阴黑的天幕更是越来越黑…沉重的棺木刚刚掩入土中,一道带着血色的闪电,随着一声惊魂的霹雳,无情地撕裂了长空…
“爹!俺怕,俺害怕!。俺要娘,俺要俺娘!…娘,娘!…”四散奔逃的人群里,唯有小忠驹那惊恐万状的凄砺哭喊,声声穿透着雨幕…
“昨还慈母宠儿娇,转眼身却孤萍漂。夜夜啼问娘何处?苍天无语泪滔滔。” …
第一三五章 祸不单行
安葬了曹芬,劫后余生的这个家,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