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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辕已经说不出话,把胸口的衣服全抓破了,唐轩向弟弟俯下身来,听他挣扎了半天才拼力说出:“三,三点……”
象是要印证他的话一样,书房的时钟真的敲了三下。
“阿辕,这是怎么回事,你要说什么?谁给你下的毒?”到了这种时候,唐轩再不避讳什么,紧紧搂住弟弟大声发问。
“是,是姜,姜,他叫夫人下……毒……,他们……不要我了……”
唐辕在极度痛苦中断了气,众人眼见唐轩抱着兄弟的尸体,呆呆坐在地上,都安静下来,知道他终归是心里难过,却不知如何劝解。突然,从楼上传下一阵笑声,凄然无比,然后就是狂咳,狂咳罢再狂笑,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凌晨的常公馆,全被这疯狂的笑声所笼罩……
大清早,兴盛旅店就来了贵客,老板娘一边叫伙计去喊人,一边上下打量着来人,开始觉察到自己这间不入流的旅馆住了一位蛮有来头的人物,来找他的人个个衣着光鲜,气派不凡。眼前这位公子竟把一辆上海最豪华的轿车停在门前,后面跟班个个皮衣马裤,大冷天里戴顶鸭舌帽站在外面的寒风里,啧啧,真是少有的气派!
林小健突然见到弟弟,吃惊之余并不提昨夜电话的事情,只是问:“阿康,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常小康也不说破,只笑道:“大哥,跟我来。”
林小健最怕他误会,忙道:“我马上要出国,已订了机票,大概就这一两天吧。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常小康脸上掠过一丝阴悒,他想了想先掏出一张支票:“大哥,我来是为了给你送些钱,你要出国肯定会需要的。”
林小健看着小弟,真的很感动,他出国前得到过三次资助,分别是蒋芸姗、梅萍、蒋清,他都以不同方式拒绝了,这一次,他没拒绝自己的弟弟。他接了过来,拍拍弟弟的肩膀:“谢谢你,小康!你真长大了!”
常小康语气匆忙:“走,找个地方为你饯行!”
林小健没有犹豫,拿了大衣随弟弟出门,外面的保镖皆躬身施礼,林小健见他们都单手抄在怀里,不由笑道:“阿康,你这些小弟身手不错嘛!”
常小康立刻斥道:“还不叫大哥。”
几个保镖犹犹豫豫地刚要开口,林小健温和地纠正:“叫我健哥吧,你们只有一个大哥。”
常小康打开车门,林小健认出这辆劳斯莱正是父亲和他原来的座车,两年没见过这辆车,再想起义父,追忆之中脚步也缓了下来。弟弟上前揽上他的腰,让他又觉出些许温暖来,他也亲热地搂上弟弟,寒风突起,将梧桐枝上的残雪吹落,他为弟弟拂去大衣上的雪,微笑道:“今天天好冷呀!”
常小康的样子更冷,他把哥哥推上车,关上车门,戴上墨镜,逃也似的坐进了驾驶座。
仅仅隔了五分钟,当蒋清带人走进这家旅店时,那老板娘已经惊得合不拢口了。她开始后悔,这个姓林的房客定是位赌气出走的公子哥,要么是个怪脾气的富家子弟,如果这百十天多给他一点照拂,也许会有意外的惊喜也未可知。她殷勤引路,大呼小叫地叫伙计开客房的门,念叨着:“林先生斯文有礼,一看就是读书人,只叫人买外国报纸回来看,好用功的。”
邵晓星迫不及待推门走入,见客房凌乱暗淡,满地都是书籍,桌上还散乱着大堆报纸,还有一只没有名址的信封,烟缸内有几只烟蒂,邵晓星一阵心酸,在他的记忆中,小健是从来不抽烟的。蒋清一直站在门外,她绝少涉足如此肮脏低劣的旅店,尽可能地控制着呼吸,向一旁偷眼打量她的老板娘问道:“他在这里住多久了?”
“有三四个月了。”
“他出去多久了?你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吗?”
“林先生平时很少出去,东西都是买回来吃,刚才是有人把他找走了。”
“什么人?”邵晓星走出来警觉地问。
“比林先生年纪小些,长得很漂亮,高高的个子,鼻子上有个钩,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阔家公子了。”
蒋清肯定道:“是阿器,我们中只有他知道小健的住处。太好了,阿器和小健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看来他们不会走远,你派人盯住这里准没错!”
邵晓星遂命刀疤顺留下。阿顺激动万分,知道要把小老大留下来不容易,到时候不免要摆摆老交情,讲讲他这个老阿哥的道理,他多了心眼,问老板娘有几道门,他知道有两个兄弟曾经吃过小老大的瘪,这一次他要做得周周全全,把小老大所有的退路先断掉。他递给老板娘几枚银元正要开口,忽见店里伙计都聚在门口,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啧啧,戒指好大,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大个儿的金钢钻!”
“那女人还没结婚,我听到了,那先生恭恭敬敬称小姐呢!”
“八成是个交际花……”
刀疤顺立刻骂道:“闭住臭嘴!小老大再叫你们弄走脱,我砸光这个破店!”
老板娘正一枚枚吹着银元笑得合不拢口,一见这丑鬼居然从大衣里掏出一只快慢机来,吓得掩住口,银元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第三十章 兄弟相残
时钟指向十时,厅中铺了雪白台布的餐桌上透着温馨的情调,从窗口斜斜切入的冬日,照得餐桌上一只水晶瓶上的百合花,呈现出瑰丽沉醉的光彩来。厨房隐隐有香气逸出,更使公寓有十足家的气息。女主人正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拆掉一个个发卷,固定了S状,长眉描入鬓,唇膏画菱形。揽镜自顾,她不由嘲笑起自己,洗手作羹还要搞得这般隆重,她也许真的要同那些堕入爱河的女子一样,只为了一个常小康不能自拔了。小康最近很忙,并不常见,一早却叫手下送来一瓶名贵的路易十三,说要在这里招待一位贵客,为此简淑兰整整准备了半个上午。
因为这是常小康第一次让她出现在他的客人面前。
门开了,简淑兰以为是小康,出来却看见几个男人,她认出其中一个叫阿毛,是小康的手下,恭敬道:“简小姐,是康哥叫我们先来的,让我们到里间先候着。”
简淑兰的小公寓里只有卧室是里间,常小康从没允许手下进来过,她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由他们进去。又过了一刻钟,有朗朗的笑声从外面传入,与常小康肩并肩走入的人也是高高的个头,大衣扣子没有系,手插在西裤袋中,显得随意又洒脱,简淑兰眼一亮心一动,立刻叫出来:“常大哥!”
惊喜之下,她还是用了两年前的称呼。
认出这个当年戴眼镜的女大学生,林小健着实费了些功夫,因为他怎么也无法将过去那个清秀文静的简淑兰和眼前烫发化妆的女子合为一体,当发现弟弟居然和蒋芸姗当年的大学女友在同居,林小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没容他细想,已被弟弟拉上桌。
常小康一改车中的拘谨,揽过简淑兰异乎寻常地大笑:“怎么样?我就猜你会认出来的,吓一跳吧?听,这傻丫头居然还叫你常大哥,哈哈!”
林小健也笑着摇头:“真是想不到!阿康,你真叫大哥刮目相看。”
简淑兰觉得有些害羞,轻轻开小康的手,温顺地笑问:“上菜吗?”
常小康笑声不止,连声说:“先拿酒杯来,我要和大哥先喝一杯。”
简淑兰见他如此好兴致,上前先拿起那瓶香槟干邑,向杯中斟去,只倒了一杯,林小健便用手制止了她,对了弟弟认真道:“阿康,我已经戒酒了。”
常小康始料不及,竟自愣了一下。
林小健又道:“不如以茶代酒,我们对饮。”
常小康闻言有些慌乱,迟疑地吩咐倒茶,简淑兰刚走到厨房,发现小康的手下竟然无声无息地站在其中,她吓了一跳,心下正埋怨这些人好没礼貌,见他们手上已经擎了一只茶杯:“简小姐,把这个拿上去!”
林小健起身接杯,笑让:“简小姐,一起坐吧。”
常小康又爆出一阵大笑:“大哥,你用不着让她,她还要给我们准备拿手小菜。来,我们兄弟相聚不容易,喝茶。”
林小健礼貌道:“辛苦你了,简小姐。”
“叫我阿兰好了,林大哥,你们聊。”
简淑兰又一次退下,一种怪异的感觉笼罩了她。她早有一个印象,那就是常小康和他的异姓兄长并不和睦,这位大哥已久不在上海露面,此刻突然出现一切气氛都怪怪的。她满腹狐疑进了厨房,抬头见里面赫然四条汉子,为首一人阴森道:“你不必出去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说话!”
简淑兰愕然,继而看见几个人都持着枪,她作势要喊,口立刻便被掩起,她只唔唔几声就不再挣扎,客厅里谈话的声音清晰传过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竖起耳朵。
“大哥,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再回上海,小弟敬你。”
“阿康,你一直惦记着大哥,我很知足,好,以茶代酒,干了这一杯!”
简淑兰的嘴巴被放开来,她惊讶地看着这几个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眼前一黑,出现了一幅可怕的场景,阿康和林大哥正在饮下一些可疑的东西! 她冲了出去,看到常小康手中还是擎着满满一杯,正欲起身,而林小健显然已经喝了那茶,正笑问:“阿康,怎么不喝?”
简淑兰只尖叫了一声就被拉回去,随着这声惊呼,林小健感到身体最深处爆炸了一处地方,断裂声正咔咔咔一路升上来,他闭气扼颈,要逼出那一大口茶水,胸腹之间立刻巨痛弥漫,让他叫出声来,眼前一黑,感觉双手已被铐上椅背,而他自己全身绵软,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林小健停了几秒钟才愤然抬头,努力睁目,已经有人上来用枪顶住着他的头搜他的身。
常小康一步步向后退却,样子很象一只受惊逃匿的兔子,林小健突地笑了出来,笑得很吃力,他摇着头:“不用找,没有枪,没有刀,什么也没有,我对自己的弟弟,从来不设防……”
他只说到一半就觉得腹如刀绞,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楚。
常小康已经退至门边,若不是有大群的人跟着进入,他一准会逃离这难堪的境地。姜琛一脸兴奋拍了拍他,好奇地看定那个被铐定在椅上的年轻猎物,心中竟有成就感。据说这小子最狂的时候,夜闯警备司令部来去自如;他叫人追杀了一年,通缉了一年屡次死里逃生;在追捕汪煜时,连他自己都差一点就成了他的俘虏! 他给制造了那么多的麻烦,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还是被自己设计套牢了。他曾担心常小康会下不了这个狠手,所以对他还有所隐瞒,现在看来他够得上心狠手辣,这件事做得干净利索极了。
“林小健,别运气,别说话!素闻你聪明绝顶,但你对药品大概并不精通。你喝的茶中有一种无色无味的合成素,主要提炼自七步蛇的毒液,暂时不会致命,前提是必须乖乖地不动,做木头人。你是个会家子,要是不信我的话,就试着运一运丹田,保管会有万箭穿心的感觉;如果你还是不服气,要显示你那被人吹得神乎其神的功夫,就尽管放马过来,我保证你也许是七步,也许不到七步,已经毒发全身,七窍流血而死。”
他慢悠悠地讲着,表情愉悦,他面对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睛,他读出那里面有愤怒,更有疑惑,他笑了:“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姜琛,南京保密局驻上海第四情报组组长。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这些年和忠义社关系密切。陈阿水,黄省三、邵晓星、常啸天都是我手下败将,现在轮到你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暗中查我,可你却不知道,自从你离开吴浩海,你的行踪就一直在我的掌控之中。”
“阿康!你怎么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把爸爸怎么样了?”林小健肝火大动,气血翻涌,丹田之内刀剜一般,痛呼一声连人带椅翻滚在地。
“大哥,不要怪我!是爸太偏心,他把社团和公司都给了你,他一直不相信我!”
常小康认定大哥再没有任何攻击性,不由起了测隐,走上来扶起椅子抱住咻咻喘息的哥哥,一时间两人面孔离得这样近,林小健眼中全是痛楚:“你这样对我!小康,你这样对大哥,你,你明明知道我不和你争……”
常小康现在最是听不得这个,一发狠站起来:“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你一直不肯离开上海,惹得他们到处找你,有了你,他根本都不理我这个亲儿子了!我知道你也不会忘记他的,你一直叫他爸爸!”
说着说着,他几乎在喊:“我当了两年的社长,我不想象你当年被人狗一样的赶出去!我不甘心!你姓林,我姓常!还有那个蒋器,他又算什么东西!居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