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苍山恩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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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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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那还了得?赛神仙果然不愧为赛神仙,早已有见于此,有备而无患,不慌不忙地打怀里取出一个两寸宽三寸长的杏黄色盒式日晷①来,掇一张方凳儿,在太阳地里测一测时刻:算得倒是真准,离申时正只差一丝儿了。赛神仙揣起日晷,冲乐班一扬手,乐师们赶紧拿起各自的乐器,摆出一副闻声而动的架势,单等赛神仙的将令了。张铁山又看了看堂上堂下,见万事俱备,这才扯开嗓子拉长了尾音喊:“吉辰到──!起──乐──!”

……………………

①  日晷(guǐ轨 )──没有钟表的时代,用日晷来测定时刻。日晷是一个有底儿有盖儿的长方形木盒儿,底座正中是一个指南针,四周有刻度,盖板与底座之间形成一个100 度左右的夹角,绷着一根斜线,在日光中把指南针对准了正南以后,按照斜线在底座刻度上的影子,可以读出时刻。

随着两声梆子响,吹的打的,弹的拉的一齐发作,唢呐的刺耳高音,吹出了欢乐的曲调《将军令》,一时间喜气洋洋,热闹非常。四个小伴娘每两人捧着一条叠成长条儿的猩红毯子,放在轿门口。轿夫抽起后杠,小丫头打起轿帘儿,喜娘扶着新娘在欢乐声中跨出轿来,轻移莲步,在红毯子上用极慢的速度一点儿一点儿往前蹭。这时候,村子里的调皮孩子们,把早就准备好了的柏树籽儿从兜儿里掏了出来,一把儿一把儿地向新娘子撒去扔去,称为“撒百子”。新娘子脑袋上蒙着盖头帕,倒是不在乎,苦就苦了喜娘和伴娘们,不免要吃点儿挂落,指不定头上脸上身上会挨几粒当空飞来的柏树籽儿,打得生疼生疼的。调皮的孩子总是不按老章程办事儿,谁能保得齐他们不是存心冲喜娘伴娘扔过来的呢?

好不容易新娘子走完了一条毯子,伴娘们赶紧把毯子倒到前边去。这样一连倒了三四次,新娘子才在喜娘的搀扶下蹭到了花厅的右前方来。与此同时,林炳身穿五品武官补服,红缨暖帽①上戴着水晶顶子,胸前系着一个用半匹红绸结成的大红彩球,佩着' 韦占' 韘七事②,右边腰间荷包儿③里装着昨天刚送过来的西洋怀表,脖子上套着白玉佩珏,由两个少年伴郎扶着,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到了花厅的左前方立定。

……………………

①  红缨暖帽──清代的红缨帽按季节分为暖凉两种。暖帽有可折叠的边儿;凉帽作伞形。

② '韦占' 韘(tiē sh è  帖摄)七事──古代武官五品以上的佩带物,计有:佩刀、短刀、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袋。本来都是军中必备用品,后世变为五品以上武官的装饰物了。

③  荷包儿──一种两面绣花的半硬小袋,挂在腰间装杂物用。

穿着武官朝服拜天地,这是林炳的别出心裁。按制:庶人婚娶,可以借用九品官员的服色,据说这是明朝初年马皇后颁布的“特典”,清代虽然没有再明确规定过,但却一直这样沿用下来了。传到后来,官宦富绅们每每有所僭越,借用的服色越来越高,八品七品而上,竟至六品五品。反正是粉墨登场,只此一回,如同演戏一般,只图好看,也没人来问真假。这和新娘子戴凤冠而没人计较是否诰命,是同一个道理。林炳是新科举人,又是官宦世家,落得把排场摆得阔气些,图个体面。如果不是因为乃祖以四品致仕,要按林炳的脾气,只怕三品官的服色也敢借用呢!

新郎新娘分左右站定,欢乐的《将军令》一变而为喜乐《鸾凤和鸣》,霎时间堂上堂下洋溢着一片庄严、隆重、盛大、热烈的气氛。新娘子蒙着盖头帕两手各提着一个红布小口袋,既可以不用害羞,也可以避免不知道把两只手放在哪儿的局促窘态。乐声中,礼生高唱:“一拜天,二拜地,三拜家堂诸神,四拜历代宗亲,五拜父母公婆……”喜娘扶着新娘子,前后左右地一通拜。等到礼生唱到“夫妻交拜,送入洞房”的时候,两个丫头一人捧一个烛台为前导,喜娘扶着新娘子和新郎并肩走进洞房,伴娘和一众宾客紧跟而进。

洞房设在“上大房”也就是紧挨着花厅的东面第一间房间里。当地的大户人家,每进房子多半儿是两层的。每层多半儿是正房五间或七间,东西厢房个两间,一共是九间或十一间。有的人家,大门两边还有供下人住的朝北平房,正房还分前后间。正对大门的一间是花厅,特别大,一般都是正方形,有的有隔扇,有的没有隔扇,与走廊直通。大门与花厅之间,则有一个大院子,种一些花草果木之类。这种大宅院的房屋,开间和进身都又大又深。林家既然是“进士第”,所建房屋当然只能比别人大,不能比别人小。

新房里,靠里是一张雕着百子戏果园的红漆大花床,银帐钩儿钩着一顶白底儿绿花儿的细夏布蚊帐,床架上靠墙的那一头挂着七星剑。床后放着马桶箱,床前是一张镶有一大两小三面镜子的新式梳妆台,两面小镜的角度可以开合变动,坐在梳妆台前面,可以看见自己脑后的发髻。挨着梳妆台是一张红木螺钿嵌花的大方桌,靠墙正中间放着大时辰钟,钟两旁是林家纳聘行定的那对定窑宋瓷古瓶,吕家又给配上了紫檀木精雕细刻的底座儿,每个瓶里都插着一枝柏枝,柏枝上缀着许多小柿子和一个朱红的大橘子,取的是“百事大吉”的佳兆。钟前的宜兴紫沙盆里,是几枝用罗锦和金银丝绒制成的兰花和水仙花──这是夫妇花,两花合作一盆,作为“夫妇永谐”的吉兆。挨着两个古瓶,一边是一个黄铜茶炊①,一边是一个藤篓暖壶②,桌子正中放着果盘和茶杯。方桌的两边各有一张与桌子配套的螺钿嵌花红木太师椅。方桌对面儿,靠墙是一只拼花瓷砖台面的茶几和和两张铺着绣花锦垫儿的靠背交椅,茶几前面放一只白铜高脚痰盂。临窗竖放着一张红漆长桌,桌上放着一色儿同样的三个攒心大果盒,中间一格堆满了染成紫红色的鸡蛋,周围的六个格子里装的是各色果点。这种长桌,可以说是当地所特有的家俱款式:有三尺多宽,六七尺长,简直就是一张单人床大小;两边配两张一尺多宽跟桌子一样长的长凳,称为“大凳”,把这两张大凳拼在一起,也足够一个人躺下睡觉的了。桌子的一头,配一张四尺来长的长凳,称为“横凳”,也叫“四尺凳”。桌子与墙之间,是一个红漆大立柜,柜门上泥金戗③的梅兰竹菊,题着“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之类的诗句,柜顶放着两只红漆牛皮箱。花床的一头有一门与里屋相通。门上挂一幅白布挑花儿的门帘儿。里屋比较小,朝北另有门窗通向后院儿,房间里一样有柜橱方桌长凳,但是没有床,而是有两个四尺见方的红漆榻柜拼接在一起。这种柜子,也是缙云特有的家俱:柜子里面可以放被褥衣服之类,上面可以当床睡觉,所以叫作榻柜。又因为是两个柜子拼接在一起的,永远不会拆开使用,因此也叫做“鸳鸯柜”。两个陪嫁的小丫头,就睡在里屋的榻柜上面。大小;两边配两张一尺多宽跟桌子一样长的长凳,称为“大凳”,把这两张大凳拼在一起,也足够一个人躺下睡觉的了。桌子的一头,配一张四尺来长的长凳,称为“横凳”,也叫“四尺凳”。桌子与墙之间,是一个红漆大立柜,柜门上泥金戗③的梅兰竹菊,题着“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之类的诗句,柜顶放着两只红漆牛皮箱。花床的一头有一门与里屋相通。门上挂一幅白布挑花儿的门帘儿。里屋比较小,朝北另有门窗通向后院儿,房间里一样有柜橱方桌长凳,但是没有床,而是有两个四尺见方的红漆榻柜拼接在一起。这种柜子,也是缙云特有的家俱:柜子里面可以放被褥衣服之类,上面可以当床睡觉,所以叫作榻柜。又因为是两个柜子拼接在一起的,永远不会拆开使用,因此也叫做“鸳鸯柜”。两个陪嫁的小丫头,就睡在里屋的榻柜上面。

……………………

①  茶炊──带有小炭火炉的方形铜制茶壶,煮红茶用。

②  暖壶──用棉花等保温物品包裹着的瓷茶壶,外壳用藤皮编成。

③  戗金──木器先雕刻,再填进泥金,叫做戗金。

屋里放满了红漆硬木家俱,正中的空地也还不小,再搬进一张大圆桌来,仍能放得下,可见林炳和瑞春的新房有多么大了。

一伙儿人进房以后,先由新郎用秤杆儿把新娘的盖头帕挑去,两人同时在床沿坐下,称为“坐床”,名义上是接受众人的祝贺,实际上也就是让众人评头品足,看看新媳妇儿究竟有几分容貌的意思。片刻之后,新郎借口张罗宾客,向众人连连作揖后离开新房,喜娘就把新娘领到大长条桌后面落座,四个小伴娘分坐新娘左右。喜娘又把新娘手中的两个小红布口袋接过来,把里面装着的小红枣、染成红绿二色的花生和桂圆、瓜子儿之类,倒进桌子旁边的花生筐里上下翻搅拌匀了,取个吉利,表示“早生贵子”的意思。

新郎官一离开新房,于是小孩子们纷纷涌进来讨花生果子吃,热闹的闹房,也就从此开始──伴娘们用武的时刻到了。

这一段时间,叫做新娘子坐房,也是新房大开放的时间,不论什么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一方面可以看一看新娘子的庐山真面目,一方面也可以随意地向新娘子讨花生果子吃。所谓“花生果子”,其实就是花生,而且是生的,为的是讨一个“生”和“花生”的吉兆。说是“讨”花生果子,事实上除了孩子之外,大人必须用隐晦曲折的语言说出自己所要的东西,于是就形成了一场猜谜游戏,渐渐地转变为小伙子跟小伴娘们耍嘴皮子逗闷子,而且成为婚庆中考验伴娘是否机灵的固定节目之一了。当地就流传着好几种手抄的专门用于闹房的谜语本子。而且从猜谜语进而发展到对对子、和诗词,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千方百计地要难倒伴娘。因此,跟着新人进新房来的贺客,有的不过是来看看热闹,有的则是早有准备,打算来与小伴娘们鏖(áo 熬)战一场的。不过,本着传统习惯,开头的几个谜语,必须从讨上轿红、下轿红、子孙满堂红开始。讨过了红鸡蛋,接着就讨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儿,再讨桌上现放着的各式果点。按规矩,凡是猜着了的谜语,谜底是什么就得给什么;猜不着或者猜着了拿不出实物或者谜底根本就不是物品的,则允许抓几把花生代替,无非是当个彩头的意思。

瑞春半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笑,静听着小伙子们跟伴娘斗嘴皮子。开头那些俗套谜语,大都是眼面前的东西,虽不是尽人皆知也差不多,因此并不难对付;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出了十几个谜语,好猜难猜的,总算都猜着了。一来一往,一问一答,战了有十几个回合,翠莲还没有出过马呢。

正在这时候,林焕带了几个在一起习武的少年朋友走了进来。这几个人,大都二十不到的年纪,浅色长衫外面罩一件深色坎肩儿,脑门儿剃得青里透亮,脑后拖着长长的辫子,辫稍儿上系着两个黑丝线打的流苏坠子,压着八宝坠脚,黑鞋白袜,扎腿儿的裤子,腰带上佩着好几个彩绣荷包。用不着说,都是些不知道柴卖多少钱一挑,米卖多少钱一担,只知道坐茶楼上酒肆,闲时刺几枪踢几脚的浮浪少年。这一路人大都油嘴滑舌,正经的学问没多少,歪的邪的一大堆儿。众人见这几位魔君进来,知道准有一场激战,急忙闪出一块空地儿来让他们上场。这几位小爷都是事先捏咕好了的,不用争也不用让,当即由一位以善唱著称的刘耀先来踹头阵,上前一拱手,张嘴就唱:

卵生姐唻美美姐,

我出谜语谁来猜?

什么长,长上天?

什么长长水中间?

什么长长街上卖哟,

什么长长妹跟前哪?

翠莲一听,心里话:“行啊,要说对歌儿,我打遍壶镇,还没有遇见过敌手呢!”不等别人开口,略一思索,也张嘴就唱:

傻小子你听明白,

你出谜语我来猜:

银河长,长上天,

海带长长水中间,

面条长长街上卖哟,

丝线长长妹跟前哪。

刘耀先一听,心里话:“行,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快嘴儿。”一歪脑袋,接着又唱:

丽丽姐你猜得快,

还有一个你再猜:

什么圆,圆上天?

什么圆圆水中间?

什么圆圆街上卖哟

什么圆圆妹跟前哪?

翠莲心里话:“就这么粗浅的玩艺儿,也想来难我?”眨麻眨麻大眼睛,接口就唱:

傻小子你别奇怪,

你的谜语不难猜:

月亮圆,圆上天,

荷叶圆圆水中间,

烧饼圆圆街上卖哟,

镜子圆圆妹跟前哪。

刘耀先不得不佩服翠莲的脑子来得快,搔搔后脑勺,张嘴又唱:

啭啭姐你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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