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嵩咳了咳,又接着说:“鞑靼人,禽兽之辈,但凡破城,必会屠城,京城惨状历历在目,通州城,决不能重蹈覆辙!老弱妇孺,请尽快往南去,本官会派人带上官帖和印信与你们同行,届时,此官帖,可保南方州郡收留你们。至于青壮男子……”
“本官希望你们能留在通州!守住家国,守住关隘,为你们的妻子父母撑住这最后一道防线!只要我们能挨过两个月,通州便能守住!大周便能守住!你们的父母妻子也可会重回家园!”
钱嵩说话一向是温温吞吞的,可这最后一段话,却是如此慷慨激昂,让人热血沸腾!沉默的街市顿时如同沸油入水,一下子喧嚷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呼喊,反而生出了一丝热血和希冀。
“如有报名的男子,现在就可来此报上姓名。”向钧站在后侧的桌椅旁边,高声喊道。
“我!”一个人从人群后方挤了进来,在众人的瞩目之中,一跃而上高台,站在向钧面前,看着他,充满希冀,“我来报名!是不是只要我报名了,我的父母妻子,便能够在官兵保护下,往南撤退?”
向钧用力一点头:“是!我们会派人跟着南撤的队伍,官兵数量也许不会很多,但南方没有战乱,路上足够安全,只要抵达附近州郡,我们的人便会送上拜帖和印信,你们的父母子女,必然能够得到妥善安置。”
“好!我报名!”那高大的男子顺利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向钧立刻记录在册,并命人带着那名男子站在一侧。
有了这先例,渐渐地,便有越来越多的人挤上高台,踊跃报名。所有人都想着,全家留在这里是死,全家出逃则沦为难民,但是如果有官府的安排,至少家人可以平安!而他们自己,只要能抗住两个月,还有保住家园的希望!
熙攘的人群将向钧都挤到了后面,他连忙高声道:“大家不用急,此处接连三日都可以报名,官府门口也可以报名。待名册造定,我们马上会安排人将诸位的家人送走。”
“如果不愿意报名,可以跟着一起南撤吗?”一个声音忽然在人群中响起。
向钧闻言往人群中看去,但大约是说话那人往人群中缩了缩,他并没有找到人,但他并不惊讶,钱大人在吩咐的时候,便提到了这一种可能,甚至,可以说,他们都在等着人问出这句话。
向钧一面在心里感叹着钱大人的英明神武,一边正义凛然地对着人群道:“我不知道问话的是哪位,也许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枉为铁骨铮铮的男儿,所以躲进了人群里!”
这一句话,说的人群中好些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吵闹拥挤的人群瞬间极度安静。
赵曜本来一直默默地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此刻,他终于抬起头,四周环顾了一下,入目皆是一些羞愧着低下头的男人,他垂眸冷笑了一下,人呐!
“好吧,如果真有男儿如此惜命,我们也不强求,你可以和老弱妇孺一起往南撤退。”向钧停了一秒,扫视着面前的人,慢慢地说出了今天这一番做派的重点,“但是,全部撤退没有男人留下守城的家庭,离开时只能带走全家人一个半月的口粮,其余的粮食,需要用以支持那些留在城中抗击鞑靼的英雄!”
这话出口,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喧嚷拥挤的人们开始面面相觑。这个要求,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到底还是有些不甘愿。
“一个半月,足够你们安全到达南方了。但是留在城中的将士呢?他们是要以命相搏的!人家家里出了一个人,你们只是出些口粮,难不成还觉得不公?”向钧这话说得极响亮,似乎有人反对,就真是一件过分得不得了的事。
“很公平!”第一个报名的高大男子突然出声。
“是!公平!”另一些刚刚报了名的人也开始喊话。
人群中有异议的,见状也不敢再有异议,这个政策,便如此确定下来。
第29章 宠溺
通州街市,以往最是人烟稠密、商铺云集,酒楼花街、绸缎珠宝、医舍米店、香火纸马一应俱全。
而如今,街上十之*的商肆全部大门紧闭,整个集市都显得冷清而萧条,让人生出些微悲凉。
自钱嵩当日发布征兵令和征粮令,已经过去三日。这三日里,衙门口时时刻刻都挤满了青壮年男子,几乎所有人都是来报名的。而一旦某家男丁报名从军,同知高辉阳便会着手下主管户籍的主簿们找到此人户籍黄册,若是此人是民户、匠户和军户,则立刻勾画此人的家族老小,将他们统计进入南撤的人员名单中。
而若来报名的男子是乐户、惰民、世仆等贱民奴籍,则全家会被记有功,因而得以废除奴籍,成为普通的民户。
这是极大的特赦,也是赵曜亲自点头应允的,故而钱嵩很是慷慨地把这一条写在了公告上,此公告条例一出,通州城内世代贱籍的家族俱是喜极而泣、甚至要些人都遥对府衙方向叩首跪拜,感谢那位未曾得见的太子殿下的圣恩。
因着这条条例,好些奴籍中的青壮年男子踊跃报名,甚至有不少年过半百的老仆都赶到衙门口又哭又跪地求着衙役将他们也记入名册,衙役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们都送走。
而对于那些没有报名的人,因着户籍黄册都是按照市坊排列进行造册的,同一街同一坊同一巷的居民基本都在一本黄册上,所以,只要官兵们拿着这一坊的籍册,看着哪些是没有被勾画的,就知道该到哪家去收粮食。
三天之内,通州知府府衙,并起下辖的所有县衙都派出了所有的主簿、衙役、官兵,彻夜不休地进行着人员的登记造册。
待到第四、五日,造册全部完毕,官兵和衙役,已经新登基造册的部分人员就开始挨家挨户去收取那些没有出男丁的家庭的口粮。而第六日,则开始集结和安排所有人出城门,往南撤退。
通州城原本有近七万人口,但自从开始和鞑靼人打仗之后,就陆陆续续地有人往南逃难,待到京城沦陷,京城百姓死伤无数,惨不忍睹的状况传到通州之后,通州内的居民就开始大规模地南逃了。
待到如今,整个通州城只剩下四万余人,而这一次登记造册并报名的青壮年男丁,则约莫有四千余人,基本上占到通州城所有男丁人数的一半。同样的,也意味着通州守城军可以得到约四千户人家的家中存粮。
这个量,是非常巨大的,古时只要稍有些家底的人家,都喜欢在家中存粮,譬如弄个大米缸,存上一缸或半缸的粮食,这是极为常见的。
而有了这些粮食,再加上城中的人口从原本的四万人锐减为现在的八千守城军。通州城可死守的时间,瞬间从三个多月激增到了一年半左右。
通州城四周本就山脉连绵,高峻陡峭,属于易守难攻的重镇,凭着骏马铁骑驰骋北方不见败绩的鞑靼人,却绝对无法适应这样的山地战,所以短时间内他们绝对攻不下这座险峻的山城,而哪怕鞑靼人将通州城围死,只要城中士兵誓死不出,便可以守住通州一年半的时间!
一年半,只要通州关隘不告破,长江以北就不会彻底沦陷,也必会给北伐的王师,争取到极大的优势。
这几乎是通州城面对如今这种难题时,能得到的最优解法了。
然而,即便理智上明白这一点,但当沈芊坐在官府后衙的院子里,听到项青云分析完这种种优劣之后,她依旧觉得很是心塞。
“所以,你觉得,这个方法很好?”沈芊眯着眼,看着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项青云。
从一个军人的角度来说,能够得到足够多的粮草,又能有极大的把握可以守住通州城,这个方法自然是极好的,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项青云也算了解沈芊的性子了,知晓她这般问,就是心中不爽快了,他在沈芊眼神的逼视下,颇尴尬地仰头四顾,死活不敢对上沈芊的目光:“怎么说呢……总之,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通州城决不能失啊!失了通州这道关隘,便将彻底失去燕云十六州,古往今来,但凡失去了燕云十六州,就几乎不可能再北上收复失地,重新一统天下,最好的例子,就是半壁江山的两宋,北宋没得到燕云十六州,便永远失去了掌控北方的权利,大周若不想如此,就绝不能失通州。”
沈芊拧着眉头,脸色不太好看:“可是,要从通州城抵达绝对安全的长江以南地区,一个半月恐怕不够吧?更别说,路上也许还会遇到劫匪、灾疫、动乱……这就是弃车保帅,通州城数万百姓就是那被弃的棋子。”
项青云没说话,卢冲倒是大着嗓门给自家少将军辩解起来:“也不能这么说吧,把所有人都留在通州城,才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你看看京城,当初谁也没想到一国之都城竟会这样轻易沦陷,京城周遭这十数万百姓,那是遭得何等难啊!白骨露野,血流成河,有此前车之鉴,这钱嵩大人会如此铤而走险也是能理解的。”
“我只是觉得……哎,通州城百姓,这样的生活水准和生活环境,也算得上是大周朝的中产阶级了,一群中产阶级都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那其他底层的……”沈芊忍不住喃喃自语,她是个历史盲,自然不懂古代没有中产阶级这一说,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发生这样的事,很难不产生物伤其类之感。
“管他是什么人,这世道,皇帝都命归黄泉了!还有谁能独善其身啊!”卢冲没听清沈芊那什么中产,什么底层,只撇了撇嘴,随口说了一句。
沈芊却被这一句话给点醒了,是啊,覆巢之下无完卵,不管曾经有多么惬意多么富足,一旦战火燃起,所有人都会被裹挟进这场巨大的灾难里,无法逃脱!而每个人能做的,大约是竭尽所能,保证自己所在这片土地的安宁!
赵曜坐在沈芊的右侧,端坐着听在场所有人的讨论,即便大家都在为这个提议争论不休,他也侧头微笑,不发一言,甚至在卢冲认定这个主意是钱嵩出的时候,他也没发声,没反驳,仿佛这件事真的和他没有一丝关系!
“姐姐,你不用内疚,你已经把之前做过的土炸/弹的配方都交给通州城的守军了,能做的,已经都为他们做了。”赵曜牵了牵沈芊的衣袖,侧头乖巧地看着她,似乎很是心疼她。
沈芊很喜欢赵曜的笑容,只要一看见,就会觉得很治愈,内心的伤感和失落也瞬间平复了很多,这大概与现代人爱看熊猫同理。她也对着赵曜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如果能再给我点时间,也许我可以试试可投掷的炸/弹或者地雷……能给守城军多增添一份力,也是好的。”
一直沉默的孙头儿听到沈芊这样说,立刻摇了摇头,沉声道:“姑娘和太子殿下,需要即可离开通州城,据说探子回报,鞑靼大军已经挖通两处官道了,只剩下最后一处,他们就能畅通无阻地抵达通州,这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天。”
沈芊侧头去看赵曜,脸上满是担心:“小曜,我知道你极恨鞑靼人,想要与他们决一死战,但是……你年纪还小,现在的力量也不够强大,听姐姐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退一退,等到了南方,姐姐不眠不休地给你做大杀器!一定让这些鞑靼人彻底滚出我中原大地!”
沈芊这一番话,虽然说得很是情真意切,可不论怎么听着,都像是在哄小孩……卢冲和项青云都用一种毛骨悚然的表情看着沈芊,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看一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豆腐花!这小太子看着是不大,可人家真不是什么小孩子!
熟料,赵曜对着沈芊露出一个更加乖巧天真的笑容,像是一个得到满意玩具的孩子一样用力点头:“好!小曜都听姐姐的!姐姐去哪里,小曜也去哪里!”
卢冲和项青云继续把毛骨悚然的眼神转到赵曜的脸上,尤其是看到他那天真无邪的样子,立刻觉得自己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太他娘得惊悚了!
沈芊才不管围观群众的心理活动,她很感动地伸手抱了抱赵曜,一方面心疼他的乖巧,另一方面又暗暗下决心,不管肩上扛着多大的压力和责任,也一定要照顾好这个乖巧可怜的小弟弟!土炸/弹算什么,大炮火铳算什么!只要小曜需要,就算是硝化甘/油,**,她都要拼命给他弄出来!
第30章 僭越
第七日,通州城中的居民已经撤走了大半了。而在钱嵩多次上门老泪纵横地求着赵曜往南撤退之后,他也终于同意了。
钱嵩喜不自禁,就差跪地仰天,俯首叩拜大周朝列祖列祖了。这幅激动的样子,让沈芊看得极为咋舌,这种级别的忠诚,真是让她很难理解。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终于还是要离开通州城,继续开始那苦逼的逃亡之路了,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