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明珠满心委屈,只是咬着牙急走。街上各式各样的商品过目而不入,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也成了道旁的木桩。她拐过一个街角,蓦的和一个收势不及的“木桩”撞个满怀,她吃痛退了两步,那人却措手不及,跌倒在了地上。
“你这人……”倒地的是个少年男子,约莫十五六的年纪,生的瘦小单薄,眉眼中却有一股清气。他仰起身子,用手指着耶律明珠,目瞪口呆。
“我怎么样?”耶律明珠本来理亏,可她憋了一肚子气,平日又在草原上驰骋骄纵惯了,怎么会朝这少年低头?她柳眉倒竖,冷然道:“你走路怎么不看着些,还要怪我吗?一个大男人,却这般的不禁碰,一根干草也比你重些!”
“你、你、你!”那少年适才看她是个秀丽的姑娘,一时收了口。谁知耶律明珠倒打一耙,出口又是如此刁钻刻薄,气的他头晕目眩。
“你要不是个女人,我跟你没完!”这少年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了起来,身手颇为利落,看来倒似有几分功底。
“女人便怎么了?我倒要瞧瞧,你有什么本事瞧不起女人!”耶律明珠平日自傲于巾帼不让须眉,最恨别人小看于她。这少年开口闭口都女人女人的,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让耶律明珠如何不脑?当下飞起一脚,朝少年踝骨扫去,想把他勾翻在地,出一个大丑。
谁知这少年身手异常敏捷,向后一个空翻,跳离了这一脚的范围。然后单脚点地,身子犹如风摆荷叶,飘飘摇摇,甚是潇洒好看。路旁有好看热闹的,早就聚了过来,见此情景,轰然叫起了好。
那少年万分得意,朝四周拱手施礼。却不留神耶律明珠第二脚已经连环而出,正勾在这“荷叶”的“茎”上。只听扑通一声,少年跌的灰头土脸,适才叫好的人无不愕然,面面相觑。
耶律明珠毫不留情,抬脚便朝地上的少年跺去。那少年身法甚是滑溜,怪叫一声,朝后就滚。他单掌在身下顺势一撑,便又腾身跃起。倘若不是灰尘满身,这个动作也算得上潇洒飘逸。
“起来便再让你躺下!”耶律明珠尚未解气,又是数脚勾出。这少年已然学了乖,连跳再闪,耶律明珠的攻击每每差之毫厘,却偏偏碰他不到。
契丹人大多精通弓马,短于步战。对于这等小巧的闪躲搏击,尤不适应。耶律明珠踢他不到,鬓角反到见汗,心头异常恼怒。伸手去腰间解鞭子,才发觉自己穿了汉服,乃是件外衬纱裙的短袄,腰间哪有什么鞭子?
那几名蹑踪而来的契丹汉子早已到了。他们围在外面,根本没打算管这档子事情。他们觉得,要是小姐踢这个少年几脚,或许气也就消了。至于少年能否受得住,却不再它们的考虑之内。
可眼见耶律明珠的形势越加不妙,这几人不禁有些心头惴惴。这少年根基虽然不够牢靠,可似乎有名师指点,一招一势都出乎意料。若论根基功夫,耶律明珠自然远远胜过了这少年,但几番交锋之下,被他层出不穷的怪招弄得反到有些吃亏。
契丹人动手比武,最恨有人相帮。就算暗中帮忙,若让别人知道,也是终生耻辱之事。可若是不上前帮忙,小姐万一吃了亏,他们又如何自处?几条汉子大眼瞪小眼,把头皮抓得咔咔直响,竟是半点法子也没有。
“先住手!”有一个大汉终于按耐不住,大喝一声挤到了当中。众人只觉得半空响了个劈雷,震的耳朵生痛。那少年也不禁停下了脚步,愣愣的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耶律明珠腾的回身望向他,目光冷的像冰。“好嘛,都来看我出丑来了,是不是?”
“我……”大汉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自己来替下小姐?这是明摆着看不起耶律明珠,别说是她,就是任一个契丹人,都觉得这是一种蔑视。那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自己看热闹看得抑制不住,跑到场地当中来了吧?
想来想去,那汉子也没有说词。他急的眼睛冒火,突然盯上了那个少年。就是他!要不是他,自己何必面对这样的局面?他突然大吼一声,伸手抓向那个少年。
少年一惊,猛地滑步躲开。谁知大汉虽然粗壮,一双手臂却如同迅雷急风,一抓连着一抓,没有半点间隙。少年只觉得前后左右,四面八方,漫天都是抓影,暴风雨般令人无法透气。
耶律明珠见这汉子出手不知轻重,不禁皱起了眉头。自己刚才虽然生气,也不过想把这少年教训一顿便罢,那像他这样招招似乎想要取人性命?刚想出言喝止,却是险情突发,阻之不及了。
那少年若是拼命躲闪,就算受伤,也无大碍。可他见对方一爪抓来,自己避无可避,竟生了围魏救赵的念头,凌空翻转身体,一脚朝大汉头部踢去。那契丹武士岂能在乎这样的伎俩,顺势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腿,狂吼一声,劈手朝路旁一棵大树掷去!
其实这汉子也不是存了必杀之心。只是这几个保护小姐的耶律武士,都是千挑万选、悍勇嗜血之人。抓住敌人手脚掷死在地,乃是同猛兽仇敌相搏中练就的招数。这一招千锤百炼,早就成了下意识的习惯,出手迅捷无比。耶律明珠尖声喝止,却哪里来得及!
那少年如同抛出的飞石,眼见撞上了树干,却仍来得及惨叫一声道:“师父救我!”眼看惨祸铸成,可旁人别说出手相救,就连掩目的时间都没有!
突然,人群中身影一晃,那少年背后陡然出现一只手。只是轻轻一提,便把那排山倒海的巨力卸的无影无踪。那手抓着少年的衣领,仿佛随手提起一只猫般轻巧。这一切快的电光石火,可偏偏所有人都看得清晰。光凭这似缓实快的身法,就知道绝对是个高手。
耶律明珠看得清楚,救人的是一个不到三十的青年,面庞棱角分明,沉静淡漠。身形虽然不高,却骠悍之极,仿佛浑身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行动起来又如同一只黑豹般优雅。
那人提着少年走到场中,却将他丢在地上。那少年哎呦一声,摔了个结实。半天才苦着脸爬起来,站在青年一旁,显得十分恭敬。
“丢人!就这样的功夫,让人家活活摔死,也是应该!”那青年冷冷的看着少年,似乎十分的不满。
“师父……”少年低着头,只是嗫嚅了一句,再不敢说话。
青年却不再理会少年人,他转头看向那大汉,冷然道:“阁下出手干脆的很呐。这顾况不过是个孩子,你竟下这等狠手?幽州便没王法了吗?”
这契丹汉子虽知道理亏,心中也早就后悔不迭,可口上怎么也不愿对汉人示弱。那青年出口冰冷,又咄咄逼人,却激起了他悍勇之气。
第二部 幽州飞雪 第四章 霸王怒(全了)
“嘿,那又怎么样?”那汉子不屑的撇撇嘴道:“谁知道汉人个个弱不经风的,随便碰下就会死!”
“这么说,你不是汉人?是了,看你的服饰,该是北边的契丹人。”青年嘿的笑了一声,跨前一步道:“契丹人我杀的多了,也不过如此。好罢,我便试试你能经的住多大风浪!”
耶律明珠越看越心惊,她只觉得这个青年虽然只是跨前一步,可身形竟一下高大了许多。己方那名武士身形本来十分雄壮,可在青年身前,竟显得毫不出众。她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又觉得青年还是那样的高矮,根本没有变化。
那契丹武士的感觉却极是可怖。他只觉得面前的人好似高山般不可撼动。一股无法抗拒的杀伐之气将自己笼罩,阴森森的刮剔着骨髓。饶是他身经百战,多次从死人堆中爬出,尤自觉得双股颤颤,险些不战而逃。
他深知,这等气势绝非寻常苦练便能有的。只有多年在战场中玩味生死的战士,才可能把这样一股杀气乃至死气凝练成型。他拼命咬着牙,竭力与那青年的气势相抗,硬是不肯认输。只是这等情形之下,终于会力竭倒地,哪里还谈得上反击!
青年剑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他把气势稍稍收了回去,要这样击倒对方,怕那些人也不会服气。
果然,契丹武士趁他气势稍弱,“敖”的狂吼一声扑了过来。一双铁爪不似刚才迅捷,却是一前一后,凝重朴拙,其隐然的力量已然和刚才不可同日而语。
那名叫顾况的少年轻轻“啊”了一声,这才清楚大汉真正的实力。就这样一抓,自己再变幻多少个身法,也是无济于事。他虽然惊讶,却毫不担心,一双明澈坚定的眼睛流露出对师父无比的信心。
青年嘴角逸出一丝淡然的冷笑,右臂一格,好似把手臂随意的送了上来。那汉子砰的抓住了青年的臂膀,手指用力,只想着在这条胳膊上抓出十个血窟窿!谁知指尖却如同触到了一条钢柱,硌得痛彻心肺,又哪里能伤得那青年分毫?
青年手腕一翻,如同钢箍般攥住了大汉的手臂,用力一带。那壮汉被他扯的一个趔趄,重心朝前面跌去。青年左手顺式抄住大汉的腰带,“嘿”的一声低喝,竟霸王举鼎般将这小山似的巨汉举过头顶,那汉子徒自挣扎,却无半点反抗的余地!
青年举着大汉,顾盼生威,一双眼睛在人群中不断寻梭。耶律明珠和那目光一触,感到这里面包含着说不出的傲慢,冷竣和不屑。她心头怒火腾腾的燃烧起来,全然不顾自己是不是敌手,一跨步上了近前。与此同时,另外几条大汉早就按捺不住,咬着牙冲进人群,全都恶狠狠的盯着那青年。
青年冷然一笑,顺手将大汉掷到几人面前。那大汉爬了起来,虎目尽赤,面孔上又是惭愧,又是愤恨。
“你!你欺人太甚!”耶律明珠用手指着那青年,气的面色发白。
“这算什么呢?恃强凌弱罢了。”青年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竟闪着寒光,“和刚才差不多,只不过换了个,现在是你们弱,我强。”
“他是薛礼!”契丹的光头武士突然发现了什么,惊怒道:“就是他,他就是薛礼!他烧成灰我也认得!”
“什么?你是薛礼?”耶律明珠惊得退了半步。一双妙目却闪着寒光,死死的盯着那青年。“你当真是薛礼?”
“就是他!”那光头汉子咬牙道:“刚才我就觉得他面熟。只是以前见过,他穿着铠的,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扮……”
“你就是薛礼!”耶律明珠似乎没听到手下的话,细碎的银牙紧咬,嘴唇竟有些颤抖了。
那青年冷然扫了几人一眼,淡淡应道:“我便是薛礼,那又如何?”话音一落,观者皆尽哗然。平日里早听说这位神勇无敌的将军,今日一见,风采更胜传闻。有些好事的早就喝起采来。
“我们耶律部的大帅耶律正明,可是你杀的?”耶律明珠一字一顿的问。
“姑娘也是契丹人?”薛礼斜了她一眼,然后道:“耶律正明?我没听说过。”
“你不敢承认!”那光头汉子憋红了脸,怒道:“我亲眼看见你将大帅一箭射死的!当时的情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那时也是这副眼神,比长白山的冰雪还冷!”
“不敢承认?哈哈,笑话!”薛礼傲然扫了他一眼,道:“我薛礼生平杀的人多了,哪里能一一记得?既然你记得清楚,那便是了,何必再来问我?”
“好。很好!”不知为什么,耶律明珠眼中竟有些润泽,她又上前一步,站到薛礼面前。“你已经认了,我叔叔是你杀的!我父汗可以甘休,我却忘不了!”
薛礼侧着头,颇感有趣的看着这个女孩儿,嘲弄的道:“忘不了吗?你便怎样?”
“我要你以血偿血!”耶律明珠的话从牙缝里蹦出来,冰冷的好似一颗颗冰珠子。
“就你?还靠那点腿法?”薛礼哑然失笑,扫了一眼她的装扮,道:“穿着汉人的衣服,就该知道别随便抬腿。”
耶律明珠的脸腾的红了,她下意识的按了按裙子,只觉得又羞又恼。她一回身,“噌”的把一名武士的腰刀抽出,刀尖颤微微的指着薛礼,厉声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铁打的!”
那几名汉子也有持重之人,不然耶律正德怎么敢放心让他们前来?虽然见到薛礼,可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是大局还是要顾的。他们来这里不是寻仇的,而是结亲的。如果顺利的话,双方的仇恨便一笔勾销,谁也不许再提起。可眼下越闹越僵,小姐甚至拔刀相向,眼见形式要无可收拾。几个人暗中交换了一下神色,可这顷刻间,谁又能想出什么法子。
倘若耶律明珠面对的是除薛礼外幽州任何一名将军,也不会发生这等事情。事实上,幽州的将帅们大都和善可亲,也能坚定的执行燕王怀柔契丹的战略。可是民族团结这等大道理,对于薛礼却是对牛弹琴。曾有几次让薛礼弹压边境的冲突,薛礼竟是将来犯者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