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慷慨解囊,跟安公子的千金一掷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他出身贫穷,受过苦楚,因此最最懂得什么叫同情。但是,她能够平白无故地接受这么重的赠予么?如不恰如其值地加以报答,自己能够心安理得么?她觉得自己应该感恩图报,而不应当无功受禄。可是再一深思,马上又意识到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仅有的一个躯壳,还是被人玷污了的。她惶恐,她焦急,为自己无物可以报答人家的大恩大德而不安了。终于,也不知是怎么想起来的,她突然站了起来,迈前一步,冲本忠“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只叫得一声“恩人”,就在楼板上咯咯咯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正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一股激情从心头涌起,堵住了喉咙,哽住了嗓子,一腔热泪却夺眶而出,千言万语竟变成了嚎陶一哭!
她伏在本忠的脚下,抽搐着双肩,让自己积蓄已久的满腔热情,全变做滚滚热泪,痛痛快快地尽情发泄,她几乎想不到还应该再说什么,也想不到应该站起来向恩人道谢。她觉得自己忽然之间又有了亲人,而她日夜盼望的,也正是这种羽翼的覆盖和庇护。她跪倒在恩人的脚下,感到了温暖,感到了平安,感到了有所依托。这时候,她什么也不想了,只希望多享受一些这种人世间的温暖!
本忠也为红云的激动所感染,同情的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几乎是半抱半拽地把红云从地上拉起来,安放在椅子上,轻声地抚慰她说: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只要你从今往后能够跳出火坑,能够找到你的叔叔,能够重新过上人的日子,我这几两银子,就算用的是地方了。眼看就有出头的日子,应该高高兴兴才是呢!”
红云依言擦去泪水,竭力地忍住哭泣,抬起眼睛来痴痴地望着本忠说:
“您救我出了火坑,又不肯让我报答您,那怎么行呢?我知道我这不干不净的身子,不配伺候您。不过我并不是那种只会享福不会干活儿的女人。只要您不嫌弃,我愿意跟您回温州去,终生服侍您夫妇二人。不瞒您说,经过这几年来的情海颠簸,对于男欢女爱,我确实已经十分淡薄了。叔叔家里,我也知道不是久居之地。不论是为他还是为我,都得另找归宿之处。不过像我这样在风尘中沦落过的女人,有如残花败柳,多少从良去的姐妹,大都像冯小青①似的,为大妇所不容,不是打骂而死,就是抑郁而亡。有几个能够像关盼盼②、董小宛③、柳如是④那样,眉头是舒展的,心境是畅快的?看看别人,想想自己,也不能不叫我寒心。难得碰见您这样通情达理的仁人君子,您救人救到底,要是不以陇廉与孟娵同宫⑤而见弃,就请您把我收留下,带回去给大奶奶做个丫环使女,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吧!”
……………………
① 冯小青──清初杭州人冯生的妾,能诗,善音律,但为大妇所不容,从家中迁出,在孤山另置别业居住,亲友劝其改嫁,不从,终于抑郁而死,年仅十八,葬于孤山,后来成为孤山一景,许多游客都去凭吊。
② 关盼盼──唐代徐州名妓。贞元中嫁张建封为妾。张为其建“燕子楼”居住。建封死后,独居燕子楼十五年不改嫁,后来绝食而死。
③ 董小宛──名白,字小宛,又字青莲,明末秦淮名妓。后归如皋才子冒襄(字辟疆),冒襄建“艳月楼”供其居住。董小宛集古今闺帏轶事,编为一书,名为《奁艳》。年二十七,死于肺痨。冒辟疆写了一篇《影梅庵忆语》哭她。被认为是妓女从良以后的典范。──关于董小宛的传说很多,例如成为顺治皇帝的妃子之类,皆不足信。
④ 柳如是──明末清初名妓,本名杨爱,色艺双绝,善诗词,后来成了钱谦益的妾,每日里写诗酬唱。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常熟人,明末曾任福王的礼部尚书,降清后曾任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死后,柳如是赴水殉死,也被认为是妓女从良以后的楷模样板。──由于钱谦益是汉奸,关于柳如是的死因说法也很多,这里从俗。
⑤ 陇廉与盂娵(ju居)同宫──《楚辞》中的一句。陇廉:丑妇的名字;盂娵:美女的名字。红云跪倒在本忠的脚下,感到了温暖,感到了平安;感到了有所依托,感到自己享受着人世间的温暖!
本忠微微一笑,抚慰她说:
“你这样想,可就错了。第一,你要认定这是你自己赎身,只是身价银子不足,我帮助你几两罢了。我这样做,既不图名,也不图利,心明眼亮,旁人无话可说。要是你自己赎身之后,又随我到温州去,我岂不成了拐带人口,有了霸占你身体的嫌疑了么?第二,我跟你说过,我是有了家室的人,我家娘子,年纪跟你不相上下,论相貌和才学,可就都不如你了。她眼下要是在这里,由她自己作主,认你作姐妹也好,收你作使女也好,都不干我的事儿;我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男子,且又在客中,带你这么一位青春美貌多才多艺的姑娘回去,尽管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井水不犯河水,也难免会有流言蜚语,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家娘子为人倒也贤惠,不过遇到这种事情,会不会疑心生暗鬼,我可就摸不准了。带你回去,要是大家相安无事,过些日子,择一家殷实相当的人家把你配了出去,也无不可;要是为此又惹出些是非来,岂不是好事儿办成了坏事儿?不必三心二意了,既然你还有近亲,还是拿定主意,投奔你叔叔去吧!”
红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不再言语了。人家不要你,难道可以强迫人家收留,愣跟着人家去吗?人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可以坚持的呢?
油灯里的油逐渐枯竭,灯光也更加暗了下来,在嗞嗞啦啦的灯芯儿吸油声中,突然火苗儿一跳,终于媳灭了。房中一片漆黑,看看窗户,已经微微有些亮光,远处晨鸡三唱,分明已经是五更天了。本忠站起身来,干脆把窗格子推开,站在窗口眺望晨景,一任那黎明前的凉风拂面而来。红云赶紧双手提着本忠的长袍,从身后替他披在肩上,轻轻地说:
“八月金风五更寒,黎明时刻,要穿暖和一些,当心别冻着!”
本忠回头微微一笑说:
“你当我都跟你一样娇气呀!我小时候,屋里的窗户一年到头都开着,从来也没有着过凉。你信吗?长这么大,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害病呢!”他想起了跑野台子戏的那两年,大冬天的睡在破庙里,连挡风的墙都没有,不也熬过来了吗?不过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为时尚早呢!
红云也走到窗前,挨着本忠的肩膀站着,微曦中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无限深情地说:
“出门在外,可不能跟在家的时候比呀!在家里,就是有点儿病,有亲人照顾着,热汤热饭的,三两天就好了。如今你单身出门儿,即便是头疼脑热的小病,没人照料,也是受罪呢!没听说‘在家千日好,出门半天难’吗?”
她本来想说:“有个人在你身边常照应着点儿,就好了。”但是觉得这样说未免有“自荐”的嫌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自己的身子跟本忠靠得紧紧的,似乎想借此替他挡住一些寒气,增加一些热量,但是立刻就感觉到是他身上的热气温暖了她。出于女性的本能,她更紧地靠近了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从这个陌生的但是却极可亲的男人身上传过来的热量,温暖着她的身子,更温暖着她的内心。尽管他不接受也不需要她的心,但她却已经把自己的心整个儿地献给了他,并把他看成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亲的亲人。在她与他之间,什么隔阂和隔膜都已经没有,也不应该有了。
仲秋的晨景是美丽的。天色刚刚黎明,朝阳还没有上升,早起的鸟雀们就已经在清新的早霞朝雾中啾啾鸣啭,在花间树丛穿梭翻飞,为寻觅食物而奔忙,为养育第二代而操劳了。天生万物,一切生灵,都有求生的本能,但是亿万年来,同时又存在着普遍的、连锁的弱肉强食的客观事实。作为万物之灵的人,作为有回天之力的人,难道就不能把自己从芸芸众生之中分离出来,提高一步,在人世间永远消除人吃人的怪事么?
太阳冉冉升起,朝阳下的霞光,染红了半边晨空,也映红了红云的脸颊,使她重又焕发出少女的青春和光辉。跟昨天晚上的她相比,简直是两个人一样了。
本忠偶一回头,正好红云也抬眼看他,四目相射,本忠从他的眼睛中看到的,是一股灼灼逼人的明亮的光芒。
她再一次获得了希望和信心,就像一朵初开的花朵那样欢笑起来。她心灵上的创伤,痊愈了;她失去了的青春的活力,又复活了。
第七十五回
素酒素菜,烟花女子办告别筵席
奇歌奇舞,佛国神军做求子道场
等到孔大方和黄逸峰从巫山阳台上迟迟醒来,太阳已经直射,时候已近中午了。他们两个推开神女,披衣下床,梳洗完毕,一起踅到红云房中来看本忠起床也未。一迈进房门,就看见本忠坐在窗前,翻阅着一本诗稿,红云站在一旁笑语指点,显得十分亲密。孔大方以眼色向黄逸峰示意,笑着说:
“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刘老板红鸾①照限,天喜②到命,桑中之游③,乐不思蜀了耶?”
……………………
① 红鸾──吉星名。据星相家的说法:红鸾照限,主婚姻成就,有喜事。
② 天喜──丛星名,与建除中成日同位,日支与月建相合如寅月逢戌日,卯月逢亥日,都叫“天喜”,是吉日。
③ 桑中之游──《诗经》中有《桑中》篇,写男女在桑园中幽会。因此后世多以“桑中之游”指男女之间的私情。
黄逸峰跟在身后,接口说:
“他是当今的柳下惠,不惯桑间濮上④之乐的。昨天夜里,想必还是秉烛达旦的呢!”
……………………
④ 桑间濮上──“桑间”和“濮上”,都是指男女幽会的地方。“桑间”即“桑中”,见上注,一说为地名,在河南;“濮上”指濮水一带,濮上指濮水一带,濮水在今河南封丘境内。
红云见是他们二位,赶紧让座儿,一面笑着回答:
“刘老板倒是想秉烛达旦呢,只可惜我房里不单一支蜡烛都没有,连灯油也只有半盏。我们只好点一根灯芯儿,挑灯作彻夜长淡,勉勉强强,总算是达了旦了:灯油耗干的时候,天色刚好黎明呢!”
孔大方看看他们两个,又看看床上,有些不信似地问:
“那么说,你们真的一宿没睡,挑灯夜话了?”
本忠腼腆地说:
“昨天晚上多喝了几杯,又经夜凤一吹,一点儿睡意也没有。我叫她管自去睡,她又不肯,那就干脆坐下来,大家一起耗吧!”
孔大方一拍他的肥巴掌,恍然大悟:
“唔,这么说来,刘老板准也是个爱做诗的才子,两位诗魔凑到了一起,自然是越谈越来劲儿,谈得睡魔也只好退避三舍,连可歺的秀色都视而不见了。红云姑娘阅人已多,只怕今天才算是真正遇到知音了,是吧?”
红云容光焕发,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分明掩饰不住满心的喜悦,却又不便于从她嘴里先说出来,只是说:
“像我这么浅薄的人,哪配跟刘老板谈诗呢!昨夜一整夜,说的都是怎么痴心、怎么负心这些冤孽债,哪儿还有闲心去谈那不能吃不能用的诗啊!”
孔大方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红云,打趣地说:
“这才叫同情人洒同情泪,知心人说知心话,超然物外,恩爱不在床笫呢!怪不得你一夜未睡,反倒春风满面,容光焕发起来了。一定是刘老板的一夕话,开了你的心扉,点了你的心窍,对了你的心思,合了你的心意啰?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对不对?”
本忠憨厚地笑了笑,代她回答说:
“对了,还没有告诉你们呢,经过昨天夜里的彻夜长谈,听了她的身世和苦情,真称得起是一朵火中莲花,叫人可怜又复可敬。我已经告诉她,打算拿出点儿银子来帮助她赎身,让她从此脱离苦海。你说,人要遇到了这种喜事,能不精神爽吗?”
孔大方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地嚷着说:
“好你个小兄弟,真有你的!你真是别具慧眼,办的也确实是一件大好事儿,大喜事儿!这个红云姑娘,在秀水十三楼中,不论是人貌才艺,还是脾性人品,都算得上是第一流的了。刘老板娶回这样的如夫人去,不单你本人艳福不浅,就是贤夫人,也增添了一位得力助手。从此小星①辅月,夫妇同心,三位一体,黄土变金。刘老板少年英俊,贤妻美妾,左拥右抱,享尽人世间清福,南面王不易也。闲话少叙,快说哪天请我们吃喜酒吧!别的不敢僭越,这个月老,当然就由不才来充任啰!”
……………………
① 小星──《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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