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芊一抬头,这庄园上书“李家庄”三个大字,简直不能更加俗气, 俨然就是某个地方乡绅的农场。
侍卫上前敲了敲门,里头便立刻有人来开门,沈芊一瞧这开门的人,顿时喜出望外:“齐木新?是你!”
齐木新并未着官服,依旧是青衫书生的打扮,他看到沈芊也激动不已,连着上前两步,朝着沈芊拱手行礼:“师父!您……您可总算来了。”
沈芊上下打量着差不多有半年没见的齐木新,很是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我可总算来了。啊呀,半年没见,齐小徒弟你可出息了啊,都已经是工部员外郎了!”
齐木新正带着两人往庄子里头走,听到沈芊这么说,腼腆地挠挠头:“还不是,托了师父的福,徒儿才能凭着那一点点功劳得了这职位。”
沈芊听到这话,先是高兴地点了点头,随即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等回过神来,她脚步一顿,脸色有些不好:“这次回京之后,封赏功臣是不是都封赏完了?”
齐木新没察觉出什么不对,随声应和:“是啊,张大人现下是正一品内阁大学士,陈大人升了正一品大都督,汤大人现下是兵部尚书,夏大人如今是工部侍郎,田沐阳大人如今虽还留在山东,但也升了职,徐泾大人已经调入京城,如今在大理寺任职,还有姜承平大人和伏大牛也都……”
齐木新这如数家珍的还没数完呢,沈芊的脸已经黑下来了,夏飞第一时间察觉,偷偷伸手拉了齐木新一下,让他闭嘴,可齐木新吧,虽然升了官,但那迟钝的情商一如既往,被拽了一下之后,他不仅浑然无所觉,还转头继续笑眯眯地看着沈芊:“……陛下这次论功行赏,非常公平,大家都得了相应的封赏了。”
沈芊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她也不是什么贪功的人,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在这次战争中也是出了不少力的,赵曜那家伙封赏了所有人,偏偏就漏了她!别跟她说什么女子不得为官,就算不能封官,赏个银两总可以吧?赏个宅子总可以吧?赏个名号总可以吧!那家伙愣是啥都不赏她!
亏她之前还在暗自伤心自个儿没钱没地,只能打着欠条屈居人家的屋檐下。结果,她是个大功臣啊,房子和钱都是她该得的!是那个小心眼的混蛋克扣了该给她的封赏,还厚颜无耻地让她打欠条,让她欠了他那么多人情和钱!太过份了!
怒火中烧的沈芊已经完全想不起欠条是她自己主动提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赵曜的差别待遇,还有那些飞走了的小钱钱……
“师父,你……你怎么了?”沈芊的样子着实说煤埽就啡缙朐蓖饫梢仓沼诟芯醭霾欢岳戳恕�
沈芊阴测测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你刚刚说‘非常公平’‘大家都得了封赏’是吗?”
齐木新吓得心肝微颤:“是……是啊。”
沈芊猛地钳住了齐木新的肩膀,一阵大力地猛晃他,边晃还边咬牙启齿:“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你师父我,到现在还一个铜板也没得呢!你跟我说非常公平?!”
失去小钱钱的怨念是十分强大的,愣生生逼得齐木新退了三步,他怔愣好一会,才无措地挠挠头:“那……那我……我帮师父上个折子问一问?说不定是陛下忘记了。”
听到沈芊说她没得赏赐的时候,夏飞就隐隐露出了震惊中带点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非常不理解外头的风声都传得那么厉害了,这姑娘怎么还能纠结在没赏赐这件事儿上……等到齐木新说出要上折子帮着问问之后,夏飞的脸上彻底只剩下了无语——这师徒的脑子,是不是只有在制造那些“大杀器”的时候才开工?
“好,你记得要帮我好好问问,为什么漏掉我的赏赐?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沈芊还在和齐木新愤愤然地表示着抗议。
夏飞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终于咳嗽了一声,站出来:“先生,您要不要先进去看看工厂?”
“哦,是了,今日是来看工厂的。都给我气糊涂了。”沈芊拍了拍脑门,这才把失去小钱钱的愤怒压了下去,走进庄子里头的几间屋子和地下室,开始查看里面的设置。
看完了一圈,她表示很满意,不仅仅是对燃烧/瓶那部分工事,最关键的是,夏飞还非常有心地给她留了两个院子,当成她的专属实验室,方便她进行各种新型军事武器的建造。这让沈芊非常高兴,尤其这两个院子里竟然摆着她在青州那边落下来的原料、碎零件、图纸等物。
“夏大人,真是有心了!”沈芊笑着道谢。
“哪里哪里,这都是老夫应该做的嘛。先生的发明都是为国为民的大计,老夫能出一份力,已经是万分荣幸了。”夏飞对沈芊的态度那叫一个周到,如今的他可是拼命地要把自己和沈芊这位未来皇后热门人选绑定成一个政治集团,“先生之前看到的那一大片庄园,都是工部下辖军备局等部门的庄子,老夫都打算划定为一整个军备制造区域,到时候这附近各类原料、铁器、工匠都是应有尽有的,先生在这儿做实验,有什么需要,也正方便。”
沈芊兴奋地点点头,翻弄着实验室案桌上的图纸,离开青州前,她刚刚弄好了子弹复装,正在搞无烟火药的实验,如今她的手稿、图纸,还有之前在用的原材料、半成品都被夏飞弄来了京城,正好可以接着做下去!
“先生,您这次是打算做什么?”夏飞很是期待地看着沈芊整理那一堆手稿。
齐木新也一双星星眼,等着沈芊又爆出什么猛料。
沈芊果然也不负他们所望,她眸光晶亮地晃了晃手稿:“这是无烟火药。”
“无烟火药?”夏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没有烟的火药?那有何用?”
沈芊笑了笑:“夏大人可还记得,那日我射杀刺客时用的武器。”
夏飞精神一振,眸光发亮:“当然记得!难道这无烟火药就是……”
沈芊启唇,露出自信的笑容:“没错,无烟火药,就是那武器的基础。”
在场两人闻言对视一眼,眸中俱是狂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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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奉高亢又尖细的声音在朝堂上响起。
“微臣,有本要奏。”朝堂中忽有一臣持笏板站出来,躬身对着上首的赵曜一拜。
赵曜轻轻敲打着桌面的指节一顿,瞥了一眼站出来的这个大臣,眸光中闪过一丝嘲讽之色,他微勾了勾唇角,一抬手:“严大人,有何事要奏?”
这站出来的人,正是那曾与赵曜在驿站中狭路相逢的大理寺卿严奉君。严奉君持着笏板,有条不紊地开口:“启禀陛下,如今战事已了,天下已定,陛下亦已祭祖祭天,奉告大周列祖列宗。然陛下虽已亲政,却一直后宫空悬,臣以为,陛下现下合该考虑封后之事了。”
严奉君一提这个话,堂下诸臣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话说得对,陛下如今已然十五,如今又是十一月了,再翻过一个月去,陛下便十六了,这年岁还真该当立后成家了。故而,这话一提出来,便有好些个大臣也都站出来,表示了对这一提议的附和。
赵曜继续像是百无聊赖地以指节敲击着案桌,嘴角扬着懒散的笑意,看向严奉君:“哦?那严大人认为,这皇后,朕该立谁啊?”
第106章 明争暗斗
赵曜这一问倒是让好些大臣惊了惊, 但严奉君却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波澜不惊地回道:“皇后,乃母仪天下之人, 自然应当选那肃雍德茂,温懿恭淑的女子为后。”
赵曜笑了笑,又问;“那严大人认为, 何种女子能称得上肃雍德茂, 温懿恭淑呢?”
严奉君躬身回:“按照祖制, 皇后人选须出身名门望族、品行高贵、贤淑端庄,方有资格胜任这一国之母的位置。”
这话一说出来, 朝堂上便是猛然一静,底下的官员都忍不住偷偷侧首对视,神情皆有些惊异复杂。尤其是那些个听说过前不久的“宫廷传闻”的官员们, 更是个个压低了脑袋, 唯恐被龙椅上的陛下看出异样来。
站在文臣一列最前面的张远伛偻着背,眯着昏花的老眼捧着笏板, 似乎对这事一点都不敢兴趣。反倒是站在武将中部的夏飞低着头, 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位大理寺卿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怼沈姑娘,什么出身名门望族、品行高贵、贤淑端庄……可不就是想绝了沈姑娘当皇后的路嘛!要知道沈姑娘现下可是他夏飞最重要的政治筹码,不仅仅是因为沈姑娘发明的那些武器, 最重要的还是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所以,谁不让沈姑娘当皇后,那就是在挡他夏飞的路——哼,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位严大人家里,还有个没出嫁的女儿。
“严大人说得不错,可惜,朕的母后早逝,先帝后宫的高阶妃子又都……这甄选皇后之事,倒是没人能主持呢。”赵曜皱着眉,还“啧”了一声,似乎真的在考虑该怎么选皇后了。
不过他这个话一提出来,严奉君还真愣住了,在场很多大臣也都皱着眉,纠结了起来。这要说起来吧,按照本朝的惯例,这当了皇帝才考虑娶皇后的还真没有,之前几代皇帝那都是太子或皇子直接继承的皇位,登基之前就早早有了太子妃、王妃,还真没谁是先登基再娶后的。
而且如今最要命的是,这位陛下吧,情况还十分特殊,因为鞑靼曾攻入京城,所以这后宫高阶嫔妃几乎都或被杀、或被抓的,如今虽然天下已平,但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要去把这些流落在鞑靼人手里、或者流落在民间的妃嫔们接回来……毕竟这些事要是翻出来,那都是在丢大周的脸。
可这样一来,如今这后宫里除了几个低阶的不起眼的妃嫔之外,还真就没人了,更别说是有资格主持皇帝娶后这等大事的人。至于宗室里,大周朝的藩王们都是要就藩的,故而这辈分够的王妃们也一个都不在京城,这可还真就难办了!
就在群臣都愣着没能答出什么来的时候,一直眯着眼睛像是昏昏欲睡的张远忽然站了出来,捧着笏板躬身:“臣以为,可酌情考虑宗室太妃及几位大长公主。”
张远这话接得快,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呢,赵曜便笑着点了点头:“张爱卿的提议倒是可行,如果朕没记错的,管爱卿,燕国大长公主可是近日从江南回京了?”
这燕国大长公主,现年六十有五,是弘宣帝的嫡亲幼妹,赵曜的亲姑婆,当年下嫁了老英国公,也就是如今的英国公管振勋的母亲。
管振勋乍一听到提到自己母亲,还点了自己的名字,他连忙站出来:“会禀陛下,臣母确已于五日前,回到府中。”
赵曜点点头:“嗯,朕看选皇后之事,燕国大长公主倒是很合适。”
管振勋都有些蒙圈了,怎么都没想到竟然陛下竟然会点他母亲来负责这件事。但这话一出,有些利益方就不高兴了,严奉君虽然愣了愣,错失了一招棋,但显然还是有人没愣住的。因指挥战事有功,从河南布政使调任兵部尚书的汤松立刻便站了出来,开口道:“臣以为,宗室之中,安太妃亦可一道参与选后事宜。安王乃是弘宣帝的幼帝,生前曾任宗人令掌管皇族诸事,安太妃对处理选后之事想必也略有些经验。”
这安王是赵曜爷爷弘宣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是燕国大长公主的亲哥哥,如今虽已过世了,但他生前确实担任了很长时间的宗人令,管理皇家玉牒、处理各项宗族事物,在宗族之中,威望很高。由安太妃和燕国大长公主共同来主持选后一事,倒也合宜。
赵曜想了想,便也同意了:“可,这选后之事,便由安太妃和燕国大长公主一道吧。礼部,明日着人去安王封地将太妃请进宫来。”
礼部尚书立刻站出来,躬身领命。
这一番选皇后之事定下了,各方也都还算满意,这早朝便结束了。李奉一声“退朝”之后,诸大臣俱鱼贯退出大殿,三三两两地往宫门口走去。
张远正持着笏板,慢慢悠悠地走在汉白玉的阶梯上,忽得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喊:“张大人,请留步。”
张远转头,眯眼瞧了瞧,笑着拱了拱手:“原来是国公爷。”
管振勋走到张远身侧,边迁就着张远那蹒跚缓慢的步伐,边试探性地问:“刚刚朝堂之上……张大人为何推举家母来负责选后之事?”
张远抱着笏板,露出一丝祥和的笑容:“管大人不希望大长公主负责这件事吗?”
“这……管某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管振勋连连摆手,“管某之事有些好奇,张大人怎么忽然会提家母。”
“要负责选后之事,那必然得是陛下的长辈,陛下的女性长辈里面,辈分够大、身份够高的,本来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