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双手插在裤袋里,蚊子叮在鼻子上也不驱赶,脸上尽可能堆满了南丁格尔式的笑容,来来回回在门口踱来踱去,对每一个从门口走过去的人点头,讨好地微笑,一直等女儿哭到断气为止。穆仰天还想,女儿后来长开了,沐浴着细雨的杏花似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水灵灵的,人见人喜欢。所有见了女儿的人都夸童云会生,生出这么个漂亮的女儿来,要往一千个一万个孩子当中一放,不用费劲儿找,只管找那最漂亮的一个,省心。
《亲爱的敌人》十五(10)
穆仰天就这么想啊,想啊,怀里抱着女儿,人坐在床头,一直到天黑,一直到月亮升了起来,静静地挂上窗台。
天黑尽的时候,穆童突然地,像是做了一个噩梦,一下子惊醒了,人从穆仰天怀里挣出来,先是下意识地去抓穆仰天的胳膊,胳膊紧紧地抓住了,抬起泪眼汪汪的脸儿看穆仰天,看清楚了,认定穆仰天还活着,还在自己的身边,穆童才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冲穆仰天笑了笑,抽身去卫生间里洗脸,然后出来,人倚在门口问穆仰天,饿了没有,想吃什么,还是不饿,想去清江边散步?
那天晚上,穆仰天和穆童俩去了清江边。穆仰天穿了厚厚的太空服,穆童把手伸进穆仰天的胳膊里,环住了他,父女俩沿着月光洒满的石板小路朝江边走去。
穆童恢复了开朗的天性,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好像已经哭过了,该哭泣的心思已经哭完了,好像已经恐惧过了,该恐惧的东西已经不在了,话腔子再打开,就不再与哭泣有关,一路上不停地说着话。
穆童说,老爸,有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原来想,等你老了,老得牙全掉光了,我就去买一个最漂亮的轮椅来推着你,领你到处乱看,什么地方热闹就去什么地方。我想过了,我要准备一块大大的白布,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绣上花,还有签名体的你的名字,替你掖在领口,一匙一匙喂你玉米羹,让你的衣裳干干净净,干净成一个万人迷的老头儿。
穆仰天也笑,不再忌讳地说,这是一个诱人的承诺,可惜我等不到这一天了。
穆童抢过话头说,但是我现在告诉你了,就不再是秘密了,你也不用等那个秘密,你就拿今天当成那一天,你想一想,你觉得好不好?
穆仰天站住,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场景,嘴角慢慢漾起幸福的微笑。想过了,睁开眼睛,用力点头,说,好。
两个人走出一段路,穆童又说,老爸,告诉我一件事:你后不后悔我是你女儿?
穆仰天又站住了,在月光下看着女儿,严肃地用力地摇了摇头。
穆童说,我不要你摇头,我要你说出来。
穆仰天就认真地对穆童说,命里注定我有此一福,和你做父女,为了这个,我感激命运。
穆童的泪水又流淌下来了,但她没有哭,而是笑着说,我喜欢你这样说。
穆仰天大口喘着气,说,我知道你喜欢。
穆童流着泪,绽开了美丽的脸蛋儿笑着,说,我知道你知道我喜欢。然后又仰了脸儿问,老爸,我们是生死之交吧?在得到穆仰天的肯定答复后,穆童用手背揩去脸上的泪水,眸子明朗地说,老爸,我也很感激,我真的很庆幸,在我想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有你,你又遇到了我妈妈,然后你们俩共同作了一个最出色的决定。老爸,我要你知道,我还要你一辈子也不许忘记——我很高兴你是我老爸。
穆童那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爸,你放心地去和妈妈相会吧,不用担心我,我会长大的,我会让你们在远方感到骄傲的。
穆童是噙着泪笑着说出那句话的。穆仰天听过那句话,眼睛合上了。他站在月光如水的清江边,心里一遍遍地想,我该知足了,我该知足了。
卜天红是在最后的时刻才知道了穆仰天的病情的。
在此之前,穆童一点儿风声都没有透露,连死党小慧都瞒得紧紧的,只说老爸赚钱赚直了眼睛,在商场上拼疯了,患了过劳症,如今躺在医院里打葡萄糖,正好放自己长假。穆童自己在学校里的表现让人吃惊,课是一堂没有落,作业布置多少完成多少,字儿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晚上还到图书室里背外语单词。有时候她会在课堂上发呆,班里的活动也不积极,但学习成绩却有长足提高,似乎她是在发着狠,要证明自己不用人操心、不用人牵挂、不用人后悔、要找一个什么难题来做对头似的。
最令人吃惊的是,穆童竟然原谅了死对头佳音,并且率先向佳音递出了宽容的橄榄枝。她在一天时间里先后三次向佳音主动传递去她的微笑——早晨进食堂的时候,她冲佳音微笑了一下;上午第一节课下课后,她冲佳音微笑了一下;晚上进浴室的时候,她冲佳音微笑了一下。佳音被穆童的微笑弄糊涂了,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鬼,有些害怕,跑去找卜天红告状。卜天红听佳音说了穆童的反常举动,想了想,问佳音,你觉得她的笑容亲切不亲切,比如像不像一朵对着太阳绽开的花朵儿?你是不是希望她那样对你微笑,并且你也回报她那样的微笑?佳音也想了想,有些拿不准地点了点头。卜天红笑了,说,这就对了,佳音你回去,你也把自己当成一朵花儿,你也对她微笑。
学校里的老师只要带着穆童课的,都看出穆童的变化了。带课老师把自己的观察反映到班主任卜天红那里,说你们班的穆童,没换人吧?还是她吧?这就怪了。
卜天红心细,不光从佳音的告状中,也从其他的一些事情当中观察出穆童的异常来。卜天红找穆童谈过话,问过穆童和家里的情况,想了解一下穆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穆童都遮掩过去。卜天红感觉到穆童长大了,是一夜之间长大的,那种懂事女孩的样子,让卜天红感到陌生,却在心眼儿里替穆童感到欣慰。还有一种私下里的感情,不能说给任何人听——是在心眼儿里替穆仰天感到欣慰。
《亲爱的敌人》十五(11)
卜天红就是没有想到,穆童的长大和她在长大过程中绽放出的微笑,是和穆仰天的要离去有关。
穆仰天从长阳回到武汉,一进病房,人就休克过去。医院对穆仰天进行了抢救,穆仰天很快清醒过来,但人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挂上了心脏监视仪,报了病危。这一回,穆童说什么也不肯离去,要守着父亲,因为这个,她没有在周日晚上回到学校。卜天红按照惯例在周日晚上到学生宿舍查房,没有见到穆童,问小慧,小慧说不知道,问同学,都说不知道。卜天红往穆仰天家挂了电话,电话没人接,犹豫了一下,再拨穆仰天的手机,电话那边说机主已经停机了,卜天红心里就有了隐隐不安的感觉。第二天一早,穆童从医院往学校打电话请假,又不肯说为什么请假。卜天红问穆童在什么地方。穆童不会说谎,说自己在同济医院。卜天红心里咯噔一下,问,是你爸爸出了事?穆童在电话那头没有撑住,声音哽在嗓子眼儿里,就把穆仰天的情况告诉了卜天红。
卜天红立刻调了课,出门拦下一辆车,过了汉江,急匆匆往汉口的医院里赶。一路上,卜天红的脑子里乱极了,想,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事情就落到穆仰天身上?他的无奈她感觉到了,他的不舍她也感觉到了;他的疲惫她感觉到了,他的活力她也感觉到了呀;就算无奈和疲惫再多,有着不舍和活力的他,怎么就和死亡联系上了呢?她想到穆仰天在清江的那一场跌江秀,他扬开双手,从木排上跌落进湍急的江水中,然后消失掉了。她想,那是不是一次兆示呢?卜天红还想,如果这辈子她有什么遗憾、有什么伤害,那就是当年轻慢了那个要把勇敢留给高原的孟同学;如果这辈子她有什么快乐、有什么牵挂,那就是认识了积郁着太多伤感的穆仰天。
卜天红赶到医院时,医院刚查过房。卜天红在走廊里听到了父女俩的说话声,没有立刻走进病房。她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看病房里的父女俩。
穆仰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穆童坐在穆仰天身边,用一张干净的湿纸巾,蘸了水杯里的清水,一点点润着穆仰天干裂的嘴唇。穆仰天已经相当憔悴了,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头发掉得没剩下几根,脸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要不是他那咬死了不肯黯淡下去的眸子,卜天红几乎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父女俩没有留意到门外的卜天红,他们像一对正在上课的师生,神情严肃地说着话。
“你听好了,记住我下面对你说的话。”穆仰天一下一下地喘着气,认真极了,他的口气就像一个牵挂着不肯放心的妈妈,“乳房发育,是女孩子进入青春期的重要一步。你的乳房现在还没有发育起来,但它迟早要发育起来的,因此,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的乳房。我要你知道,乳房发育的时候会有疼痛现象,你不要害怕。我还要你知道,因为乳房是一个非常脆弱敏感的部位,要尽可能避免碰撞,去公共场所,如果人很多,很拥挤,最好抬起你的双臂,保护住胸部,避免有意或无意的外力伤害。要像爱护你的脸蛋儿一样爱护它,让它变得越来越美丽。”
穆童脸红红的,即使是她说的生死之交的父亲,即使他把自己装扮得很像母亲,她还是不能习惯这样的话题。但她兴奋着,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看着穆仰天,小声地问:
“我该怎么做?”
“选择最合适你的Bra,”穆仰天用一种十分内行的口气说,“它的中文名字叫文胸。”
“可是,”穆童的声音像蚊子。她有些紧张地说,“我从来没有穿过它。我不知道该穿多大的、怎么才算合适?要是以后不舒适了,我该怎么办?”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穆仰天喘了几口气,说,“过几天,我会带你去武汉广场的内衣专柜。我们请一位专业导购,让她来替你量胸围尺寸,然后为你推荐你喜欢的Bra。这以后,每过一段时间,你都要回到内衣专柜去,请她们替你量一次胸围,直到你有足够的经验应付这一切。到那个时候,你就不需要任何顾问了,你自己就是专家了。”
穆童乖乖地点点头,头点得很用力。
“不过你要记住,”穆仰天提醒说,“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Bra取下来,让胸部彻底自由,别约束它。”
“为什么?”穆童不解地问,“为什么我必须在睡觉的时候取下来?难道晚上我就不需要它的保护了吗?”
“女孩子的乳房是鸟儿,只不过这样的鸟儿和别的鸟儿不一样,它们想要飞,不喜欢保护成为约束。”穆仰天的神色非常严肃,严肃极了,他说,“它们喜欢在晚上飞。你应该给它们自由,让它们快乐地飞起来。”
“我明白了。”穆童羞涩地笑了一下,快乐地说,“好吧,我不会老是约束它们,我会让它们飞起来。”
穆仰天刚经历过一场抢救,精力不济。他很疲惫。他说完上面的话,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说:
“我要对你说的第二件事,是关于你身体的。我们的身体,它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它有一些隐私部位,只有在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下,在父母……在老师、好朋友或者护士的陪同下,医生为你检查身体时,才能观察和接触它们,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观察和接触。这个你明白吗?”
《亲爱的敌人》十五(12)
“明白。”穆童眼圈儿有些发红,乖乖地点头,说,“爸,我会记住这个的。”
“要是有人侵犯你,”穆仰天并不放心,叮嘱说,“不管对方是你的老师、你的亲朋好友、还是你尊敬的人,你都不要害怕,一定要大声反抗,明白吗?”
穆童的眼睛湿润了,乖乖地点头。
“我要你答应我,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分钟也不要等,立刻告诉警察,然后给姥姥姥爷打电话。”
穆童点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我还要你答应我,”穆仰天没有伸出手去替女儿揩掉那些泪珠儿,喘息着继续说,“在你十六岁之前,不要恋爱。在你十八岁之前,不要进舞厅、酒吧、通宵电影院。在你没有自控能力的时候,不要看色情书刊和色情光碟,不要进色情网站,也不要相信一个突然之间对你表示热情的人。还有,在你这一生,永远——我要你记住这两个字——也不要丧失勇气和信心。”
穆童点着头,泪水像春天的雨雾,弥漫在她整个脸上。
穆仰天没有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