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鸦雀无声。
常啸天又把另一张纸拿上来:“下面,我宣布我对常家财产的分配,我把我名下的动产、不动产,我持有的公司股份,平均分成四份……”
常小康攥了拳头站了起来,常啸天看也不看他:“我已经找了律师做了公证,在座的也都是我的见证人。详细的我就不说了,大致分配办法是,两份归林小健所有,一份归常小康,另一份归蒋器所有。惠若雪如果同意和我离婚,就在小康的名下养老,如果不同意或是要和我争什么财产,那就让她放马过来。”
常小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暴跳如雷:“爸!你要休了我妈,你老糊涂了!”
“爸爸是老了,可还没糊涂,惠若雪和那个军统的组长在我眼皮底下公然搞在一起,我给她留条命就算对得起她了!”
“你,你太太太太偏心了!还有,还有那个蒋器,蒋器又算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来和我争?”
常小康的样子活象个小狗在乱咬乱吠,没有了庇护,他又显出了稚嫩的模样儿。在场的几位老大,除了那个被废的堂把子外,都有一种大为痛快的感觉,毕竟近两年来,这母子倚仗保密局俩在社团里作威作福,已经深深伤害了这些元老们的心。
常啸天察觉到了这种气氛,望着儿子悠然一笑:“蒋器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个人,你蒋清阿姨的儿子,你、小健、阿器三个都是我常啸天的孩子,我以后再和你讲清楚。”
“林小健已经与你反目成仇,不是他,你会成今天这个样子吗?”常小康知道失宠,恨意丛生。
大家把目光又移向常啸天,常啸天正颜厉色,终于第一次正式地说出他由来已久的想法:“林小健认不认我,恨不恨我,这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知道,在梅萍命案中,他在警备司令部挺身维护过邵晓星,就凭这一点,我知道他对社团还存有一份感情,这已经足够了。大家都清楚,我的身家性命都是林健给的,我的财产一定要有他儿子一半;而且,我至今仍然认为,我们社团论能力论武艺,无人及得上林小健,所以,我把身后继承社团的大任落在他的肩上。他现在不原谅,不肯回来这都不要紧,希望在我常啸天百年后,他能重归忠义社,能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挑起社团中兴的重担!”
大家都信服地点头,邵晓星更是激动崇敬地地看着天哥,二十年忠义社的风云变幻,他最知道个中历史渊源,大哥没有变,他始终还是当年那个重情重义的常啸天,他的每一个决策,都让他心服口服,心生崇拜。
常小康已经完全失控:“你疯了,你这样做,保密局饶不了我们,这样会天下大乱的!”
常啸天冷笑:“已经大乱了,大乱得大治!”
天华公司七号码头货仓。
一排排的试管正被小心翼翼地撤下,装进一只只小铁皮箱,久未露面的唐辕身着制服,佩尉官衔,指挥着在箱上贴着一只只白色的封条:“军统第四情报组封运台湾”。
姜琛身着灰色大衣,黑色礼帽,玻ё叛劬Χ⒆徘胺剑纪分宄錾钌畹暮嵛疲缘靡庑死簧海骸拔铱嘈难芯堪肷泳尤欢晕业某晒恍家还耍角渍咄矗鹫呖欤阋肆硕嗌俟膊常乙桓鍪怨苣苊鹚桓鍪Γ衷诨沟梦易约合氚旆ǎ掖说侥歉龊5荷先ィΓ �
常小康站在他身后,大行发泄:“我爹疯了,居然冻结了我在公司的财权,还要把财产分一半给我大哥!”
姜琛丝毫未动声色,惠若雪坐在那里,牙咬得咯咯响:“常啸天居然要休了我,这个老王八蛋!”
姜琛目光落在惠若雪身上,讽刺道:“到底政变了!我一直提醒你们,常啸天绝对不会甘心认输,你们这回相信了?”
惠若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现在是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姜琛又问常小康:“除了这里的,你还能调出多少黄金?”
常小康哭丧着脸:“我不知道,公司现在被邵晓星把持,我回不去了,姜叔叔,怎么办?”
惠若雪:“你快点出个主意,帮帮我们吧!”
姜琛转头过去,哼了一声:“帮?帮派在中国有多大的势力,蒋委员长都不敢说,我这个保密局的组长,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你们一世!”
惠若雪的表情象要把他吃掉:“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你要脱杆子走人?”
姜琛无声一笑:“我现在军令在身,三天后要撤台湾,哪里还有时间安排什么大行动,不过,该帮的忙我还是要帮的,现在平息局面关键要靠你们自己。帮派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这种规矩只对你们有用,对我们没什么用处。”
常小康有些不耐烦了:“你绕来绕去的,到底想说什么?”
姜琛瞪了他一眼:“急什么?你这么急,为什么不刚才在香堂上,把你爹一枪杀了!
他的话说得极其露骨,把常小康惊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
姜琛笑了,他最擅长这种一语中的的点拨:“我说什么?我说现在要靠你自己!我和你妈走了,你可还要留在上海的,你要是想拿回来一切,现在起就要心狠手辣,当即立断!要不然,你就是第二个林小健!”
常小康象被蟄了似的叫起来:“不!”
姜琛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惠若雪:“看来,阿康这回是彻底醒悟了!”
惠若雪却在犹豫,姜琛已经要她带上公司一切可以带走的财产,和他一起去台湾。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她想象不出,北方的共产党真的会打到大上海吗?那个遥远的海岛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蒋清坐在常啸天身边:“真这样宣布了?”
常啸天点点头。
蒋清沉思道:“那你现在要当心些!我早就觉得你那些兄弟的死也许和当局有什么关系!”
常啸天断然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我已经向警备司令部递了一份呈告。那个保密局的组长用我的地盘大搞毒品,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我还想找他算帐呢!”
“你这样突然宣布与你的夫人决裂,常小康一定会受不了。”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为我从美国回来,还替我养大阿器,我已经不知说什么好。阿清,这些年太委屈你了!”
蒋清眼圈泛红,半天才摇摇头:“不,你误会我了,我说出阿器的身世,是为了让你开心,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我们都一把年纪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我是想说,现在中美关系搞成这样,你也不好再留在国内!”
蒋清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常啸天脸上有孩童般的天真:“我已经想好了,只要你愿意,我立刻把社团交给小邵他们,我和惠若雪正式办完离婚,就和你一起到美国去!”他想想又自信地笑了:“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又老又残的老废物!”
蒋清唰地站起来,向窗前走去,她推开窗,把臂而立,让冷风吹拂着她的面孔,掩饰着她的激动,足足好半天才轻声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常啸天坐在轮椅里,深情地望着她的背影:“我不想再对不起你,再对不起我们的儿子了!”
蒋清浑身一震,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这样一句话,只可惜,她事业落幕,那个男人也已经日薄西山了。
她回头,目光莹然:“阿器后天就要回来了,他还不知道你是他的父亲,我们告诉他,再让孩子帮我们做个决定吧!”
冬日的上午,电车里照例人不多,铃声一遍遍地响起,一站站地停下。
司乘斜眼看着一角那个孤独的年轻人,记得他从起车就坐在那里,车已经走了几个轮次,他好象一直没有动过位置,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电车经过克莱门公寓时,林小健抬眼向外望去,那座豪华的公寓里,有她的新婚之家,她定然已是一个高贵的少奶奶了,每天清晨,会帮丈夫准备早餐,会给他系上领带,披上大衣,送他出门去,然后和佣人一起布置着高雅舒适的家,她会弹弹琴,画画画,再写些美丽的文章来消遣时间,她的家世那样好,注定不会受世道的影响,注定会过着无虞的生活。
林小健坐这趟线已经几天了,他还是从慕容倩口中得知这个地址的,他期盼着一次刻意的邂逅,如果那时候电车正在开动,他会毫不犹豫地从窗跳出去,来完成这梦寐以求的相见。这只是他一个美丽的梦而已,他知道,多半是实现不了的。他的留学考试已经获准通过,出国日子一天天临近,他越来越想念那个给他机会的人儿,他想离开上海之前,能见上她一面,毕竟,这相思是那样的由来已久,算起来,他们认识整整三年了!
突然,车身猛烈地晃一下,又停下来,莫名其妙熄了火,停在路中心,车上刚出现抱怨声,军警就围了上来。躲避追捕的日子早已离他远去,林小健毫不为之所动,仍是静静地眺望窗外。
突然,有人来到他身边,清楚急促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林小健!”
林小健愣了一下,抬头见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他正前后张望,低声快速地完成了自我介绍:“我是蒋芸姗的丈夫,我们见过面的。”
林小健真的毫无印象,但人家一下子便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只能点头,让出一个地方,示意让他坐下。
卢峰不客气地坐下来,胸膛却在激烈地起伏着:“快,外衣给我!”
林小健再愣一下,见他已经动手来扒,便脱下来,卢峰抢在手中胡乱裹上身,再度坐下,又向后看看,用食指按住嘴角:“有人问过来,说你不认识我,说我抢你的衣服。”
林小健自然要回头,又被他紧紧拉住:“别出声,别回头!”
有几个便衣模样的人窜上来溜了一趟,又跳下车去,林小健注意身边的人虽然表情放松,身体却绷得很紧,电车缓缓开动起来,象老牛犁地,只走了几步就喘息着停住,司机扭头大喊:“这个地段儿戒严了,等着吧!”
卢峰立刻站起,四下一望,将大衣甩下,匆匆道谢,林小健如堕雾里,眼见他身轻如燕跳下车,向对面街口奔去,速度之快,绝对不象一个儒雅练达的商人。林小健震惊之余,干脆拉开了窗子,见他已经消失在街道拐弯处。突然,军警特务纷纷奔至,喊声乱一片:“刚从电车上跳下来!”
“抓住他!他在电车上!”
“不对,已经跑了,好象向那边跑了!”
“快追!”
枪声惊心动魄地响起来。
大概是因为戒严的军警全被卢峰吸引去,电车居然开动了!一车的男女在枪声里缩起脑袋,恨不能有个地洞钻进去,林小健却从提前开动的电车窗上一冲而下,也随着军警追了过去,他拐过路口,路面已是空空荡荡,行人避之不及,大都缩入街边的店铺里探头探脑,还有的干脆就卧上地面,只有满街的特务持枪徘徊。
“怎么就没影了?”
“这个共党太狡猾,害得我们追了四条街。”
“血!那边发现地上有血!”
“看好了,别是杀猪杀鸡的血!”
“这里全是米面铺,哪有牲畜杀!肯定打中了,挨门挨户地搜,我就不信他能上天入地!”
林小健看见有人冲他挥手,才知道自己俨然也被当成了一份子!他开始有点后怕,不敢公然追寻,只沿着人行道疾走,但好奇心大盛,只想看个究竟,足足跟出半节街,见特务们四散开来,显然是没了线索。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低低响起:“林小健!这里!”
林小健闪身入巷,一堆杂乱堆放着的废木柴后面,一双闪亮的眼睛正期待着他。林小健迟疑着向后看看,确信没有人注意他,才慢慢向卢峰藏身的地方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这个男人适才迅捷奔跑的腿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血已经灌满了裤子,正在地上流成一条小溪。林小健倒抽了一口凉气,上前欲探看他的伤口,被卢峰一把抓住!
林小健在这个时候出现,无疑是卢峰的救命稻草,他一手拉住林小健,一手从衣袋中掏出一只缠好的塑料袋交他手上,几乎是在命令:“林小健,克莱门公寓南楼402,给蒋芸姗,叫她立刻到这上面的地址去!”
林小健一头雾水,只得揣起来,再上手扶他,却被制止:“你身手好,从那里跳墙走脱没问题。快走!否则来不及了!”
林小健当然要问:“你怎么办?”
卢峰头上全是汗,只用手推他:“小兄弟,别管我,你一定要快!”
呦五喝六的人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林小健已经隐约明白些因果,不由分说拽起卢峰,携着他向内奔去。这是一个窄弄,尽头处的墙足有三米多高,林小健没费什么力就攀了上去,一手搭在上边,探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