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堪为难地抿了抿唇。“最近,八公主丧母,改由荣妃代为抚养。公主年幼,很难禁得起丧母之痛,一直郁郁寡欢。荣妃马佳氏是我们的嫡亲姑姑,公主不快乐,她这抚养人也不好过。你若以献礼给公主为名,我姑姑她或许会看在逗小公主开心的份上,让你进宫去。”
“那就这么办!”她霍然起身,急切万分。“我阿玛的宝库里多得是自商旅身上搜刮的奇珍异宝,就以此为名目……”
日堪摇头。
“怎么……不妥吗?”
“公主才十岁,我们视做珍宝的,她不一定喜欢。”
福乐沉下面容,双随僵凝。她知道小公主会对什么礼物敞开心胸,转悲为喜--她的小白马,牧人们诚心赠与的天山名驹。那是她的宝物,小公主恐怕只会将之视为玩物……
这却是唯一能见月尔善一面的机会了。
“日堪,派你最能干的人手到我阿玛那儿跑一趟。”
月尔善私自出关之事,可大可小,皇上不急著定夺,打算在带皇子们塞外巡行后,再返京斟酌。
不过好好一名人才,搁在宗人府里也是浪费,就将他调往南书房,发挥他精通汉、满、蒙文的专长,一面拘禁一面协助编修渊鉴类函、佩文韵府。
这番遭遇,看似沦落拘禁,实则正中他下怀,图个清静。
人世间该有的他都有了,拥有一切,反而虚空。似乎应该还有什么是在这之上的,比天更高、比地更远,一个永恒的追寻。
有官位,但官位随时会丢。有财富,但财富迟早会散。他并不想遁世,他爱死了世上的一切,充满活力。只是那股活力中,总有腐味。难得有人既对生命怀以热忱、又气息清新的。碰到这种人,他就忍不住作践一下,以示怪异的尊敬。
其实,他是羡慕的,他渴望也有那份天真,只是,做不到。
月明星稀,子夜沉寂,各人都归去休息,他却一如往常地赖在南书房里,借口彻夜分类整理史册,根本是懒得回宗人府里蹲著。门外偶有交班的侍卫经过,没人理会偌大堂屋门里挑灯夜战的公子哥儿。
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潜入,他才由凉榻上赫然坐起身子。
“福乐?”
“嘘!”
真的是她?居然跑到宫里来了。
他没有多问她,为了这一趟费尽多少心思,她也没有罗嗦唠叨问著他过得如何,心情怎样。他们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著对方,仿佛越过生生世世,就只为这一瞥。
他很好,一切无恙,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这人是最懂得善待自己,不会吃亏。
直到一只长指以指背摩过她的脸蛋,她才征然回神。
“别承认你去过西北的事。”
没头没脑的一句,月尔善却听得明明白白。
“你的朋友们什么都替你打点好了,只要你坚决否认你曾私下出关,他们会替你制造证据,反咬参劾你的人是在诬告。”
他什么也没有回应,就和她对立著,长指画著她娇丽的轮廓。
“别这样。”她挥开他的毛手。“我在跟你谈正事。”
“收到衣裳了吗?”
“什么衣裳?”
“两大箱用来给你做嫁妆的新做锦袍。”
他特地做一大堆衣袍给她!她相信以他的品味,那两箱塞满的必是珍品,她也知道大慨是谁径自代她吞收了。
“你……不必破费,我不需要那些东西。”她故作傲慢地抬著下巴睥睨与她双眼平高的厚实胸膛。
“我的一切,你都不需要。”
若非他笑得极其沧凉,她真会以为他又在调侃她。
“是,很多你给我的东西,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她真诚地切切仰望,他迷潭般的黑瞳深处。“我要你平安。”
“就这样?”他低柔的呢喃如梦呓般轻缓。“千辛万苦地混进宫里,就为了告诉我这些话?”
“月尔善,我发觉我没有办法改变自己,成为京里的贵气格格,我也不会强求你改变自己,就为了迁就我一个人,这是我脑子里的想法,可我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什么?”
她眸光犹疑,闪烁不定,终而伸长双臂引他俯身深深地与她相吻。他的手劲一点也不如他的低语那般温柔,他的气息也一点都不如他的神态那般沉著。他焦虑地搜索著她的唇舌,急切地占有,须臾不肯松手。
紧紧地拥吻纠葛过后,她似要决心放弃什么般地用力环住他的颈窝,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是最后的记忆,刹那间永恒的感受。
月尔善,她的月尔善。搅乱她十六年来平静生活的男人,让她尝到感情滋味的男人,令她生命为之颠覆的男人……澎湃在胸中、在眼眶中、在脑海中的烈火,叫做什么?
她好想再多和他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化为沉默。
他们寂然对望,几乎直到永恒的天明与日落。
“不要承认你到过西北,你也不曾在那里受伤,不曾见过我。”
“为什么?”他眼神微寒,不被她的脆弱打动。
“因为我要你平安。”
她的固执再次令他无奈降服,靠在她额轻笑不已。
“月尔善!”
“好,我答应你。”
两个月后,福乐在西北听见京中传来的消息却是:月尔善因坦诚曾擅自出关,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被削去贝勒爵位,革除官职,降罪罚银,以示惩戒。
京中一片云起风涌,朝中不同势力再重新摆阵对战。这阵吹乱京华的狂风骤雨,行不到西北,却深深扫掠远在西北的福乐心中、梦中、灵魂中。
“福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福乐连头都不曾从书页里抬起,仿佛事不关己。
“福乐,不好了。”同在花厅里斗纸牌的女眷们比她还激切地兴奋起身,纷纷冲往诊治用的厢房。
“当然不好了。”她认命地合上书册,满脸不爽。
“会来找我的都是不好的。”
谁好好的会来找大夫?
“哎呀,您怎么受伤了?”
“疼不疼?是怎么伤到的?”
一窝女人揪心不已地围著被扛到病榻上的男子娇嗔关怀,整间屋里热闹非凡,活像一群母蜘蛛终于等到落网的猎物。
“干什么了?”福乐毫无感情地一面在廊上信步而来,一面询问扛人入府的侍卫们。
“大人脚受伤,似乎是旧疾复发,一时抽著他整条左腿,站都站不住。”
“不是有军医在吗?”
“可大人不肯给军医碰,又好像很痛苦,属下只好依令将大人送往此处。”
“他痛苦?”哼。
一进厢房,不明就里的人,恐怕会以为自己踏进了酒家,莺莺燕燕之声,不绝于耳。妖娆身影,全围著榻上她们企图取悦的男人。
“月贝勒,要不要吃新鲜果子?”
“我们备有冰镇的甜品,想尝尝吗?”
“怎敢烦劳诸位?”榻上男子俊雅的神貌诚恳得令人心痛。“你们也别再叫我月贝勒。这贝勒头衔,早已被削去了。”
“不,您就是我们永远的贝勒爷!”
“对!我们支持您到底。”
一时万民拥戴的声浪扬起,在泪光中激奋著忠贞情操。
“戏唱够了就请快点滚出去。”福乐伫立门前冷然下令。
大家也知道,这是她发飙的前兆,又逢非常时期,只得含冤离去,犹依依不舍前榻上英雄频回头,摆摆手,形容哀凄。
门板外候著的年轻佐领这时才敢入内。除了月尔善大人,没几个男子汉大丈夫有胆与那票豺狼虎豹打照面,唯恐被当扬生吞活剥。
“大人……”
“回去,我受伤了,要静养。”优雅的大手懒懒掠著。
“可是大人……”
“进来吧。”
“谢福乐夫人。”有她这一句,如沐天恩。侍卫连忙追至榻边,急急候问先前尚未了结的要事。“大人,副将仍觉得领兵围剿会比较妥当,尤其准噶尔部近来元气大伤,是我们进击的好时机。”
“穷寇莫追。”呵啊,伸伸大懒腰。回家真好。
“将军也是这么认为,但对防预准部的军力调度上,怎么安排较理想?”
“随你们高兴。”
“正经点!”福乐一掌打掉企图揽上她腰际的怪手。
“大人。”佐领急得快被大汗融掉。
“干嘛一副想上茅房的德行?”好好笑。
“你再笑一句试试看。”福乐一端起奇臭无比的药膏瓷罐,月尔善连忙正经摆起威武不屈的将领风范。
“短期内根本不用担心准部的事。他们连连吃败仗,头头暴毙,旁人争权却没有担当大局的本领,咱们闲闲坐著看他们乱就可以。等准部贵族们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再去轻轻挑起他们与回部的新仇旧很,让他们狗咬狗,鹬蚌相争,咱们大清等著学渔翁就行。”
“是,是!”佐领对他崇拜得连眼都直了,双瞳闪亮。“属下这就去回禀将军。”
从没见过有人会用这么少的力量做那么大的事。
福乐悲壮地目送兴奋离去的年轻佐领。叹,又多了一个拜倒在月尔善长抱下的可怜家伙。
“别担心,这点小伤……我忍得住。”月尔善一脸咬牙坚忍的英雄状。
“谁担心你这狗头军师来著?”
“喂!”
“喂什么,太高估你了是不是?”
算了,不跟她斗,免得降格为猪头军师。“我是病患耶。”还这么欺负人。
“你又哪里有毛病?”她终于没好气,寒煞以对。
“我左脚受伤。”
“伤在何处?”
“大姆指扭到了,走路时不太舒服。”很可怜喔。
“你一根脚趾头扭到,干嘛演得活像整条腿断掉?”她忍不住愤然开炮。
“我痛啊。”他大摆无赖相,懒散至极。”'反正你也很闲,就来找你玩。”
“你是来这里受罚的。玩你个头!”
月尔善去年被参劾降级后,即发配到边防去。偏偏他脑筋好,口齿伶俐,没多久就被提升上来,俨如谋士,轻松动口,使唤人动手,在军营中当差如当大少爷,并且三不五时体力不支地被送往离军防区最近的福乐底邸。
这座郡王府,现在差不多可以叫姑爷府。自月尔善迎娶福乐后,几乎没回京中本家过,有空就找名目到此处休息,享受姻亲的盛大欢迎。
福乐甚至有点怀疑,他究竟在自己被参的事上动了多少手脚。怎会那么巧?他不但丢了自己不是很喜欢的官职,被贬离他待得也有些乏味的京师,甩开了长年粘他不放、有样学样的兄长,又意外地被远放至离她最近的西北军防区。
巧合太多了,多到有点诡异。
“月尔善,你真的都不打算回京吗?”她想来还是担忧。“日堪说你早就可以官复原职,你却放意耗在这里当个半大不小的官,分别是想置他于死地。”
“怎么,他现在不天天写信骚扰我,改成骚扰你了?”实在皮痒喔。
“他是关心你。”
“更关心他自己。”哈,也真服了这位老哥。“他八成为太子愈来愈荒唐放肆的事在跳脚,不过,现在还不是提出作为的时机。”
“你也是因为时机未到所以拒绝你江湖朋友的再三游说,迟迟不回京?”
他悠远地瞅著她。“不尽然。只是这段时间,我只想待在这里。”
“哪里?”西北军防区?姑爷府?还是指这种荒凉边境?
他笑看她,就是不回答。
“你真讨人厌!就爱故作神秘,一点都不坦诚。”她最恨这种人。
“彼此彼此,我也是打从第一眼,就感觉你实在讨厌透顶。”嘿嘿。
“不跟你串了!”愈讲愈气。“可是日堪那方面,你应该写信跟他讲明想法,安他的心。”
“让他急一急有什么关系?”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福乐,我到底什么可以碰你?”
他可怜兮兮地坐在榻上搂住榻边的宝贝太座,刻意枕脸在变得更加丰硕坚挺的胸脯上,胸膛轻偎她圆滚的肚腹,一家三口粘得难分难舍。
“滚开!”她淡道,铁面无私。“宝宝太大。虽然已经很稳定,你可少打歪主意。”
“姥姥说不是宝宝太大,是有两个小家伙在里面。”
“别再鬼话连篇,我一个字都不信!”还说什么会带她拜见他姥姥,结果设好夜宴,她却什么也没看见--他那位过世几十年的地府外婆。
“你不能因为自己八字太重、阳气太旺就否认我姥姥的存在。要知道,我可是天赋异禀的奇才。”
“是喽,天赋异禀。”
“你想到什么色情的事了,嗯?”
“你笑得才叫色情。脱掉袜子,我检查你的扭伤!”
“不、要。”
这家伙。她发现他忒爱私下向她使性子,跟个恶劣顽童没两样,硬要在她心中抢占莫名的分量。
“既然要回来治伤,就请有点病人的样子!”
“你算哪门子大夫呀,医术不怎样,架子倒挺大的。”哎,天气真好,干嘛浪费在跟这女的吵。
“你讲话给我客气点。”就算是他是自己的丈夫,也该留点口德。
管她的咧,他惬意地将双臂枕向脑后,在榻上舒展著修长的身躯,懒懒叹吟。
“你是回来找我麻烦的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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