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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卖山音──指东讲西,不直接说出。
林炳听完小讼师的主意,不禁拊掌大笑,连声称赞说:
“妙计,妙计,真是高招儿!世兄神算,果然名不虚传。就是子牙再世,诸葛重生,想来也不过如此了。那么,此事小弟就不再出面,完全托付给兄嫂二位了。只是不知道丁师爷那边,给他送多少钱去才合适呢?”
一说到钱上,小讼师其实心中早有了实数,却不得不装出一副现算现合计的模样来掰着手指头说:
“小队子一共五十个人,不管他们去多少,先按每人一两银子的数儿送,再少可就拿不出手了。半夜里逮人的苦差使,让弟兄们美美地吃一顿儿夜宵吧。王头儿那里,少说得三十两。丁师爷虽然不出马,不过没有他我不能把钱直接给王头儿送去。经手三分肥,二十两银子也是不能少的。这样,一共只消一百两银子,我保管让姓雷的那小子吃不了的兜着走,不死也得去层皮!”说罢,嘿嘿一乐,又给翠花儿丢个眼色。
翠花儿会意,故意失惊打怪地尖声叫了起来说:
“哟!又要我进衙去呀,这样的日子口儿,一进了内衙,金太太跟前两个屋里人①就非拽着我斗牌不可。大正月里的,人家拽你,不凑个热闹吧,怪不好意思的,真坐下来打吧,她们的牌底儿一向挺大,这两天我的手气又不怎么好,一打起牌来,就像是孔夫子搬家──除了书(输)还是书(输)。前天是三圈儿没开和,第四圈儿刚凑起一副大牌儿来,上家是金太太,牌儿卡得紧,老不上张,到了儿还是让那个绍兴丫头给和了去了。赢了钱,你就说反正是白拣的,不花白不花,一会儿买这个吧,一会儿买那个吧,尽出些馊主意,不把那几个钱折腾完了总不甘心;输了钱呢,你又不给报账,还得我自己想法儿还上。这不是,为了还前天输的五十两,我的那副带吉祥如意连心锁的金项圈儿还在当铺里押着呢!今儿要是还让我去,先拿五十两赌本来,哪怕陪她们玩儿到天明呢,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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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屋里人──指通房大丫头,仍是丫头身份的非正式的小妾。
小讼师听翠花儿说出这一篇话来,一脸的尴尬相,站起来给娘子连连作揖说:
“得了,得了!我的好大奶奶!别当着世叔世兄在这里存心刮我的脸皮,要我的好看行不行?今天晚上,你尽管放心去,输多少,回来我给你实报实销,还不行吗?你的那个金项圈儿,给我半年的期限,我就是当了裤子,也一准儿替你赎回来。我要是说话不算数,叫我嘴上长一个大疔疮,来世投胎,变一只大王八,这总行了吧?”说着,还伸手比了一个王八爬的样子,逗得一屋子人都吃吃地笑个不住。
翠花儿白了他一跟,骂了一声:“缺德鬼!就会嚼舌根儿!”抽一条手绢儿捂上了嘴,也忍不住“格儿格儿”地笑了。
林炳不知道这夫妻俩演的是双簧,还只当翠花儿真的没有赌本儿了。一者是为自己的事情,不能叫人家跑了腿儿又搭钱;二者是送给翠花儿的钱,心里并不觉得肉疼;三者也是新当家不知这白花花的银子都是怎么一个钱一个钱地从佃户手中抠来的,眼看着家里存着上万的银子,且花不完呢。就也笑嘻嘻地帮着打个圆场说:
“得啦,别叫嫂子为难啦!今儿晚上为兄弟的事情进衙去,我包你一坐下来就开和;连和三副十番儿满贯,把前儿个输的全赢回来不算,还叫她们三家都输了个鸟(diǎo 刁上声)蛋精光,好不好?另外,回头我叫来旺儿送银子过来的时候,单拨儿再奉上银子五十两,不成敬意,专为嫂子赎那金项圈儿。事成之后,另当重谢。嫂子总可以放心进衙去了吧?”
林炳的慷慨大方,激起了李家父子儿媳三人的会心欢笑。半推半就中,一百两之外又加一个五十,足够一家六口吃上几个月的了。林焕在一旁冷眼旁观,尽管没搭茬儿,却也多少看出点儿小讼师借机弄钱的苗头来。不过一者自己不当家,有关银钱进出上的事情,都由哥哥作主;二者是林炳的愿已经许出去,当然不能再收回来;三者刚才挨了哥哥一通数落,心里还窝着火儿;四者是打官司请刀笔,不管是输是赢,谢仪反正是早早晚晚总得送的,因此也就不便于再说什么。
老少两位讼师在一言一笑之间,一百五十两银子进了腰包不算,还要借太爷的令旗把雷一鸣逮捕法办,真有点儿“运筹于帏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劲头。刀笔先生的脑袋瓜子,要不是砒霜、鹤顶加上孔雀胆①做的,那才怪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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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砒霜、鹤顶、孔雀胆──三种剧毒的药剂。
第三十五回
冷水浇头,囹圄①里缧绁②中新尝穿鼻面
烈火烧身,杏花雨芦花雪再加烤肉丸
太爷匆匆退堂,立本、二虎等十六人被驱回候讯房,门外上了大锁,关押起来了。本良则被当作是主凶,送到了外监③单身牢房去寄监。押送的衙役,还特地向外监的牢头传了太爷说的“给他一瓢凉水(奇。书。网…整。理。提。供),叫他清醒清醒”的话。那牢头是个虎实的大麻子,凸眼睛,凹鼻子,一脸的凶相。他把本良关进了一间七尺高,四尺宽,样子像笼子,大小仅能容身,紧挨着狱门的单间儿里以后,果真去提了一桶凉水来,站在木栅栏外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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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囹圄(l ín ɡ yǔ零羽)──即监狱。
② 缧绁(l éi xiè雷谢)──本意是捆人的绳子,转指监狱。当作动词用时,指捆绑,义同“逮捕”。
③ 外监──清制:县监分内监、外监、女监,统由典史掌管。外监关押军流轻罪犯人和未决犯,相当于近现代的看守所。
“刚才你可听见了,传的是太爷的话,要叫你凉快凉快哩!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爷爷在这里当差,也不过是混碗饭吃。好比磨房里的驴,听喝的,人家让我往东转,不敢往西蹭。不过嘛,快拉慢拉,使多大劲儿,可得由着我的性儿。咱们瞒上不瞒下,能给人方便的地方,尽量儿给人个方便。有道是:‘衙门里面好修行’嘛,多少我也积点儿德,修修来世。大冷天儿的,这一桶凉水泼在头上是个什么滋味儿,大概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懂事儿的,身上带着有银子,赶紧拿出来。你爷爷这里有上好的白酒,还有一块肥得流油的鸭屁股,不妨做个人情,先回给你,等你身子喝暖和了,再多少往你脑袋上淋点儿水,应个景儿,遮遮耳目。今天衙里开印头一天,不论多少,图的是个利市。是晓事儿的哥们儿,爽气点儿吧!”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绕上十个大圈儿,九九归元,不过是两个字:“要钱。”本良不是糊涂人,哪儿能听不出他话里边的话来?连忙伸手到腰间去取时,只叫得苦:原来,昨儿晚上把心思都用到官司上去了,早上又起得匆忙,黑灯瞎火的,竟把扎包儿忘在枕头底下没有带出来,眼下只落得鸡干毛净,身无分文,连一个沙板儿都没有。没奈何,只得低眉下气地央告说:
“不是我有心冤大叔,实在是今天早上起得急,把扎包儿忘在店房里了。眼下身上连一个小钱儿也没有。求大叔行行好,给个方便,该有多少花销,我全应承,先替我记在账上,等明天官司断下来了,或者是家里有人来探监的时候,一总加利奉还,行不行呢?”
那牢头一听说是没有钱,登时五官挪了位,眼睛不是眼晴,鼻子不是鼻子的,脸色也变了,指着本良恶狠狠地说:
“真是卖解的吞宝剑──要钱不要命的东西!都到了什么地方了,还舍不得掏钱哪!你们进城来打官司,身上不带钱,打算喝西北风怎么着?怎么那么巧,今天要进监狱,早上就把扎包儿忘在店里了?你这些骗人的鬼话,就是去骗三岁的娃娃,也不会相信你呀!记在账上,你瞧你说得多么轻巧!自古到今,只听说过有欠茶钱饭钱的,有该酒账赌账的,独独只有逛窑子、打官司这两项,自从有了管子、秦始皇①那年起始,向来都是现钱交易,还没有听说过有记账这一说的呐!像你们这些杀不尽砍不完的死囚,明天拉出去一刀宰了,我上阎王殿找你要账去呀?自古狱不通凤,像你这样还没定罪的杀人凶犯,谁能来探监哪?别废话,舍得花钱的,你爷爷好酒好肉款待你,舍不得花钱哪,凑合点儿你就喝桶冷水吧!有钱没钱,就听你一句话儿了。你爷爷公事儿私事儿一大堆儿,没那闲工夫跟你这儿瞎磨嘴皮子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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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管子指管仲,是齐国宰相。民间传说:管子首创妓院;秦始皇最早设立监狱。
本良无可奈何,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难死英雄汉”哪!挨了一通骂,还不得不再一次央告他:
“大叔,人都不免有难处,谁也没有背后长眼睛,看到今天会上这儿来。大叔要是不放心,我这里给你写张字据,有劳大叔多走几步路,到隔溪校场口陆记饭店找我们吴石宕来的人去取银子,行不行呢?”
那牢头儿没等本良说完话,登时勃然大怒起来,指着本良破口大骂说:
“你这个挨刀的贼土匪,死到临头了,还想拉一个垫背的呀?你赚我到隔溪去取钱,他那边再扭住我去见太爷,我这碗饭还吃不吃啦?不安好心的东西,主意还真毒!可怜你不得,你就凉快凉快去吧!”
说着,提起那桶冰凉的冷水来,隔着木栅栏“哗啦”一声兜头盖脑地泼了进去。牢笼狭窄,无处躲闪,把本良从头到脚淋成了落汤鸡相似。那牢头这才提着空桶,迈着沉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登登登”走远了。
木笼似的单身囚房里,除了地上铺的几根烂稻草之外,旮旯儿犄角还有一个粪桶。本来就已经潮乎乎湿润润的烂稻草,经这桶水一泼,更是水淋淋的连一根儿干的也没有了。本良虽然怒火中烧,却烧不干这一桶凉水。没奈何,只得把衣服脱下来,把水拧到粪桶里,又带湿穿上,借身体的热力慢慢儿去烤干它。大冬天的,穿着棉袄还冷呢,如今衣裤全部淋湿,虽然没结冰,却也寒冷彻骨。幸亏本良身子骨儿结实,要是换个身子单薄点儿的,就这一桶凉水,恐怕就招架不住,冻不死也差不多了。
牢里的规矩:寄监的未决犯,没有囚粮,只能由家里人把饭送进来吃,当地土话叫做“送牢饭”。不知道是大虎没有打听到他关在什么地方呢,还是一层层的关节人情没有打点到,一直等到太阳偏了西,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还不见有人送饭来。本良从早晨天不亮的时候吃过一碗饭到黄昏,整整一天水米没沾牙,倒让人家兜头泼了一桶凉水,晚风吹来,好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浑身上下恰似有上千把刀子在割,上万枚针锥在刺似的。冷得上下牙捉对儿厮打,瑟瑟发抖,真是饥寒交迫,冻馁难捱。只得拣一个背风的犄角,在一块略为干松点儿的地上坐了下来,蜷着腿,抱着膝盖,把脑袋枕在手肘上,尽量缩小身子的体积,以减少热量的散发。
天黑以后,透过木栅栏吹进来的刺骨寒风嗞嗞地响,份外尖削。迎门的影壁后面,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荧荧如豆,在小风的吹刮之下乍明乍灭,照着那烟熏火燎多年没有开光重塑的青面狱神,显得格外阴森可怖。肚子里缺食,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夜风又越刮越来劲儿,地上湿得没法儿躺没法儿卧的,怎么才能熬过这漫长的狱中寒夜呢?本良冷得受不住,干脆在笼子似的单身牢房里抻练抻练拳脚,活动活动筋骨,想借此出点儿热汗,去抵挡那袭人的寒气。
狱门外面的铁门闩和铁锁发出了“哗啦啦”一阵噪响,接着重甸甸的狱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儿,一个小个子狱卒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挨身挤了进来,从本良的前面走过,一直住通道的尽里面去了。随着小风儿,一阵喷鼻的饭莱香味儿扑面而来,在此时此刻,特别具有一种莫名的诱惑力,刺激着鼻嘴肠胃,不由人不流口水。本良这才知道,在这静悄悄儿的单身牢房里,还关着另一个年前拖下来没有结案的犯人。看起来这个人在牢狱里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