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毒之物很多,但真正所谓见血封喉。让人立时毙命的毒药却是极少极少的。
传说中的鹤顶红,也不过是砒霜。要半个时辰才会出现症状。所谓断肠草,其实是钩吻,怎么也得两个时辰才能致死。
即使是剧毒的毒物,像毒蛇毒蝎毒蜘蛛之类,也需要些时间让毒性蔓延全身乃至不治。
更何况离开剂量说中毒都是耍流氓。毒针上头能有多少毒物?就算都是氰化物,也没这么快。
肖太医此时的症状,其实一大半是强烈的过敏。估计是之前曾长期服用某种食物或药物,和毒针上的毒物相生克,故此被刺中之后,连毒性发作带严重的过敏症状,才弄成现在这样儿。
若要救他,将喉头水肿先缓解掉,便可以赢得时间慢慢想法子。
可是……林慧立时便能想到,肖太医的命应该肯定不能留的,只是什么时候让他死的问题。救回来之后,等他的大概就是严刑拷打之类。
肖太医肯定也是明白这个情况,所以才选择自尽。
林慧向地上的肖太医看去,只见肖太医脸上蹭得狼藉不堪,目光中却露出求恳之色。
不是求生,而是求死。
林慧觉得身子发僵。
让他生?还是由他死?
郑丘毫不客气地将肖太医仔细检视了一番,连腋下股间也没放过,终究只是脚上一处伤口。
此时外头的护卫已经冲进来了几个,没见到要帮忙的事儿,在一旁守着。郑丘对肖太医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冲护卫道:“拖下去,把受伤的脚砍掉,看看能不能活过来。”
总不能在四皇子这屋里当着这么多人做这么血腥的事儿。
这简直是头疼医头脚伤砍脚……林慧默默地看着肖太医光*溜*溜地被拖走了。
这个……应该不等砍掉脚,人就挂了。
肖太医整个人儿都软塌塌的,在地上留下一道混着口水和血水的痕迹。转眼也被小太监清理干净了。
屋里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似乎之前唇枪舌剑扰攘纷争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郑丘当先跪了下来,请罪道:“四爷受惊了!奴才不能辩查奸佞在先,捉拿不力致其自尽在后,请四爷降罪!”
一下子大家都反应过来,纷纷扰扰都开始安慰的安慰,请罪的请罪。
林慧赶紧往边上靠了靠,安慰王爷咱不够格,跪地请罪什么的,还是免了吧,没兴趣。
四皇子还算定得住,连忙让众人都起来,道:“肖太医在太医院也有些日子了,那里又看得出来。如今没事儿便好了。”
说着又让郑丘安排人仔细搜索,看看肖太医有没有同谋。
扰攘了一番,同谋没抓到。屋顶上倒是有发现,琉璃瓦被掀开了几块,露出一个能容人钻入的洞。
看来同谋是有,赶紧的,搜!
林慧却觉得怪怪的。这个洞,应该不是肖太医的同谋留下的。
肖太医要是有个能神不知、鬼不觉、绕开护卫、爬上屋顶、潜入室内的帮手,还用得着放蛇这样的手段吗?画风不对嘛。
难道是……?
林慧自然想得到谁能做到这些,有些心虚地张望了一下。还好,似乎众人一致赖到肖太医的同谋身上去了。
肖太医啊,反正你也挂了,黑锅就背多一个吧。
林慧默默念叨了一句。
四皇子却忽然问道:“郑丘、晓晓,你们刚才怎么发现肖太医有异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又来一个
四皇子问的问题大概是不少人心中所想,晓晓姑娘站在四皇子身侧,大家不好盯着看,郑丘却是立时成了焦点。
郑丘脸色仍然不太好看,躬身答道:“回四爷的话,今日搜查之时,这个肖平甫房里有一匣子老鼠崽子,还有一小笼蝎子。”
“当时问他,他说是泡药酒用的,还拿出两罐正在泡的药酒出来。按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出京的时候便带着了。因天气入了冬,护卫里头有旧伤的容易复发,这种药酒正合用。”
“备着的老鼠崽子和蝎子,说着准备若是药酒用的差不多,好添补进去的。因这些东西不多常见不好买,故此要自行带备。奴才听他说得有几分道理,又是太医身份,也就没多想。”
“适才林先生说起,要有小的活物喂蛇用,奴才便想起这个来了。果然肖平甫神色有异,便将他先行拿下了。都是奴才一向不学无术,竟然被他钻了空子!”
说着郑丘又要跪下来请罪,四皇子摆摆手示意他起来:“这个肖某人每日都在我这里轮值,连我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他医术虽平平,人还算本分,谁知竟是画皮!说起来,他也是运道不好,恰好和林先生搭班,不然只怕当值的时候,便要出花样了。”
贾太医等人都跟着四皇子的话暗暗点头。本来肖太医当值之时,最易动手脚,只是他大概顾忌林辉同在,没敢行动。
四皇子又转向晓晓:“你不会也看见那些老鼠崽子了吧?”
晓晓姑娘见大家都看着她,微微有点儿害羞,不过还是大方答道:“奴婢倒是没见过什么老鼠崽子蝎子之类。只是肖太医平日里……嗯……闲了喜欢跟奴婢们说话。有时侯小青姑娘过来,也会跟小青姑娘闲话半日。”
只是几句话,但很容易脑补明白。
因为肖太医虽比贾太医年轻几岁,却也是有些年纪,故此小姑娘们都对他不甚设防。肖太医看来喜欢跟四皇子身边的侍女们说话,至于是有心勾搭,还是打探消息。或是二者皆有。也就难说得很了。
侍女们也还罢了,既然肖太医曾经跟阮青说过闲话,那便可能有机会有意无意地教唆阮青。
晓晓姑娘脑子转得快。一下子想到此层,故此便起了疑心,不想与郑丘恰好不谋而合。
贾太医忽然拍手道:“是了!”
四皇子等人莫名其妙,贾太医又想起了什么?
“这家伙其实早有端倪!可恨我等都没有发觉!”贾太医恨恨说道。
肖平甫出了事儿。太医院是必定受牵连的。
政审是干啥的?怎么让这人混进太医队伍的?
不过太医院的管理责任只能进京之后再去扯,但是贾太医是这次随行的三位太医之首。不察之罪实打实是难辞其咎的。
所以贾太医的忿恨也就很好理解了。
“四爷南下之时,曾有人假冒林先生之名前来投靠。”贾太医提起了一件旧事。“现在想来,当时肖平甫便十分热心,盛赞那个假货精通医理。颇想将那人安置进来。后来还是老夫觉得我们有三人尽够了,那人又突如其来不敢随意留下,才将那人婉拒了。说不得。那个假货必是肖平甫的同谋!”
四皇子也想起来了:“是了,那人我还见过。说了几句话。”说着看了林慧一眼,道:“容貌虽不像,不过身量倒是差不多的。”
毕竟,培养出一位成功混入太医院的太医,应该是不怎么容易的。如果能不用暴露,而是让假林辉混进来,需要的时候出手,那就好多了。
只是这个事情想深一层,却是更加不妙。
“那时候四爷还没有遇刺呢。”郑丘皱着眉头思索着:“难道那时就预谋要害四爷或是林先生么?”
按林慧之前的看法,其实是一石二鸟,既谋害了四皇子,又阻止了小林神医入京。
但假林辉之事发生得甚早,如此便有些奇怪。
“预谋未必,只怕是先伏下棋子,伺机而动。”贾太医也顾不得低调了,现在这形势还是赶紧弄点表现分。
这个说法相当符合一般斗争的策略。
那有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的呢,肯定得先埋伏下人手去,看情形再发动啊。
“嗯。”四皇子点点头表示同意。
看看众人一时没有别的话说,折腾了这么久,四皇子也觉得有些疲累,便让众人都回去,只让林辉留一下。
林慧心下有点儿纳闷,这位又要说啥?
看四皇子的模样笑眯眯的,应该是好事儿吧。
果然,四皇子开口就赞赏道:“这次又多亏了你,想不到林先生除了医术高明,缉凶竟也是极明白的。”
林慧连忙谦逊了几句:“其实正是所谓一理通百理明,平日里跟着师傅学辩证,有许多学问在里头,这追寻病因和缉凶也差不甚远,都是循着蛛丝马迹找因由罢了。”
这个乃是大实话。
从前上学读书,林慧曾经问过祖母:这数学学来做什么用?
若是买菜,懂个加减乘除尽够了。
祖母当时跟她讲:除非将来做数学家,不然数学这东西确实不怎么直接用得上。但是学数学,却能让人习得分析事理的方式,乃至演绎归纳等等逻辑思维,都是终身受用的学识。
林慧当时默默想了半晌,果然是这个道理。故此潜心向学,理科是极明白的。后来渐渐发现,对自己的医学病理亦是颇有帮助。学问一途,不能只看明着的用途,还有潜在对人整体的影响。
想不到过了这么些年头,在这个时空,过去的积累又用上了。
林慧想到祖母说起话来那种悠然的姿态,嘴角不禁露出笑容来。
耳边传来四皇子的声音:“我身边的晓晓,素来细心懂事儿,赏给你吧,平日也有个人在身边照应。”
啥?就是这件好事儿么?
林慧嘴角的笑容没了。
又来一个……
晓晓姑娘显然对四皇子的说法也相当意外,瞪大了眼睛,不知该立即谢恩好呢,还是表示恋主不愿意的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 懒猪和大猫
林慧不由得看向晓晓姑娘。只见晓晓晕生双颊,羞得两眼只看着地下,飞快地抬眼看过来一下,偏生对上了林慧的目光,登时连耳朵都红了。
这可怎么好?!林慧匆匆答道:“多些四爷厚爱。晓晓姑娘如此出色,跟着我未免太过委屈。这个……”
呵——四皇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显然十分疲累了,将林慧这个本来就勉强的理由彻底打断。
“别这个那个了,呵——”四皇子又打了个哈欠,笑道:“晓晓在我这里当差也有些日子了,素来勤谨,我也想她有个好着落。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大才,她跟着你也不算委屈了。只是有一样儿,你日*后娶了正妻,可不得慢待了晓晓。否则我是万万不依的。”
说着,四皇子站起身来,冲晓晓挥挥手,道:“你收拾收拾,等到了京城便跟林先生去罢。”说完竟抬脚入内室去休息了。
当老大就是任性。
林慧和晓晓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一回。林慧倒略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做正妻。
自己一开始想岔了,以为四皇子赏下来是给自己做正妻的。
按说皇子身边得脸的体面侍女,嫁给一位只有童生名分的山野郎中,做正妻也蛮够格了。
看来四皇子对自己相当看好,觉得今后会有更好的出身,故此只是侍妾。
这样就好办了。
就林慧所知,侍妾是可以随主家安顿的。开脸做姨娘当然可以,转手送人也很常见,甚至卖了也无人会觉得不妥。
反正已经有小凤仙和素娥两位了,也不差再多一位。
晓晓比一般的女子要大方得多。最初的局促之后。便微笑着挑来一盏灯笼,准备送林慧回去。
原来已经子时过了。
真是漫长的一天。
晓晓走在前头,特意将灯笼侧着提,给林慧照着路。
火红的灯笼给少女苗条的身子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看起来十分娇美。
林慧一声不响跟在后头,一点儿慕少艾的心思都没有。
大家都是女子,实在没兴趣啊。
简直是令人头痛。
一个两个三个侍妾。总不能一辈子让她们守着吧。
将来可怎么整……
算了。让将来的自己去烦。如今只能先顾眼下了。
到了地方,晓晓很自重地没有进屋,低头施了一礼招呼了一声便回去了。
林慧点起灯。忽然觉得疲倦如水涌来,眼皮一个劲儿往下耷拉。
太刺激的日子果然不适合自己。
林慧只想了这么一个念头,便合衣扯了张被子在榻上胡乱睡去了。
只是这样冷的天气,地上的碳盆儿似乎已经熄了。这被窝总也暖不起来,林慧睡得并不十分安稳。
迷迷糊糊之中。觉得屋里渐渐暖起来。
大概碳盆儿里的火又重新烧起来了……虽然心里升起这样的念头,林慧却不愿意睁开眼睛起身来看看。
被窝虽冷……可起来更冷啊。
反正碳盆重新烧起来很平常。里头的火有时候只是一时被上头的碳压住了,过一阵又会旺起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双手伸过来,推了推林慧的肩膀。
“懒猪。要睡怎么也得将外头的袍子脱了啊。不然睡了也不解乏。”
声音很熟悉。
林慧心里略微一惊,随即反应过来——那家伙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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