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苍山恩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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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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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守备官署,那小军进门去通报,不久又出来传话说花厅相见。到了花厅,主考官正和几位监考官磋商今科录取武秀才的名次,看见本良进来,主考官梅得标倒挺客气,叫小军掇一张方凳来叫本良坐。本良告了坐,斜签着身子①,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远远地坐在廊柱旁边。主考官带笑问:“多大年纪了?家住何处?”本良欠身回答:“二十三岁了,家住壶镇林村西北三里地吴石宕地方。”主考又问:“住在壶镇几辈儿了?原籍哪里?”本良回答:“四辈儿了,原籍永康县石柱街。”梅得标向僚属们点点头,又问:“你们是哪辈儿改入本县籍贯的?”本良回答:“我家从曾祖父家宝公起,世居吴石宕已经五十多年,跟当地人没有两样,还要改什么籍呢?”

……………………

①  斜签着身子──指小辈见长辈或下级见上级的时候,不敢正面对坐,斜着身子只坐半张凳子或椅子,以示尊敬。

主考官笑而不语,却拿眼睛去看那几位僚属。其中有一个姓张的千总②,跟李梅生是拜把子兄弟,早就受到过李家的特别关照,这时候赶紧欠身说:

……………………

②  千总──原为明代嘉靖间设置的武官勋职,清代的千总是一种下级武官,相当于现代的中上尉,并不实辖一千人。

“既然是并未履行改籍手续,那当然属于客籍无疑;既然明知为客籍,却又偏要来报考,足以证明他是存心冒籍。对于这样的不法顽民,鄙意应该立即除名,严予惩处。”

一时间几位监考官议论纷纷:有同意的,有反对的;有说只要未曾改籍,居住多少辈儿也还是客籍的;有说在一地定居四五辈儿,用不着改籍也应该算是土著的。主考官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对本良说:

“这户籍一节,按制本来就分好几种:凡本地土著民户,称为民籍;屯卫的兵丁家属,充军遗犯的子孙,称为军籍;商贾①子弟准附于行商所在地的,称为商籍;各盐场盐井的灶丁,称为灶籍;娼优乐户,称为乐籍;外省县人在当地居住已满二十年并置有坟庐的,经申请准其入籍后,称为寄籍;未办改籍手续的称为客籍。要是定居务农,只要你安份守己,岁岁完粮,并没有人来追究你本籍何处。独有这功名上头,各县自有名额,又与仓廪钱粮有关,所以嘛,那是万万含糊不得的。按常情说,你世居壶镇已经四辈儿五十多年了,算你是本地人并没有什么勉强之处。要是没有人提起此事,倒也罢了;只是现有壶镇所属各村考生林炳等六人联名呈上禀贴来参你冒籍报考,而你祖上呢,又确实未曾办理过改籍手续,这就使我也感到十分为难。这考场上,最最忌讳的是营私舞弊,贪赃徇情。我跟你虽然无亲无故,可要是对这些考生的禀贴置之不理,就连我也脱不了嫌疑。根据你的情节来看,故意冒籍的事儿倒是没有的,关节就在于缺乏一个手续。照我看,你不如从速到县衙门去补一个改籍呈子,这样你那边可以名正言顺,我这里也可以避免闲话。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诸公以为如何?”说完,手捋着花白胡子向几位监考官哈哈一乐。

……………………

①  商贾(g ǔ古 )──商贾是商人的通称。我国古代行商叫“商”,坐商叫“贾”。

在座的监考官们见主考大人一个劲儿地打圆场,心里明白主考官出于爱才,可是又顾忌到自己的名声,因此才代本良出了这么个补救的办法。大家也就乐得顺水推舟,不再过份坚持己见。张千总虽然心里不乐意,但到底是个僚属,因此也不便于表示异议。反正改籍的事情总得通过县衙门去办,呈文落到师爷①们手里,要怎么办,还不是他们这些人说了算吗!

……………………

①  师爷──清代地方官自巡抚、总督以至府州县官,都必须聘请一些熟习官场法制律例的幕宾来襄理政务,这种幕宾,俗称“师爷”,并有明确分工,如管户籍登记的叫“户粮师爷”,管钱粮田赋的叫“钱谷师爷”,管诉讼案件的叫“刑名师爷”等。

本良离开守备官署,直奔县衙门而来,打听改籍的手续。门上指点他:先去找位写字的先生写个呈文来,然后交到签押房②去,由专管户粮的师爷回禀老爷后发落。

……………………

②  刀笔──我国古代还没有纸的时候,用笔点漆在竹简或木札上写字,写错了就用刀刮掉,所以后世称以文字为业者为“刀笔先生”。

本良出了县衙门,就在县前荷花池对面的水门街左近找了一个刀笔③先生,央他代写一个改籍呈文。

……………………

③  签押房──即办公室。

这位刀笔先生姓钱,名叫士明,十年寒窗苦读,总算换来了一名秀才。只是此后一连赴过三次乡试,总是名落孙山;于是就灰心仕途,仗着会诌几句八股文,街面上衙门里人头也都还熟,就穿起一领青衫,在县衙门前面租几间屋专门代人写书信、柬贴、呈文、状纸,靠收几文润笔度日。他在缙云县吃了二十多年的笔墨文字饭,虽然前前后后也换过好几任县太爷了,除了亲信的师爷大都由新任太爷自己带来之外,衙门里的文案、书办、大小关节以及什么案件走什么门路之类,却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满有数儿的。

钱士明虽然是个文人,倒也爱看热闹,头几天校场比武,他也挤在人群中看过本良献技。今天见本良找上门来,不知何事,忙放下笔,站起身来招呼接待。

本良简单地讲明来意,刀笔先生半闭着眼睛思索了一番,显得事情棘手、颇费斟酌的样子,呐呐自语了几句,这才抓抓头皮,叹一口气儿,用右手食指扣着桌面儿,抬起头来开门见山地问:

“你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改籍么?那末,我先请问你准备花多少钱呢?”

本良不明白他的话由,还以为说  的是润笔,就嗫嚅地说:

“我自己只读过两年书,识字不多,也不知道呈子该怎么个写法。总求先生帮个忙,润笔一定照例奉上,决不会少的。”

一句话倒把这位钱先生也逗乐了,站起身来,拍拍本良的肩膀说:

“我的老弟,你说到哪里去了?我钱士明在这县前混事儿,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一家大小今天能有口饭吃,不至于冻着饿着,也全仗里头太爷、师爷照应,外面诸位乡亲、朋友们帮忙。我这个不第的秀才,落得今天摇笔杆儿卖文字打发日子,也是穷途落魄,没路可走的下策。谁叫我肩不能挑担儿,手不能提篮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呢!到如今虽然仗着认识几个字,干上了这宗营生,却也还想积点儿阴德,图个来世。都说‘衙门里头好修行’,我虽然不在衙门里面,却也离衙门不远,吃的也是官司上的饭。这富贵贫贱,本来就是人各有命,老天注定了的。孔子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要想强与天争,那哪儿争得过来呀?故所以嘛,凡是那伤天害理、泯灭天良的买卖,你就是许我一座金山外加锦绣前程,我也是不做的。凡遇真有冤情,却有难处的官司,要我帮忙跑跑腿儿、写写字儿,倒是还能办得到。我钱士明可不是那路见钱开眼的人。不信,你不妨到县前打听打听,我这里代写书信呈文,向来没有定过例规:有钱的,给个十两八两我不嫌多;没钱的,给个十文八文我也不嫌少。不过嘛,话又得说回来啰,像我这样不抽烟不喝酒、青菜淡饭保平安的人,通缙云县你能找到几个呀?别人不说,单说这衙门里上上下下百十来口子,可都不是自己背米背面出来替人当差的主儿。这些老爷、师爷、大爷、二爷们,年金、月例、薪水、奉禄的收入,比起太爷来固然要少一些,要是比起咱们这样的子民百姓来,可就多得多啦!再看看他们的排场,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家里又是个什么样的铺陈摆设?明眼人一看就清楚,一个月的薪俸,还不够他们三天五天花销的呢!古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衙门里头,一不是金沙江①,淘不得金;二不是蓝田山②,种不得玉;不从公事上官司上弄钱,难道还等着从天上掉下来不成?所以嘛,古话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你钱字上看得开,上下打点到了,天大的案子,哪怕是人命官司,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落一个烟消云散。吃公事饭的人,只要有钱进腰包,哪管昧心不昧心,谁管别人的死和活?他们自己说得好:‘天底下可怜的人多着哪!要全都可怜起来,谁可怜我呀?’就拿小哥你的事儿来说吧,这几天来,城里城外,谁不知道这头名武秀才就跟装在你小哥兜儿里一样?如今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你们同乡人出来参你一本儿,具禀帖告你冒籍报考。你想想,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要是你舍不得撒出几个钱儿去,你这籍贯有那么好改么?只要你一处关节打点不到,你的改籍呈子递上去,要不压你个一年半载,让你来回跑个十趟八趟的,那才叫怪事儿哩!”

……………………

①  金沙江──即宜宾以上的长江上游,以产金沙闻名。

②  蓝田山──在陕西关中蓝田县东,以产美玉闻名。当地流传有“蓝田种玉”的神话传说。

本良听了钱士明这一番长篇大套的现身说法,好像刚从梦中惊醒过来,不觉倒抽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问:

“我真不知道衙门里还有那么多的讲究,多谢先生的指点。这样说来,不花上几个钱,我的籍贯是改不过来的啰!要是照先生说的那么办,您知道一共得花多少钱呢?”

钱士明看自己的舌剑唇枪已经打开了这个乡巴佬的心眼儿,估计这宗买卖有可能成交,不觉歪着脑袋,斜着眼睛,装出一副完全是为本良着想的知己样子来说:

“这样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其实嘛,也用不着惊动太爷,只要户粮师爷那里有了人情,能替你紧着办,事情就全妥了。不过,这种事情瞒上不瞒下,底下那帮跑腿儿的二爷们总也得落口汤喝喝。眼下说话间就要放榜,你的这件事情,不算是火燎眉毛、磨扇压手,可也拖延不得。你想想,你的呈子递进衙门里去,那门子要是不给你送进签押房去,师爷就是想替你紧着办,也不能到门房去单提你这张呈子呀!再说,就算公事批下来了,门上要是没有关节,硬压它三天不给你发下来,你这一番心血、大把的银子,不又全都扔进东洋大海里去了么?所以嘛,这种事情,真是少一处关节都会砸锅的。你要想立时三刻把事情办妥当……”说着,扳着指头合计了半天儿,最后伸出一个手指头来说:“我看,少说也得一个数儿,再少,恐怕就不好办了。”

本良听说得一个数儿,心想当然不能是一两银子。当时的米价,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上好白米一百多斤,琢磨了一下,觉得改一个籍贯,花上一千多斤好白米,总也算是顶到天了吧?掂掇了半天儿,这才壮了壮胆子,嗫嚅地小声问:

“得十两银子么?”

看本良那憨厚而又无知的神情,禁不住把这位在衙门口混事儿多年的老刀笔也逗乐了:

“十两银子,还不够二爷们打酒喝的哩!我的老弟,你别以为这不过是件改个籍贯的小事情,要知道,人跟人不一样,时候跟时候不一样。早几个月你要是来改籍,不过花几个钱买张官纸写个呈子,往衙门里一递,什么时候门上发下来了,再开销几个酒钱,也就万事大吉了。如今合衙上下人人都知道你小哥急等着这个籍贯去接喜报、领文凭,这是关系到你中不中武秀才的大事儿啊!能那么便宜就给你把籍贯立时三刻改过来?说起来,秀才只不过是个起码儿的功名,算不得什么远大的前程。不过刚才我说过,人跟人不一样,你小哥跟我就大不一样:我这领青衫穿了有二十几年了,从穷秀才变成老秀才,变来变去还是个秀才,连个举人都没捞着。可我昨儿看你小哥这一身武艺,就是外行人也知道非比一般,早晚非池中之物,飞黄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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