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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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牌楼-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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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摘——尽管那被剃光的头皮上已经蹿出了一些发茬,但小哥一看便全都明白了。 
  小哥的反应一定让程雄感动。小哥不是表现出吃惊,因为在小小米粉店中小哥已经觉得情况有点不那么正常。小哥也不是表现出镇定。以小哥那似乎永远不得被生活炒熟的灵魂,他即使在感到情况有点不正常时,也并没有往深里去探究,尤其没往程雄竟会被揪出定为牛鬼蛇神的方向去想,因而一听到程雄的自白,他还是被惊吓得心里发紧,尽管他已有过关于童二娘的经验,并正在向程雄讲述那一刺激。但小哥的双眼却并没有因程雄的自白而中断与程雄的对视,小哥的双眼里流露出的是丝毫不动摇的信任和一如往昔的情感。不过也不能说小哥的眼神没有变化,那变化又是很明显的,便是在抖动中溢出了对冲击程雄的那些女学生们的无比惊诧与本能谴责…… 
  文字真是无能的东西。怎能准确而深入地表达出那个夜幕降临的时刻,在长长的武汉长江大桥公路桥上的两个人的对视…… 
  程雄为什么要把小哥约到那桥上去?小哥从未向你讲清楚过,并且显然还回避你的追问,更不愿同你讨论……小哥愿意你写些有关他和他的戏友们唱戏的故事,一些温馨的故事,一些犹如《锁麟囊》那样的悲无大悲喜无大喜的优雅而洁净的故事……他却从来没有过要你写出这桥上一幕的愿望,“怄人”,你真的试着去写了这一切,他究竟是怒你“薄幸”还是怒你残忍呢? 
  ……程雄是怎样讲出那些情况,那些想法的?连续地讲?断续地讲?悄声地讲?不管不顾地扬声倾诉?那桥上应该还有别的行人,甚而会有激昂的当地“造反派”和串联而至的“红卫兵”列队而过,还应该有汽车、自行车、三轮车从人行道边驶过,对了,应该还有巡逻的军人和民兵,因而程雄和小哥的交谈即使是在一种不断移动的过程中,也应该说并没有取得一种安全而舒畅的环境,他们当时是忘乎所以了,还是不断地设法隐蔽自己?……不知道,永远不能准确而详尽地知道……桥下江水滔滔,桥上凉风嗖嗖,该有月亮挂在天上吧?那一天是阴历十一月月半,月亮该是圆圆的,纵使有浮云从它前面冉冉飘过,那苍白的圆月该能知道,该能作证,可短暂脆弱的你我,又怎能同那万古长存的冷月沟通?! 
  ……程雄讲到,“红卫兵”刚掀起头一轮“破四旧”的冲击波,就破到了“袖珍美男子”鲁羽家,他家那个独门四合院被抄了个底儿朝天,“红卫兵”把他家珍藏的上百张旧京剧唱片当场一张张砸烂,直到完全捣成碎片,鲁羽帮着他们砸烂捣毁那些原本几乎视为第二生命的唱片,并且更干脆砸烂了留声机,还自动举臂高呼:“京剧革命万岁!……”“红卫兵”总算撤了,鲁羽一家人顿感绝处逢生,但当大家总算扒了几口饭并准备上床睡觉时,忽然鲁羽想到还有一张萧长华的《连店》唱片。他一贯单独存放在南屋一只柜子里的,那唱片是百代公司灌录的第一种萧长华唱片,并且当年鲁羽爷爷得以购到了上市发售的第一张,因而弥足珍贵,轻易不听,视为寰宝,另行妥藏……他跑到南屋里一找,尽管那只柜子里许多东西都翻出来撒了一地,偏那张唱片漏网!将那唱片拿在手中,鲁羽一时没了主意,家里人赶到他身边,都劝他砸烂捣毁了算了。   
  四牌楼 第十一章(4)   
  他却实在舍不得,说无论如何等到第二天天亮再说……谁知那一夜里,先是鲁羽新婚不久的老婆失眠中发起了癔症,疯喊:“砸了砸了你给我砸了呀!你别连累我呀!”紧接着又吓得鲁羽父母哆哆嗦嗦披衣过来劝慰媳妇,婆婆恐惧中不禁跪在她面前哀求道:“别嚷了别嚷了,求求你行行好行行好……‘红卫兵’冲进来可不得了呀!”而当鲁羽要砸那张萧长华唱片时,他父亲竟又死抱住他胳膊苦苦哀求:“别就砸呀别就砸呀……万一‘红卫兵’真的冲进来问咱们院为什么深更半夜地嚎,咱们可以把这漏网的唱片当个见证,当着他们的面再砸呀……”鲁羽挣脱父亲,跺跺脚说:“那还得了吗,还得了吗……那不更说不清道不明了吗?那不打死白打死吗?……”一家人就围着那张漏网的唱片哆嗦成一团…… 
  “没个人样儿了,没个人样儿了呀!”——你记得小哥给你引述过程雄这一感叹。程雄那时候大概还没有遭殃,还去看望过鲁羽一家,但鲁羽怎会向他披露这一切呢?倘若说及,又该是怎样一种文体怎样一个文本呢?…… 
  ……程雄告诉小哥,黄绿青已经死了,他是怎么死的?他那右派的身份是明摆着的,率先被揪出来是必然的,想必他也还是能够忍受的,然而他那曾登台演过彩旦的历史也随即暴露,“造反派”从他的箱子里翻出了当年他登台扮演媒婆的剧照。于是“造反派”不是给他戴高帽子,不是给他剃“阴阳头”,而是强行把他装扮成彩旦媒婆的模样,又并非让他上台演戏,而是逼他就那么在单位里存活:干活时候那样打扮、上食堂时候那样打扮,甚至上厕所的时候也必须那样打扮——又非逼着他进女厕所,及至他憋不住了真要进去,又把他揪出来轰进男厕所……“造反派”们并不怎么批斗他,而是让他随时随地是一个男扮女装的丑媒婆。结果这样胡闹到第三天,黄绿青就扑到运磷矿石的火车轮子底下,结束了他那悲惨的演出…… 
  “告诉你吧,‘造反派’的内心深处,是一种可能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强奸欲……人成了兽了!”小哥轻声把从程雄那里听来的惊心动魄的话语转述给你,你也震惊,但小哥似乎总也不能真地理解程雄那么早就讲出来的这种感慨,你也一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你才忽然醒悟,确一种超出形形色色厚厚薄薄的符号包装的人性深处的东西,在这人世上趴伏着,一旦被调动、被释放,那跃起的利爪便异常狰狞! 
  黄绿青死了!你还依稀记得这个人。你不想对此动用自己的感情。“文化大革命”中死了很多人,其实就是在最清明的社会状态中,也几乎每天都有人死于比如说车祸那类无足怪讶的事件中。你只想探索这样的问题:有着颀长的身材、仿佛法国电影明星钱拉·菲利普(此人早就死于胃癌)那般俊俏的美男子黄绿青,他为什么在太平日子里,把到舞台上装扮成一个丑媒婆视为一桩乐事?而至今在春节所举办的游园活动中,也还很有一些郊区的农民兴高采烈地跑着旱船、踩着高跷演出着所谓的“花会”,那里头总有若干男人,甚而是满脸褶子的老头心甘情愿,乃至洋洋得意地装扮成戏曲舞台上的丑媒婆,手里拿着个烟袋锅,扭着屁股晃着脑瓜儿地随着旱船队或高跷队前行。他们那一生存状态同黄绿青临死前的生存状态的不同之处究竟何在?他们不仅不怕围观的人们看他们,还生怕人们注意他们不够,而黄绿青却恰恰是在围观的人们的眼光中感到生的屈辱和死的必要的……人啊,个体的人啊,你对他人的眼光,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同的反应? 
  ……程雄又是怎样得知黄绿青情况的呢?与小哥合作过《锁麟囊》的黄绿青的死,究竟给予了小哥心灵怎样的一种刺激呢?你都不清楚,小哥只很偶然地说及了一次,从此任凭你问,他再也不提,小哥希望你写的,绝非这一类的事…… 
  ……程雄好端端的为什么被女学生中的“造反派”揪了出来,打入牛鬼蛇神范畴?程雄家庭出身不错(城市贫民),本人历史清白,在大西北时卓有贡献,腿残回京教书工作一贯认真,对待久瘫在床的母亲又是一位邻里称颂的孝子,并为此一直未能结婚成家,他怎么会终于也惨遭冲击?…… 
  ……是程雄隐瞒了一些具体的原因,还是他不屑于转引那些外在的原因?“外面的都是包装,里头那真正的东西没人肯说,也许是好多人还没看穿,还没悟透,告诉你吧,不是别的,就是人性恶,嫉妒,权力欲,虐待欲,兽性……还有就是男不成男,女不成女,那么一种苦闷,苦闷了就发泄,就专找最过瘾的对象发泄,你还不知道吗?男‘造反派’,就专爱斗女反革命,越漂亮的越爱斗,女‘造反派’,就憋着要斗我这样的……你不明白吗?天哪,你这家伙!你也早给弄得不像个人样儿了!你就总长不大嘛!总是个儿童!幸亏你没成了个儿童‘造反派’,那你一定专爱斗老头儿!……”程雄的这些话,直到很多年后小哥转述给你时,他还是发愣,他也许一度懂得过,但他的天性又使他复归于不懂,不愿懂不忍懂……   
  四牌楼 第十一章(5)   
  ……你战栗地想像到那一切,那些女子中学的“红卫兵”,那些“造反派”,她们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她们革掉了裙子的命,她们穿得和男子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她们忽然从温驯听话的女学生一变而为比男子中学的“红卫兵”和“造反派”更暴烈的斗士,她们揪出了程雄,她们剃去了他的头发、胡须,乃至于眉毛,她们用绳子把他捆在柱子上,用铜头皮带抽打他,她们强迫他下跪,她们给他戴上装上铁块的高帽子,她们又给他脖子上挂上铸铁的哑铃……她们轮流用绳子牵着他让他去男厕所拉屎撒尿,绳子一头套在他脖颈上,另一头握在她们手中,她们在厕所外的走廊里还总不断收紧那绳子直至他在蹲坑中摔倒…… 
  “是呀,你可解释成,她们被革命热情冲昏了头脑,她们不能掌握‘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政策,她们真诚地认为她们在捍卫什么,缔造什么,走向什么……可是我看透了这一切,一切其实都很简单,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她们要竭力忘记她们是女人,是年轻的姑娘,是生殖器官和异性不一样的人,但她们却又无法根本地彻底地抹杀这一切,她们有一种确实连她们自己也不自知的大苦闷,而这场横扫牛鬼蛇神的大革命使她们能够大大地、充分地发泄一番,她们终于不放过我,因为批斗我、折磨我最让她们过瘾……” 
  程雄说的是不是一派疯话?是不是?……他跟小哥说的一定更多,而且未必像小哥所复述的这样,但小哥极其偶然,并且事后十分失悔地透露出的这些,已足令你心魂震撼…… 
  “盈平,我逃出来了,可是我也已经不是人了,你知道吗,我也不是了……” 
  小哥为程雄的这话而大惊异,他问:“为什么?为什么?” 
  “我一个男人被她们这么折磨过,这么玩过,我还是人吗?我活着就够不上一个人!” 
  小哥听不懂这话,他不知道怎么安慰程雄,小哥嘴唇哆嗦着…… 
  “你看!你看呀!”程雄一把抓开了棉袄,原来他是光着身子穿一件棉袄逃出来的,他使劲一抓,原来已经松动的几粒钮扣便都崩落了。小哥看见,那敞开的、裸露的胸膛上,紫红的淤着一大片…… 
  “她们用剪子剪掉我胸脯上的乳头!” 
  小哥这才看明白,剪掉的地方进了脏东西,已经发炎、化脓…… 
  小哥忍不住扑到了程雄身上,紧紧地贴住他的胸膛,拥住他那仍旧非常厚实的脊背,哭泣起来…… 
  你无从判断,当时,那桥上有没有其他的路人,或驶过的车辆里坐着的人,注意到他们那可疑的言谈和行为;他们当时又是怎么应付那周围毕竟险恶的环境的…… 
  程雄的眼泪也落到了小哥的脖子上。程雄的眼泪不多,不成线,是单粒地落下。小哥听见程雄忽然异常平静地跟他说:“我安心的是,母亲总算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过世了,我给她从从容容地送了终。可怜的是我自己,因为原来太傲气,也因为确实家有瘫痪在床的老母,自己腿又有毛病,不轻易接受女人的情爱,结果到如今只受到了女人的凌辱,没有得着过女人的爱!” 
  “我爱你,阿雄呀,我爱你……我疼你,我只恨我不是一个女儿身,要不,我愿意把自己完全献给你!……” 
  程雄感动地把小哥拥在怀中…… 
  “可你不是一个女子,并且,你也不是一个男子,你……怎么总长不大啊!……”程雄用大手拍着小哥那脊柱突出的硬邦邦的脊背。 
  “干什么哪?!” 
  终于有人走过来干涉,是军人,还是民兵,还是别的什么人?不清楚,总之该出现的干涉终于出现了…… 
  “他有点晕,他犯病了……你们有药吗?”在小哥慌乱无措的时候,程雄沉着地应付着…… 
  干涉竟很轻易地排除了,但那桥上显然已经不宜再呆,程雄就对小哥说:“该分手了。我心里现在很舒服。我把想说的话总算都说了。这些话也许没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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