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苍山恩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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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 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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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翻来覆去地说了这么多,主意不过就两个:一个是打官司,一个是躲出去。刚才我也说过,打官司,不论是输是赢,对咱们总是害多利少。大闹林家后院儿,事情有我一份儿,按说我不该说躲出去的话。我考虑的是:进城去打官司,正中林炳的下怀,好比自己把脑袋揪下来,双手捧了献上去,看起来很英雄,其实是傻瓜。明知道别人布下了陷阱,却还要愣充好汉往里跳,这样的傻瓜我不当。我倒是同意本厚的看法:不如先出去躲一躲再说。躲是为了不吃眼前亏,不是胆子小。月娥说得好:就是村子里的男人全走了,只剩下女人孩子,也不见得就会饿肚子。我所虑的倒不是官家。俗话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村里的男人全跑了,离林村又那么近,难保林炳不会找到女人孩子头上去。只要有办法制住林炳,我看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先躲过了风头,再慢慢儿地另想对付的办法。这个主意,立本叔能点头吗?”

立本还未置可否,本厚却又抢先发话了:

“林炳的事儿还不好办吗,咱们反正是已经落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瞅准了哪天他上团防局去,咱们趁他擦黑儿往回走的工夫,埋伏在千家岭路边坟地里,给他来一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一刀把他结果了,岂不是干干净净,再也不用担心了吗?”

本厚的这个生意,立刻得到了在座多数小伙子们的赞同。只有立本听自己的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声呵责说:

“什么事情就你歪点子多!你是嫌乱子闹得还不够大怎么着?你想想,就算你们人多,真能把林炳给结果了,咱们这里的人又逃了个无影无踪,地方上不用查就能猜到人是谁杀的。官府里能够丢手不管么?真要是那么办,留下的女人孩子就更其没有活路了。这样的馊主意,再也别提起!”

本厚让他爹一阵火炮轰了回来,闭着嘴不敢吭声了。

怎么才能够制住林炳,叫他不敢到吴石宕来欺侮女人孩子呢,一时间,谁也拿不出切实可行的主意来,屋子里又静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本良像是下了决心似地右手攥紧了拳头连连击掌恨恨地说:

“得了,我看这件事儿甭再扯下去了,就是争到明天,也拿不出一个两全的主意来的。我琢磨过了,这场官司,打与不打,对咱们吴石宕人都是害多利少,不过掂量轻重,还是打下去对咱们的损失要少些。这场官司,牵扯的人尽管不少,要紧的不过我和二虎两个。二虎一者是外村人,二者伤口也还没有好利索,不必裹在里面吃挂落,哪儿安全稳妥,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官面上由我一个人顶着去,其余的人,不过过堂作证,谅也不会吃什么大亏。”说完,眼瞪瞪地直瞅立本,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争取他的支持似的。

立本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这样也好。”就不言语了。

二虎见本良叫自己出去走避走避,他却一个铁肩膀挑起了千斤担,要独自一个进城去过堂,立本又点了头了,哪里肯答应?急忙间连拐棍儿也不拿就站了起来大声分辩说:

“不行,不行!咱们是一根线上拴俩蚂炸,要飞一起飞,要蹦一起蹦。刚才我说过,我张二虎不是怕死鬼!大伙儿要是决定出去避避风,你们上哪儿我也上哪儿,死活咱们在一块儿;要是大伙儿决定进城去打官司,事情有我一份儿,我怎么能独自一个溜了?本良张嘴闭嘴总说我是外人,大伙儿说说,除了我姓张你姓吴这一点不同之外,谁不知道我跟你吴本良比亲兄弟还亲?要么你依了我,咱们一起上山;要么我依了你,咱们一起进城。一家人吃两样饭的主意,再也不要提起!”说完,跺了跺脚,这才觉出伤口疼痛来,就扶着那条伤腿又在床沿上坐下了,两眼却噙着泪花儿直勾勾地望着本良,立等他的答复。

本良听二虎这么说,一阵心酸,眼角也湿润了,急忙跑过来帮着他把那条伤腿搬到床上放平了,这才扶着他的肩头说:

“说得对呀!正为了咱俩好得就跟亲兄弟一样,我才劝你远走高飞呢!咱们两个,是心连着心的异姓骨肉。有我不能办的或是办不到的,还要靠你去接着干呢!你一定要摽着我,又有什么用处?打官司不比干仗,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是一样的。上堂跟林炳对质,就说我的舌头比你笨点儿,那几句话,大概也还说得清楚。咱们两个人,一定得分成两处,才能里外有个照应。要是你也去过堂,万一叫人一起下在大牢里了,外面的事情,叫谁张罗去?有你在外面,我就是含冤抱屈死了,还能指望你来给我报仇雪恨呢!”说着,本来噙在眼角的两滴热泪,不由自主地滚下来了。

二虎的心里也是油煎似的难受,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跳下去准是九死一生,却又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去跳,这样的滋味儿啊,简直比自己去死还要难受万分。本良说的那些道理,二虎不是不明白。他之所以不愿离开本良一个人躲出去,一方面固然是从道义上觉得自己有责任跟本良共同来对付这场官司,而更主要的,还是从亲如手足的情谊上认为自己根本就不能够在这样的时刻离开本良。一时间,他不想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和本良对视着。他有许多话可以对本良说,也有许多理由用来驳倒本良,但他只是无言地用一种信任、亲爱、却不以为然的眼光默视着对方。这种以心传心的情景,这种无声的语言,简直比滔滔不绝的千言万语还要感人肺腑,还要激动人心哪!

时间已经是深夜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争辩,到底应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直僵持到天亮吗?大虎见本良和二虎都不说话了,就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催促说:

“你们到底怎么打算,有准谱儿没有哇?人家雷大哥还在县里专等我的回话呢!”

本良不顾二虎的反对,照自说:

“我进城,二虎上山!他腿脚还没好,得三四个人把他抬走。你们谁愿意走一遭儿?”

没有人回答,室内一片寂静。

“雪厚路滑,是一趟苦差使。要是没有人自告奋勇,我可要点将啦!”

吴石宕人对于二虎的友情是深厚的,别说他眼下为吴姓人负的伤,就是他得病在身,雪地里要副杠子抬他走,小伙子们也个个都会争先恐后;但如今是抬着他去避风,换句话说,抬杠的人当然也是去避风的了,这就是小伙子们低头不语的根本原因。本良见大伙儿都不答话,正要点名,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一齐开口了:

“你进城去,我们也都进城去!”

大虎无可奈何地看看立本,立本也快断不下,只得说:

“雷一鸣那边,先不忙给他送信儿;咱们这边,也就商量到这儿再说。到底怎么办最妥善,大家再琢磨琢磨吧!”

二虎还想说什么,立本向他挥挥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可不是么,要讲道理,谁都有一肚子话可说,谁都不愿意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去受难遭劫,可是也没有一个有血性的男儿肯在大敌当前的关键时刻临阵退缩当一名可耻的逃兵的。

两者的利害关系都已经充分估计到了,可就是举棋难定,不知道何去何从。在这样的时候,吴石宕人是多么需要一位有魄力、有远见、有胆有略、英明果断的带头人哪!

同治十三年的正月,对吴石宕人来说,确乎是一个不比寻常的正月。头上是黑鸦鸦低沉的乌云,脚下是白皑皑深厚的积雪,心里揣的,却又是一团烈火,一腔仇恨。往年的正月,全村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是喜气洋洋,笑逐颜开的。吴石宕人严守祖训,不论大人孩子,一概不许赌钱。大正月里,除了人来客往,拜年看戏之外,剩下的闲工夫,大人们不是扎制各种精致的花灯,就是搬出各种乐器来吹吹打打;孩子们则日夜排练采茶戏,除了在本村演出之外,还要到附近的大小村镇去巡回演出,为吴石宕挣回一个能歌善舞的好名声来。──劳累一年,大正月里歇几天工,谁不愿意多找一些乐趣?可是今年的正月,每个吴石宕人的心里都窝着一股子邪火,连刚懂事的孩子心里都是愤愤的,一提起林炳,气儿就不打一处来,谁还有那样的闲清逸致去寻欢作乐?

自从大虎进城探听消息回来,吴石宕人凑在一起,议论的就是这件事儿。可能人们对于“逃”、“躲”、“走”、“避”这些字眼儿有一种本能的反感,都不愿意当逃兵的缘故吧,大多数人们的意见逐渐地跟本良的主意靠拢了。他们不单同意去打官司,而且走得比本良更远,连让二虎上山的主意也取消了。看起来,这帮愣头青们大概把打官司看成跟打群架一样,似乎是人越多越好。照他们想来,一大群人嗡上堂去,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林炳和县太爷全都无言以对,官司不就打赢了吗?在吴石宕,人人都知道二虎的脑袋瓜子灵,嘴巴舌头巧,难怪大伙儿都吵吵着要他上堂去参加舌战了。

下下停停的雪,化去的少,积下的多。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六,又一连下了三天雪。从壶镇到县城的大路,各村之间歼陌交通的小路,几乎全封住了。几百年来享有盛名的壶镇花灯,包括高台、台阁、转车和大小板龙、布龙、曲龙以及拉线的狮子滚绣球、系在腰上的驴灯马灯、看起来像是坐在车上实则是用两只脚在走的“老汉推车”、一个人要演两个人戏的“瞎子背疯”、带着面具扮演的“十八狐狸”、各村各店的采茶小戏、各式各样的杂耍,原本都要在元宵佳节的三天三夜中大显身手的。可是这场百年罕见的连绵大雪,把大路小路都封死了,头上还扯絮似的飘着雪团儿,谁还有那闲情逸致跑到壶镇来看花灯?元宵节中,壶镇街里虽然早就清扫了积雪,入夜之后,也有本街的几条龙冒雪出来应了应景儿,但是由于看客太少,耍龙灯的人也打不起精神来,只是胡乱地耍了一阵子,从上街头走到大桥头,就纷纷落灯了。老人们都说:打记事那会儿起始,还没见过这么冷清的元宵节呢!

幸喜过了正月十六以后,风停了,雪住了,云散了,天青了,懒洋洋的太阳,居然又有气无力地爬上山来,用它那半冷不热的阳光照射着雪地。积雪开始溶化了,天气却骤然间冷了下来。一根根挂在房檐前面的冰锥子,每根足有一尺多长,说明了白天黑夜的温差变化有多么大。地上的积雪,白天化多少,黑夜里冻多少。路面冻得硬梆梆的,跟镜面相似,更加滑溜难走了。

看看到了正月二十一,历书上写着,这一天是个黄道吉日,估计正是县衙门开印理事的日子。一早起来,吴石宕凡是“榜上有名”的人家,都在做进城的准备:男人们打点盘缠,安排家务,又替二虎准备下一副绳杠、一只细蔑大团栳①;女人们烙饼、蒸糕、裹粽子,取出浆洗干净的蓝土布长衫来,单等牌票来到,好进城见官打官司。

……………………

①  团栳──当地的一种碟形竹器,大的直径可达三四尺,用来晾晒食物,也可以用来抬病人。

一连出了五天太阳,尽管是半死不活的,却也多少有些热量;那积雪化化冻冻,竟也融去了一些。只是路上被行人踏瓷实了的地方,不单不化,反而冻得更坚硬了。极目远眺,路上绝少行人,只有觅食的鸟雀啾啾叫着,拍打着无力的翅膀,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从这家檐下飞到那家檐下,扑簌簌震下几团雪块儿来。也有人在心里嘀咕:这样的鬼天气,路又那么难走,县大爷不见得会来提人吧,

吃过了晚饭,天已经黑了下来。按照农村的习惯,再抽几袋烟,或是聊几句闲天,就该上床去睡觉了。没有特殊重要的事情,是不许熬油费灯草的。不过自打大虎从城里回来以后,本良和二虎养伤的那间厢房就成了村里小伙子们聚会的地方。每天一吃过晚饭,人们就会聚集到这里来,喧嚷着,议论着,毫无顾忌地倾谈各人的想法和主见,经常争得面红耳赤,直到本良娘闻声赶来连轰带撵方才散去。今天既然是大家都做好了进城的准备,偏偏这早晚了还不见有公差进门儿来,小伙子们能不议论议论就上床去睡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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