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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启程的第三日,他们便遇到了六皇子的队伍。
六皇子的队伍相当的简便,不但没有仪仗,连护卫都不算多,拢共也就五六十人的样子。
一开始遇到,四皇子这边都没认出来,开路的先导卫队还冲着那边儿呵斥了几声,让他们退避。
等到后面好不容易辨明身份,四皇子自然要请六皇子过来相见。
六皇子没受伤,当然并不像四皇子似的坐着大轿,也没有乘马车,而是直接骑马而行。见遇到了四哥,他便纵马前行,直到了大轿边上才跳下马,缰绳一扔,就钻进了进去。
轿子里头光线自然会暗些,轿帘掀开的时候,好些明亮的阳光跟着进来耀人眼目。四皇子眯了一下眼。
随即轿帘垂下去,又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只是眼前多了一名少年。
这位肤色明显黑了些,穿着马裤和长筒马靴的少年,确实是自己的六弟。
可总有什么地方似乎改变了,让人捉摸不透。
六皇子草草行了个礼,便一把按住四皇子的肩膀,在上头轻轻捶了两拳,笑道:“四哥,听说你差点儿给人害死了!好在如今看来气色还不错!”
四皇子对自己遇刺和肖平甫之事不愿多说,只是笑着询问六皇子这阵子去了何处。
“嘿,别提了。”六皇子在四皇子身边坐了下来,抬头看着轿窗边上微微摆动的流苏:“这次说不定是让人坑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成功的寻芳之旅
按照六皇子的说法,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从抵达连平州直到祭祀都做完了,也没出什么岔子。
祭祀之后,尽量减少骚扰地方,到自己的皇庄去过年,也是事先计划好的。
可就走在半路上的时候,跟着六皇子的一名宠姬,忽然提出不如南下走走。
这位宠姬原是青楼出身,虽然被送给六皇子的时候是未开苞的清倌人,却也见识过不少。
她描述了种种繁华景象,据说在江南之地,每到年关和上元等节日,都会有花船在江边斗艳。各色花魁尽出绝技,丝竹歌舞漏夜不绝,名仕才子出没其间,其中趣味儿,非亲临不可知也。
六皇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正是爱玩儿的时候,免不了有些心动。
那宠姬又给他出主意,说是从来都有皇家子弟鱼服白龙私访民情之说,只管偷偷改装换服走了去。即便回头揭穿了,跟皇上陪个情,再说些民间趣事,应该也是无大碍的。
六皇子素来深得皇上喜爱,觉得那宠姬说得有些道理,身边的两个大太监大概也想跟着见见世面,竟然也不是十分阻拦,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了。
反对的人当然有,但是既然上头主意已定,也没人愿意做出死谏之类的事儿来。
于是,这一队人便上下齐心地……溜出去玩儿了。
走了没多久,四皇子又将一部分人扔下了,让他们找地方好生呆着便是。
四皇子的看法——当然,宠姬对他的看法也极力赞成,若是带着前呼后拥一大堆人。那怎么能算是私访呢?而且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请回去,又怎能玩得愉快呢?
只是护卫们无论如何也不肯留下,非要跟着不可。
开什么玩笑?小爷您玩儿归玩儿,闹归闹,安全问题最重要,却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您自个儿送了命不要紧。又不是咱亲爹热娘的。可是咱得陪着被问罪,多半儿还是死罪,那可就不成啦。
最后六皇子在几十名护卫和几名宠姬的陪伴下。展开了吃喝玩乐的私访之旅,假扮某个富商家中供养出来的读书子弟,有钱又有闲,很是品尝了一番名士风流的味道。
护卫们则扮成保镖和长随——全是保镖未免人太多。反正长随差不多都给留下了,正好匀一些过去。
这一路上倒真的没什么安全方面的问题。
在江南香艳靡靡的花船上。六皇子还如愿夺得了花魁。
所谓夺得了花魁,可并不是说这花魁就归你了,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可以跟花魁对坐听听曲子说说话而已。
若是要梳拢。还要另给银子。
那鸨儿又出来作好作歹,想让六皇子出银子梳拢,言称只要银子给得足。外加可以“打金枝”。
“打金枝”是什么花样儿?六皇子自然好奇心大起。
原来所谓打金枝,便是在客人梳拢花魁——也就是“金枝”之时。备下九股细藤,可以藉故责打。
之前还给众人宠着捧着高高在上的花魁娘子,只要银子给够了,便可成为身下婉转娇啼随意处置的玩物。
大概也只有此地才有如此服侍客人的手段。
六皇子本来的两分意动,登时给鸨儿鼓动成了十分。
到了这个地步,他的宠姬却忽然不干了,吃起了飞醋。又搬出许多堂皇的道理来劝谏,不外皇子身子尊贵,不能随意纳这样的*女子之类。
结果三言两语之下,不知怎的,宠姬和花魁竟对上了,居然上演了一场双女斗艳争名士的戏码,最后纠缠之下竟双双坠入江中。从此芳魂渺渺,两人均没能寻见。
之后又演变出若干版本,有说二女均溺死,魂魄不散时有显灵云云;也有说其中之一甚或之二顺流而下,被某人所救,发生韵事若干云云。
这事儿闹得如此之大,估计若干年内都会成为当地的风流故事。
六皇子固然惊讶,不过他身边美姬甚多,又有两分气恼那宠姬不懂事闹成这等情形,所以倒不算悲伤。
又过了两日,才渐渐觉出不对来。
微服私访,微服出行只是形式,私访民情才是本意。可弄成这样,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相信自己是“私访民情”来的。
说是私访花魁还差不多。
接踵而来的,是三皇子遇害和太子身故的消息。
六皇子差点儿吓呆了。算算日子,三哥遇害的时候,正是自己流连花舫的时候。再多想想,三哥死在女子争风之下,好在之前宠姬和花魁只是自相争斗,并没有移祸自己头上。但自己若是继续厮混下去,保不定会步三哥的后尘。
还是赶紧收拾收拾,北上回京算了。
于是,便与四皇子在此地相遇了。
六皇子讲述之时,自然略过了许多细节,他只当自己是被宠姬坑了一把,只是宠姬既然已落水无踪,也就这么算了。
四皇子听在耳中,却觉得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
他感到暗中的对手非常厉害。
短短两月之中,皇子们变故频出。
三皇子看起来是自己作死,凌虐琵琶女致其反抗。总的看来属于死于意外。
四皇子自导自演了刺杀行动,被利用转变成真刺杀。若刺杀成功,自然除去一位,还可以将罪名归之于他自己策划的行动出了差错。刺杀不成,四皇子也会担心深究会连自己的假刺杀也被查出来,只能忍气吞声大事化小。
若是皇子们都连连遇害,未免过于巧合而引人注目。
所以大皇子,也就是太子,伤心过度,心疾发作——这是病故。
而对六皇子,连弄死都不用——只要败坏了他的名声就行了。
一位不负责任不顾自己的身份随意出行的皇子;一位花天酒地流连烟花之地的皇子;一位内闱不修竟至姬妾与花魁争风的皇子……
这位六皇子既然连自己都管不住,连身边的姬妾都管不好,难道将来能指望他治理一个国家么?
如此环环相扣,各个击破,最终皇位便会落到某位策划这些事情的人头上。
四皇子皱着眉头,怎么也想不出来背后的人是自己的哪位兄弟。
☆、第一百四十二章 握拳无力的男神
六皇子所描述的经过,多有不合理之处。别的不说,跟着的大太监会一只眼睁一只眼闭半推半就地同意六皇子微服南下,就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太监即便成为了大太监,当然还是奴才。但是这种奴才却有其特别之处,在某些方面,是可以约束主子的。
当然,用来约束的是历朝历代传继下来的规矩、祖训乃至皇帝皇后的谕示等等。那些死太监只要把腰杆儿一挺脸儿一板,公鸭嗓来一句:上——谕——,巴拉巴拉巴拉;或者说:祖宗规矩,巴拉巴拉巴拉。基本上就够皇子们喝一壶的。
若是皇子能够随心所欲地可以进行一场想走就走就旅行,那还不乱了套了。
而且六皇子说起自己的事迹之时,连香艳的细节都说出来,只怕多少有些想将注意力向那个方向吸引的意思。
皇子们一不小心“被意外”、“被病故”,都是不可逆的。但是若是“被污名”,则是可以挽回的。
说到底,六皇子年纪小,事情完全可以推到身边的人身上去。若不是这些人挑唆纵容,好端端一向乖觉的皇子怎么会私自跑了呢?只要有人肯为他挑头说话,要洗白并不是很难。至少比病故翻生容易多了。
至于闹出些风流故事,若是日*后六皇子登上了皇位,这个简直可以算是优点。
风流算什么?皇帝就是要风流!纵横六宫、广施雨露、壮大皇族,这是皇帝的责任好不!龙马精神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四皇子凝神看向自己的六弟,也许是不同母亲的缘故,心里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这个脸上带着微醺笑容仪容俊朗的大男孩,会不会知道些内情呢?
也许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被人哄着玩闹了一番。
也许他什么都知道,却还能做出很傻很天真的模样来,对自己的四哥诉苦,说是被人坑了。
说不定他背后的人,就是整个事情的策划者,最终的目的就是让六皇子上位。
四皇子觉得嘴里发干,舌根发苦。只能空泛地说上几句安抚的话。心里不觉一阵动摇。
从小被嬷嬷宫人太监围绕着长大。父子、母子、兄弟……亲情都被规矩代替。
永远要注重“皇家风范”。一言一行都是规行矩步,大哭和大笑都属于“失仪”。
四皇子曾经见到过一家人,父亲不知什么缘故缺了一条腿。装了个粗糙的木腿勉强可以支撑行走,母亲则是位哑巴,只能比划着说话。不过儿子是个健康的孩子。一家三口互相帮扶着,母亲脸上挂着关切的神色。不时给丈夫擦擦汗,将乱跑的儿子抓回来。父亲爽朗的笑声就没停过。看着妻子和儿子你追我逃的把戏十分高兴。
当时四皇子就失神了许久。他不记得父亲曾经这样笑过,而母亲……似乎每次都是雍容高贵的模样,连表情都是标准的温和贤淑。
就算父亲劳心劳力坐上了皇位,可难道失去的不是更多么?
“四哥。你有没有听说父皇的身子如今怎样了?”六皇子露出些担忧的神色来。
四皇子收回心绪,默然地摇了摇头。
这个真不好说。
就算知道也不能跟六弟说,何况还真是不知道。
六皇子站起身。笑道:“你这里气闷,我还是骑马去!咱们晚上停下来再说话。”
四皇子挥挥手。由他自去了。
晚膳之后,林慧第一次见到了六皇子。
这个传说中俊美无匹的青年。
果然很俊美。
林慧愣了愣神儿。
这位和风靡万千粉丝的陆姓明星的模样很像啊,简直是男神典范的说!
不过她盯着六皇子的脸仔细看了看,倒发现了别的端倪。
这位六皇子,心脉不畅。
心之官则思,难道身为皇子,还有思虑过度的烦恼?
林慧才不会将别人的烦恼变成自己的烦恼,也没有兜揽为六皇子诊治的意思。
人有十二经脉,另有奇经八脉,一般人总有那么一条两条不怎么顺畅的。
再说自己跟六皇子又不熟,没必要说这个。
不过六皇子自己倒是对这位治好了四哥的年轻医者十分感兴趣。
实在太年轻了。好像二十岁都不一定有。
六皇子的眼神跟着林慧打了半天转,见已经给四皇子复诊完毕,便凑上前来,笑道:“不如你帮我也看看吧,这阵子时时赶路,我也觉得不舒坦呢。”
说着,还自顾把手伸了出来,一副让林慧赶紧把脉的意思。
林慧没去把脉,微笑道:“六爷不过是晨起只是双手略发胀,握拳无力而已,只要注意休息,回头到了京城好生调养调养便可无事了。”
六皇子带着点调侃的笑容登时就僵在了脸上。
听旁人的故事是听不出其中的紧张来的。虽然四皇子据说伤重垂死,可现在看来好好的,六皇子也就无法直观地理解小林神医的神奇之处了。
本来他是想捉弄一下这位被称作小林神医的小大夫。自己明明觉得好端端地啥病都没有,若是这位小大夫把了脉非说有什么毛病,正好可以刺儿他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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