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聂风只是站着不动。
这个地方对他而言很陌生，他也完全插不上手。愣愣地站了一会，才走到了门边去望着窗外的景色。
他不远千里而来，东西还没来得及放下。秦霜看得很清楚，他手上攥着的，是一个沾满了灰土，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旧布包……
晚饭过后，秦霜便去烧了两大桶水，提到了聂风的住处。
乍一相见，聂风看过来的眼神还有些吃惊，直到往下看才了然了，礼貌地微笑道：“多谢霜师兄想得周到。”
秦霜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有的时候，客气也可以是一种疏远。
默默地进去给他倒在浴桶里，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风师弟，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聂风怔了怔。
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不，我只生自己的气。”
他低着头，唇角微微上扬，有些自嘲地微笑。“那么用心，那么努力，那么的长时间，却就是不能让你对我有感觉……”
“其实我……”秦霜只说了三个字便止住了，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对，不，起……”
“这又不怪你”聂风摇摇头，“真的，没什么的。”
他冲秦霜笑笑，语调突然轻快了起来：“其实我在凌云窟的时候已经想好了，等把复仇这件事了结了，就到四面八方去游历。多走走看看，心自然就宽了。”
“不知道……霜师兄到时候会在哪里定居呢？也许过个一年两年，也许十年八年……我经过的时候，可以看看你。”
“我……”鼻子酸得不行，嗓子又干又紧，只憋出了一句“我先走了”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走到门口就按住了胸口。
那里满满的，涨得发疼。
若是再呆下去，只怕自己就要脱口而出了。
其实我……对你有感觉……你问我的问题，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这就是我的答案。
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就是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十分在意。
然而……秦霜闭了闭眼，慢慢地往自己的房间走。这些话……绝对绝对不能说。
步惊云又何尝不是一往情深？又何尝不是为了天长地久？他对自己，付出的绝对不会比聂风少……
他们两个人都太好，所以才应该及早选择，及早放手，好过一直拖着终有一天会谁都放不下。
凡是真心喜欢的，莫不希望圆满，而得不到一个完整的恋人，就如同一个到死为止的惩罚……
所以，对，不，起……
聂风，我只能在我还来得及脱身的时候，割舍掉你……
115、
次日清晨；秦霜等人早早地起了，与于岳他们站在门前告别。
“孩子……”于岳望着他，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秦霜受他这些日子来的照顾与指点甚多；不觉也有些伤感；握了握他的手。
“云大哥……”于楚楚则蹭到了步惊云的面前，“你；你也要多保重啊！”她仰头去看；步惊云的脸上只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突然大着胆子抓起他的手亲了一下，捧着脸飞快地跑了。
火麒麟从包裹中探出脑袋左右张望，猛地看到数月未见的聂风，友好又欢快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咩！”
秦霜双手卷成筒状，朝着山那边将自己的声音送出去：“抖耳朵！”
不一会儿，便有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从那个方向奔驰而来，四蹄凌空，到了他面前停住了。
秦霜摸摸它的脸：“都半年多了，你也等不及了吧。”
抖耳朵望着他，眸光如雪，抖了抖耳朵。
“好！”秦霜足下一点跃上了它的背，抱住它的脖子：“现在，我们就为你的主人报仇去！”
聂风与步惊云也各自上马，紧随着一马当先的抖耳朵疾驰而去，尘土飞扬。
这一路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本来越是接近天山就应该越是关卡重重，结果去了之后才发现许多都已是人去楼空，甚至成了废墟。秦霜在心里不免疑惑，冬日那会雄霸明明对自己追得很紧，天罗地网的，怎么到了这时候反而松懈成这样？
等到了天山脚下时已是立秋之日了。
三人下了马，远远地见石阶上竟无守卫站着，不觉又是奇怪。
潜行而上，只见每隔几级便有一具尸体，衣服上有着天下会的标记，胸口的位置凹陷了一块下去，都是肋骨断了一排，被踹碎了内脏，无一例外。
秦霜十分惊异，天下会此时已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当之无愧的龙头，有谁会这么大胆，竟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欺上门来？
正要过去察看，猛地有一个黑影从上面落下，重重地摔在了他面前。仔细一看，又是一个天下会的人，头部着地，鲜血流了一滩，显然是不活了。
紧接着就有一个人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地后，又一脚将那具尸体踹出老远。
秦霜本想说“人都已经死了还这么折辱他，你到底是多大仇”，抬眼看到那人的脸，却不禁噎住了。
面前的这个披麻戴孝的少年，气质张扬，浓眉大眼，不是孤独鸣是谁？
那独孤鸣望过来后也是整个人呆立当场：“秦，霜？”瞪大了眼睛喃喃道，“你……你没死？”
秦霜暗暗叹了一口气，在无双城的地下，当自己悬挂在翻滚的熔岩之上时，就是他一支快箭射穿了自己的手臂，让自己掉了下去。在那样的情况下，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包括他。
其实将错就错也是不错，只是没想到会与他再次碰见。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这一刻独孤鸣的神情十分复杂，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好像心里翻滚着什么剧烈又矛盾的情绪。双拳攥紧，问道：“是你杀了我阿爹的……是不是？”
秦霜沉默了会，道：“你如果不知道，当初又何必存心杀我呢？”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为什么还要再问一次？
独孤鸣突然大吼道：“少废话！我要你明白回答我！到底是不是！”
秦霜看着他隐隐泛红的眼眶，心里突然有些不忍。自己虽然向来不大喜欢这个少年的傲慢无礼和冲动鲁莽，但以他十五六岁的年纪就要承受父亲被杀、家破人亡这样的惨剧，真的……还是太残酷了……
当下点了点头：“是。不过我是一时错手，不是故意那么做的。当时……他在折磨我风师弟，想置他于死地……我不能见死不救。”
独孤鸣的嘴唇颤抖：“所以是你……真的是你……”
秦霜叹了一口气：“我既做了，就不会不承认。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去无双城，为什么又会和你爹对上？寻根究底，都是因为这些年来无双城与天下会的恩恩怨怨。一朝踏入江湖，此身便非我有，独孤城主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谁知独孤鸣二话不说，就以“降龙腿”的一式“见龙在田”直攻过来！
他的腿法迅捷凌厉，然而秦霜的武功已非当日二人比武时的模样，双手举剑相挡，炎性内力一吐就将他震开了。
独孤鸣狼狈落地，一双鞋子已经烧掉了底。他“呸”了一声，将鞋子都甩开，干脆赤脚站在地上，恨恨地盯过来。
秦霜蹙眉道：“独孤鸣，你还不明白么？真正希望你爹死的人不是我，是雄霸！我也是被他利用的！今日我也是找他复仇的，我们更应该同仇敌忾才是！”
独孤鸣的双眼全红了：“没错，他是我的仇人，但我最恨的就是你！秦霜，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我……”说到这竟有些哽咽，将后面的话强行吞了下去，再一次抢攻过来，而这一回已是“降龙腿”中攻势最为强劲的一招“飞龙在天”！
秦霜正要凝神躲避，眼前一花，却有一个白衣黑发的身影从自己身后飞出，直迎上前，也是一腿横出，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独孤鸣的攻势拨转开去。
然后趁此一借力，轻轻巧巧地回来，正好落在秦霜面前，将他挡住。高大可靠，如同城墙。
聂风的风神腿着实已到了出神入化，随心自如的境地。
秦霜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听声音并不温和：“当初我霜师兄若有闪失，我也绝不会容你到现在。你要是再对他动手，我就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独孤鸣难辨的神情逐渐化为一个冷笑：“好，好，当初他是为了救你，现在你再护着他，你们师兄弟倒真是情深得很哪！”转向秦霜，眸光冰冷，“秦霜，你听好了，我独孤鸣，只会给你送葬，绝不会与你合作！”
秦霜蹙眉道：“你别再任性了！以你一人之力，如何能与雄霸对抗？”
独孤鸣扬起下巴：“少瞧不起人了，我无双城独孤氏还没有被你们赶尽杀绝！今天就是我大伯与雄霸那老匹夫的决战之日！也就是他的死期！”
秦霜睁大了眼睛，至此才恍然醒悟。难怪自己与步惊云以真容在凤溪村那许久，雄霸都没有找来……
自己百忙之中竟然将这么重要的情节给忘了！剑圣给雄霸下了战帖，而时间就定在今年的今天！这是雄霸等待了九年已久的一战，自当是充分准备，料想过了冬日之后他便开始闭关修炼，故而将追捕自己和风云的事暂且搁置一边了。
就在这时，步惊云也来到了身边，沉声道：“很强的剑气！”
秦霜一愣，很快便也感觉到了。这是一种无形的威压，逼得人透不过气来。二人背后的剑突然颤动起来，然后越来越剧烈，铮铮作响，像是应答，又像是在哀鸣。
独孤鸣眼睛一亮：“我大伯到了！”
秦霜转身望去，就看到下面石阶的上方渐渐地升起了一人，逐渐清晰。
这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瘦的老者，简单地背着手，身上所穿的也只不过是一件粗糙的麻布衣裳，然而整个人所散发出的尊者气场却让人瞬间有一种下跪的冲动。
秦霜尚能稳住自己的膝盖，但他与步惊云背后的剑却“嗖”地一下飞出，插在老者路途的两边，宛如迎拜。
他看着不禁悚然，陡然记起在电影中就有这样的场景：独孤鸣带着死士来到剑圣门前跪求他出手，他们身上所有的剑都被一股力量吸引，插在地面上不住抖动。
因为那是剑圣，剑中至圣！这世间所有的剑都只能在他面前俯身！
剑圣对两把剑看都不看，仿佛早已习惯，缓步而来，已到了众人面前。
“大伯！”独孤鸣抢上一步，在他面前跪下，“那三人，秦霜、聂风、步惊云，也都是杀害我阿爹的凶手，小鸣无能，小鸣打不过他们，求大伯为小鸣做主啊！”
秦霜看到剑圣微微眯起眼睛，顺着独孤鸣的手望向自己，顿时心脏就像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头皮也跟着阵阵发麻……握紧了拳头，勉强克制住自己不向后退。
虽然不大清楚究竟实力上有多少差距，但可以确定的是，若是对上剑圣，“鸳鸯剑”根本没有出手的余地，聂风轻功好些也许还能够全身而退，但自己和步惊云基本上就可以洗洗去领便当了……
剑圣的目光中透出的是极其精纯的内力，以及俯视众生的高远：“老夫只有最后一式剑廿三……他们……还不配……”说罢就缓步向前，对秦霜等人再也不看一眼。
“可是大伯……大伯！”独孤鸣膝行向前去拉他的裤腿，“那是我阿爹啊！他是您的亲弟弟啊！”
剑圣恍若未闻，只顾向前。也不知是如何的身法，就从独孤鸣的两手间穿了过去。
“大伯！我求求你了大伯！我阿爹他死不瞑目啊……”独孤鸣双眼中流下泪来，无奈却却怎么都拦不住剑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向山顶而去。站起来，恨恨地看了秦霜一眼，擦去眼泪，咬牙赶了上去。
这时聂风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霜师兄，我们又逃过了一劫……”
秦霜也是舒了一口气，却又不禁皱眉：“奇怪，他既知道对付我们只是举手之劳，为何就不为独孤一方报仇呢？”
聂风沉吟道：“想来是个性如此吧。小时候我阿爹就与我说起过，剑圣是不轻易与人争斗的，不为助人，也不为伤人，他出手，就只是为了输赢。”
秦霜不禁惊诧：“那不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了？”
聂风点了点头：“……不知霜师兄是否听说过当年他被赶出无双城的事？除却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他选择练剑，而不习祖传‘降龙腿’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暗暗流传的说法。”
116、
看聂风面容严肃；秦霜也不禁跟着屏声静气起来：“什么说法？”
聂风道：“说老独孤城主赶走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畏惧。因为他练剑早已经走火入魔，甚至……不惜杀掉自己原本心爱的发妻来祭他的剑……”
秦霜悚然一惊：“当真？”猛地想起在无双城的地下；独孤一方误以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