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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大脚板,成为这个孩子被其他孩子嘲弄的日标,不过自从那次事情发生之后,其余的孩子,都不敢再嘲弄大脚板了。
大脚板在陆地上行走虽然极不方便,但是在水中,他那对畸形的大脚,却使他灵活得像鱼一样,那一次,他被几个孩子按在地上打,他挣扎著退向海边,几个孩子追出去,他逃进海水中,游了出去,几个孩子也追出去,可是一到了海中,他就似是一条鱼一样,几个孩子追他追得筋疲力尽,全在海水中翻白眼,结果还是被他一个一个拖上海滩来的。
辛加基在那次事之后,才替他取了一个同村的人认为大逆不道的名字,辛加基叫那孩子叫“都连加农”。同村的人之所以反对这个名字,是因为“都连加农”是一个神的名字,这一个神,是大海之神,林曼村的人,认为一个孩子叫这样的名字,是会触怒神灵的。不过辛加基固执起来也相当固执,他一定要叫那孩子“都连加农”,不怕神会发怒,而一年多来,海神好像并没有发怒,村中的人也不再追究了。
都连加农从那时候起,也特别喜欢海,他浸在水中的时间,比在陆上的时间还多,他潜水比任何成年人潜得更深,时时可以在较深的海底,找到稀古奇怪,村中人见所未见的古怪东西。
这时,都连加农摇摇晃晃地跟在一大群孩子的后面,他畸形的大脚重重踏在平坦的沙滩上,发出“拍拍”的声响,一面叫著:“还给我,那是我找到的,还给我!”
可是,他越来越落后,当辛加基来到他身前的时侯,那群孩子早已奔得看不见了。
都连加农停了下来,大声地咒骂著,辛加基走过去,轻轻拍著他的头,道:“别吵了,一个螺,不过煮一钵汤,别吵了!”
都连加农抬著头,大声道:“我不喜欢他们,我不喜欢陆地,我喜欢鱼,喜欢海洋!”
辛加基没有说什么,都连加农这样说,已不是第一次了。
辛加基还想安慰都连加农几句,而当他抬起头来时,已经看到有七八个人向他走过来,他挥了挥手,都连加农又向海边奔过去,跳进了海水之中。
来的那七八个村人,和辛加基会合之后,交谈了几句,表示了同样的忧虑,然后,他们一起向一间残破的茅屋走过去。
在那间残破的茅屋之前,有一个老年人,一动也不动地坐著,那老年人老得几乎和海边的石头一样,身上的一切,连眼珠在内,看来都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各人来到了老人的面前,辛加基先开口,道:“老爹,我们觉得有一点不对,海为什么那么静?”
老人开始不出声,过了好久,他才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道:“来了,暴风雨要来了!”
和辛加基同来的那些人中,有几个立时笑了起来。
他们全是在海边长大的,海边的暴风雨,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们全都知道,暴风雨要来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而现在这种情形,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经历的,所以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人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笑声一样,灰白的眼珠转动著,缓缓地道:“来了,都连加农震怒,天动地摇,人可以看到海底,海水会涌上陆地,什么都会消失无形,一切全都化为乌有,一切全完了!”
辛加基也笑了起来,他们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事情,当然觉得好笑,大家都觉得,这个老人可能已经太老,老到了不能再指导村人的地步了。
他们于是散了开去,只剩下那老人,仍然一动不动地坐著,瞪著灰白的眼珠。
当天晚上,当村民全部挤在残破的茅屋中时,一种奇怪的声音,突然从海面上,传了过来。
那种奇怪的尖锐的啸声,使得林曼村全村的人,都从梦中惊醒,抹著满是汗浆的脸,茫然不知所措。辛加基的一家,也不能例外,他们都坐了起来,加曼点著了油灯,孩子都害怕地挤在一起,只有都连加农,却现出一种极其兴奋的神情来。
尖锐的啸声,渐渐加强,村子中很多人,都离开了屋子,拿著火把,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辛加基也觉得在屋中耽不下去,他打开了门,而他才一打开门,都连加农忽然发出一下呼叫声,向外直奔了出去,辛加基叫了他一声,追了出去。
都连加农本来是奔不快的,但这时候,他一定尽了他所有的力量,在向前奔著,以致辛加基一面叫著,一面追他,竟然追不上他。
都连加农向著海边直奔过去,辛加基奔过举著火把,满脸彷徨无依的村民身边,仍然向前追去。
当辛加基来到了沙滩之际,眼看都连加农,向海水冲去,海水看来还是很平静,只不过异样的黑暗,而在极远之处,有一道白线,正在迅速向前推进,辛加基立时发现,那种尖锐的啸声,就是这一道奇长无比,迅速向前推进的白线卷来的。
辛加基只不过呆了极短的时间,白线挟著厉啸声,已经来到了眼前,辛加基也看到,那不是白线,而是一排奇高无比的巨浪,那是他从来也未曾见过的巨浪,海水翻腾著,除了啸声之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整个沙滩都在震动,辛加基目瞪口呆,在巨浪奔腾前来之际,他恍惚看到,都连加农好像从浪中冒了出来,站在巨浪的最高端,看来就像是海神一样。
但是辛加基并没有机会看清楚,巨浪已经卷了上来,淹没了他,淹没了一切。
那是一次惊人巨灾,一次大海啸。
辛加基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海啸,他当时只觉得巨浪像是一个其大无比的怪物的口,向他直冲过来,浪头还未曾到,他的身子已经湿透了,奇怪的是,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真的看到,他的儿子,都连加农站在那其高无比,比他所看到的任何东西还要更高的浪花尖端。
辛加基在被巨浪卷进去之后,身子就不断在浪花中翻浪,他几乎完全丧失了知觉,只是本能地挣扎著,他究竟被浪头卷出去了多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印度政府在事后发表的公布如下:印度洋福回鲁岛以北的海底,发生了强度达里克特地震级别第九级的地震,这次地震,引致海水在本国南岸潮汐失常,巨浪由于海啸,而卷上沿岸的土地,淹没了村庄,城镇,造成巨大的损失,据统计,死亡人数约在三千人左右,而巨浪卷入内陆的距离,达到八十公里。
不论是什么政府的政府公布,和事实总有多少出入的,印度政府在公报上,倒也不是有意隐瞒事实,而是根本无法确知详情,那许多在几秒钟之内,就叫高度超过一百呎的巨浪冲击而消失的村庄之中,本来究竟有多少人,根本就没有统计,自然,在它们被海浪吞噬之后,也无法知道究竟丧失了多少人命了。
至于印度政府公报中提及的“海水卷入内陆达八十公里”这一点,则肯定是不正确的,但是公报所以如此说,也有它的理由,理由是为了掩饰一件事,不想这事太广泛地传开去。
事情是这样,当地震的余波平息,卷上陆地的海水,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之后,军队首先到达灾区,军队先来到海边,海边所有大小石块,全像是被豹子的舌头舐过一样,乾净得什么也不剩下,没有人确知在海边原来有多少村庄城镇,但是这时,当军队排列成五十公里的横队,向前推进之际,指挥官之间,相互联络的结果是:一无所见,什么都没有了,经过海浪侵蚀的陆地上,就只剩下光秃秃的陆地!
军队自海边开始,在劫后的大地上,向内陆推进,一直到推进了一百公里之后,才看到了一点丛林,和破败但未曾全部消灭的房屋,再过去五十公里,他们才找到了一个生还者。
那个人居然还活著,这真是奇迹,当那个人被发现这际,全身赤裸,一半浸在泥潭之中,上半身和头脸积著厚厚的盐花,白色的盐花,甚至掩盖了他的五官,使他看来,活像是一个怪物。
但是这个人,无疑还未曾死,他还有呼吸,发现这个人的军队,立时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救送到救急站去急救,又转送到最近的医院之中。
开始的三天,这个人除了急速的喘气,和不时眨著死鱼一样、毫无光彩的眼珠,发出一两下呻吟之外,什么也不会做。一直到了第三天,他才能开始说话,一组政府官员立即来探访他。
那被救的人,所讲的言语,即使是印度本国人,听来也有困难,但是总算渐渐弄清楚了,这个人自己说了姓名,他叫辛加基,是在南端沿海,一个小渔村中居住的。不过,令探访辛加基的官员所不明白的是,获救之后的辛加基,一直在重复著的那几句话。
辛加基不断说著:“我看到都连加农站在浪头上,就好像都连加农一样的,真的,他站在浪上!”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面用手比著浪头的高度,另一方面,脸上竭力现出要使人相信的神情来。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他话中第一个“都连加农”是他儿子的名字,第二个“都连加农”,则是海之神。他儿子的名字,本来就是照著海之神的名字来取的。辛加基竭力想使人明白,不过始终没有人明白。
印度政府拨出了巨大的款项,重建被海啸破坏的地区,辛加基可以说是近海的唯一生还者,所以他成了政府援助接济的主要对象,有一个时期,辛加基很出风头,他回到海边时,有记者和政府官员跟著他,他在建造简陋的屋子时,也有政府官员和记者跟著他,他走进建造好了的屋子时,图片刊在报纸上。不过,渐渐地,辛加基又被人遗忘了。
不但辛加基被人遗忘,连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海啸,也渐渐被人遗忘了。沿海地区的生活,虽然是一样不见得好,但是总还有著取之不竭食物的大海,所以,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移民,向海边迁移。渐渐地,在有著淡水溪河的附近,新的村落,又一个一个地建立了起来,一样简陋的房屋,一样原始的捕鱼的工具,一样的黝黑而瘦弱的大人和小孩,一切完全一样,大海也照样慷慨地供应著他们能维持生活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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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过了十二年。
十二年下来,海边的一切,和十二年之前,未发生那场大海啸之前,几乎是完全一样了。所不同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辛加基。
辛加基老了许多,自从五年前,他的第二个妻子生热病死了之后,他几乎已经不能出海捕鱼了,他第二个妻子并没有替他再生孩子,辛加基变得极其颓丧,而且,终日喝著味道劣而性烈的烈酒,要不是他编织渔网的技术,还是第一流的话,他真的无法再生活下去了。他不能出海捕鱼之后,就替新村中的人,编织渔网过日子。
那一天中午,天气闷热得一丝风也没有,辛加基赤著上身,他的身子,不怕炎炎的烈日,但是,用来编织渔网的麻上的许多小刺,和著汗浆,沾满了他的身上,却使他感觉到很不舒服。
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抬起头来,看到天际有一大团乌云,狂马一样卷过来,同时,海水也显得很不平静,向远处看去,蓝色的海水,变得浑浊,而且卷起一阵一阵的白花。
辛加基吸了一口气,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知道,有暴风雨来了。
暴风雨往往是突如其来的,浪头又会卷起老高的,不过,在经历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场海啸之后,对于普通的巨浪,辛加基已经有点麻木了。
所以,当其他人叫著,嚷著,纷纷躲避之际,他仍然抓住了酒罐,呆呆地立在海边。
天上的乌云,挟著狂风骤雨,卷了过来,老大的雨点,急骤地洒了下来。辛加基的皮肤,虽然因为饱历风霜而粗糙不堪,但是大滴大滴的雨敲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他还是感觉到一点疼痛,不过,雨水也清洗了闷热和身上的刺痒,辛加基再喝了一口酒。
雨越来越大,眼前已经是一片朦胧,海面上响起了轰隆的声响,在一片水花中看出去,已经可以看到,一个十几尺高的巨浪,向岸上卷了过来。
浪头的顶端,海水因为急速地向前滚动,而变成一片耀目白色,辛加基在浪头快要卷上来的一刹间,突然看到,在雪花的浪头尖端,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辛加基一时之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条鱼,一条极大的鲸鱼。
辛加基和沿海的渔民,不常遇到这样的大鲸鱼,但如果遇上的话,他们都知道,这样大的鲸鱼,只要鱼尾轻轻一摆,就可以将一艘渔船,拍上半空中去。
眼前这样大的一条鲸鱼,随著浪头,压了过来,辛加基不禁目瞪口呆。
可是紧接著,他所看到的事,更令他不由自主,大声嘶叫了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那条在浪头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