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的头发没有违反这里的规定。谢天谢地。
“报告警官,这件背心是别人扔掉的,我没有衣服穿,就捡来穿了。”那个穿背心的女人凑热闹说。
“脱下来,扔掉!”昨晚的警官皱皱眉:“听见没有,现在就扔到垃圾桶里去!”
背心女人很不情愿,迟疑地站在原地不动。
“胡丽,给她找一件衣服。”
“是!”胡丽赶忙走进里间,一阵翻找,找了一件毛衣出来:“报告警官,只有毛衣。”
“毛衣就毛衣,给她换上。”
胡丽麻利地将背心女人的那件露着肚脐,紧绷绷的背心撕扯下来,将一件高领毛衣套在了背心女人的身上。
今天的警官嘴角露出淡淡的笑,与昨晚的警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直到警官们走出号房,准备关上铁门的瞬间,吕乔才将头抬起来,看了一眼那厚重的、即将关闭的铁门,还有铁门外布满电网的高墙。
背心女人一边气鼓鼓地往脖颈处死劲拽着扎皮肤的高领子,一边嘟嚷着热死了、热死了,还一边大骂胡丽缺德,生儿子没屁眼。胡丽哈哈大笑说:“放心,我儿子有屁眼,长得比你高,你说晚了。”辘轳带着几个人围着背心女人又笑又叫,好不热闹。
吕乔继续默默地在天井里呆着。
里间的通铺和外间的天井,被羁押人称作是:“一室一厅”。早上六点,这道阻隔里间和外间的铁门准时打开,羁押人起床到天井里洗漱、如厕,用餐;晚上九点,这道铁门又会准时关闭,羁押人就不能再到天井里活动。有再如厕的人,就只能在通铺最靠里的墙根便池里解决问题。便池的周边放置了很多装满水的塑料桶,那是用来夜间冲厕所用的。
一群鸟雀从她头顶上方那一块只有十几平方米的、用钢筋架起来形成了网格的天空掠过,扑扇着翅膀逗引着这群没有了自由的人们;时而一朵白云在网格里变化着形状,随意地从这块网格飘移到另外一块网格,与蓝天一起俯视这里的一切;时而还能听到民航客机的轰鸣声,一架架飞机从网格上空或者飞过去,或者飞过来。吕乔根据飞机的走向,以及低空飞行的航速,知道这座看守所离机场不远,她确定,这些能够看清型号和所属航空公司标志的飞机都是在这座城市的机场起飞或者降落的班机。
“在飞机上应该可以看到这座看守所”,吕乔心里想着,“一定可以看到”。她居然后悔以往乘坐飞机即将起飞或者降落时,只是从高空俯瞰地面的房屋和稻田,甚至还有公路上疾驶的车辆和行走的人群,为什么就没有发现还有看守所这一类关押人的地方呢?
吕乔就是昨晚从飞机上掉下来的,稳稳地砸在这个禁锢的樊笼里。极大地讽刺啊!一个已经自认为可以远离樊笼的她,网上追逃都难以找到的她,怎么就那么粗心呢?就这么简单的、无可抗拒的被关进了这座牢笼?吕乔恨自己恨的牙痒。她忽略了一个最主要的词语,那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其实她并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她只是想忽略,只是想还有“侥幸”这个自己骗自己的词组存在。再说了,自己究竟有什么罪?真是说不清,理更乱。
不过,此时的吕乔并不十分关心自己的案情,让人心急如焚的只有母亲和晓鹭。自己倒霉不说,还把这一老一小丢在外地。如果张君毅稍微耽搁一下,母亲还算好,临出差时,买了许多菜,不至于一时半会儿饿肚子,关键是晓鹭怎么办?周五没有人接孩子,怎么办?
吕乔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就在嗓子眼卡着,她好像已经看见晓鹭站在学校门口,哭着喊妈妈!
张君毅啊张君毅求你快点吧、快点吧!郑东升啊郑东升,救救孩子吧!吕乔任由思绪不停的延伸、延伸,晕乎乎就要倒在地上。
辘轳拿着躯蚊水,准备递给吕乔。“哎,怎么啦你?脸色这么难看?蚊子咬就咬了,也不至于咬了你的命吧?”辘轳望着吕乔一脸煞白,也跟着惊慌起来。“胡丽,你快来!”
“驱蚊水没有用,用花露水可以止痒。”胡丽以为还是蚊虫叮咬的事,走到吕乔身边一看,也有些慌乱。“谁有风油精?拿来用用,快点!”说着,将吕乔扶到靠墙的一张矮凳上坐下,用手指狠劲地掐吕乔的人中。又将有人递过来的风油精抹了一点在吕乔的鼻孔、太阳穴。然后又用水舀子装了一点冷水,洒在吕乔的脸上。
吕乔终于缓过神来,尽管头还是晕的,但意识已经恢复。她看了看围着她的这些人,不禁流下来眼泪。
喝了几口辘轳端过来的温开水,吕乔舒服多了。“谢谢你们,我没事了,多谢,多谢。”
胡丽又拧开了花露水的瓶盖,往吕乔的手掌中倒了一些,“抹点这个在包包上,效果蛮好的。”
吕乔用双手掌心将花露水搓揉了一下,先往脖子上再往胳膊和腿上拍打,一阵刺痛和凉爽的感觉沁入她的心脾。陡然间那份焦虑被刺鼻的香味蒸发掉,人顿时就清醒了许多。她从来也没有体会过花露水还有这般用处。想起自己使用的兰寇香水,心想,那味儿还没有这花露水好闻呢。想着想着,就暗暗地讥笑起自己来。
号房铁门“哐当”一声又拉开了,“吕乔,出来。”刚接班的警官手中拿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快点,穿上号服。”
她的心里一惊:“什么号服?”
辘轳忙着从里面的通铺上找来一件黄色的马甲递给吕乔:“穿上。在这里,只要出了这道铁门就要穿上这件号服。”
吕乔接过辘轳递过来的黄马甲,套在身上,走出了号房。
院子里满眼都是绿色,尽管已是初秋,但绿色仍然是这个季节的主色调,间或走廊一侧那一盆盆白色、黄色的菊花,依然在绿色的衬托下妩媚无比。这是昨天晚上进来时不曾看见的景色,让吕乔有点不知身在何处。左边一溜儿排开的十多个铁门,吕乔数了数,自己被关押的是第七号号房,是在走廊的中间地段。右边是一块葱葱郁郁的草地,点缀了几株高过人头的无花果树。如果不仰头瞻仰那结实的围墙和电网,还以为这里是公园呢。
走廊尽头,横着一条大路,她跟着警官,朝着大路的方向走去。
原来,大路是这个看守所的主干道。往右一拐,百米之外就是一道大铁门,是她昨天晚上进来的那道大铁门。她的左右两侧是一排排、一幢幢整齐划一的、结构相同的监区。左边每栋监区标出的是双号;右边的是单号。她所在的这一幢墙面上方标有“三监区”的字样。
大铁门与一排两层楼的房屋相连接。女警官带着吕乔朝那排房间走去。
“进去。”女警官指着一层楼中的一个门对吕乔说。
这是一间提审室。
吕乔一下子不适应在强阳光下突然走进黑暗的反差。她微闭了一下双眼,稍作视线的调整,再睁开眼时,才看清这是一间大概14平方米的房子。横在房内中间有一道约80公分高的台子。整块的黑色大理石铺就了一个长3米,宽70公分的台面。台面中间横着一排连接到天花板的不锈钢珊栏。珊栏用有机玻璃相隔,里外各两个麦克风固定在台面上,伸长了细细的脖颈有模有样的挺立着。台子边放置了两把靠背木椅。吕乔对这种场景产生了似曾相似的幻觉,仿佛自己在什么地方上台做报告。
“坐下来。”女警官指着其中的一把木椅,态度还很温和:“打开麦克风的开关。”吕乔缓过神来,冲女警官一笑:“谢谢。”
珊栏阻隔的那一端也有一道门,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刘大强,另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看样子跟刘大强很熟。
“乔哥,还好吗?”刘大强一看到吕乔,惊讶道:“脸上都是些什么呀?就一夜功夫,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对面的吕乔脸有些肿胀,额头和下巴上,布满了红点点,刘大强简直不敢相信,昨晚还好好的吕乔,怎么一夜就吹气似地长胖了?把一张原本秀气的脸庞弄了个不堪入目。
吕乔打开麦克风的开关跟对面的刘大强说:“蚊子咬的,不碍事,不碍事。”她故作轻松,下意识地用手在脸颊处挠了一把,“怎么样,家里都好吧?”她用了一句双关语。
“孩子好,老娘好,承你费心,不用惦记。”
刘大强的话吕乔听懂了。
“乔哥,这位是——”刘大强正准备介绍跟着他一块儿进来的警察,这位警察倒自己开口了:
“我姓谌,我认识你,但你不认识我。有什么事情就找邱警官跟我联系。”他打断了大强的话,看来是不想太露痕迹,让刘大强将自己的情况介绍得太多。边说着,他又用眼神看了一眼吕乔身后站着的女警官。吕乔意识到身后的女警官就是小邱。她回过头,看到了邱警官与谌警官一丝不易察觉的会意。
“乔哥,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刘大强顿了顿:“他们已经出发,可能就快到你这里,给你送过来衣物等生活用品,然后就动身去外地,你放心吧。”
二强和小强和张先生都在一块儿。”刘大强又补充了一句。
吕乔那如鲠在喉的心终于咽回了肚子里。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家中的事情我会帮助处理的。”刘大强又顿了一下,眼眶里浮现出泪影。这个汉子,吕乔是很了解的。她很害怕刘大强在她面前表示出软弱,如果那样的话,她也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就笑了笑,权当自己什么都不在乎:“我很好,你放心吧,也告诉家里不用为我担心。”
刘大强很勉强地笑了,看了看身旁的谌警官:“给你稍了点东西,用完了下回我再给你带来。”
吕乔猜到刘大强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微笑着点点头:“谢谢了”。
“我下午去联系律师。有什么事情我会想办法告诉你的。”刘大强停顿了一下,又说:“乔哥,既然已经这样了,面对吧。关键是自己要多保重身体。”
见刘大强准备走,吕乔的笑容没有了,她很想哭。她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感到孤单。
刘大强已经觉察出吕乔在自己面前显示的软弱。说实话,这是他从来都没有看过的表情。吕乔给自己的印象就是豪爽、大气,还有女人的睿智和聪颖。“乔哥”这个称呼,也是刘大强在他的那个圈子里率先叫出来的,结果不胫而走,大家都认同了吕乔这个绰号,抑或是昵称。他转过身,但是迈不动腿,他舍不得让吕乔一个人面对这种磨难。这时,夹克上衣内兜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这是张君毅事先与刘大强的约定。
“乔哥,张先生他们到了,不能进来看你,正在外面等我。”他说着,将一双手贴在有机玻璃上,像是想从这个地方将吕乔拽出来。……沉默了片刻,刘大强还是开口了:“我走了,相信我,相信我们大家,也要相信你自己。”
吕乔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些烦心的事情从大脑中赶出去。她又点了点头,眼眶里充盈着泪水:“大强,谢谢你。”说完,她站起来,关掉了麦克风旁边的开关,转身走出了提审室。
邱警官并没有跟出来。吕乔意识到自己不能乱走动,就站在门口等邱警官。她听到邱警官和谌警官隔着铁珊栏正在说话,估计跟自己有关。因为还有刘大强的声音。
让吕乔振奋的是:自己在机场的信息传递,成功了!她没有看错人,张君毅值得信任。此时的她倒从心底深处,有些感谢李平他们带自己乘坐飞机回N市了。
吕乔微仰起头,凝望着湛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陡然间感觉浑身都很轻松。
这种轻松就像是一个人背负着重荷远行,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暂时歇息下来的轻松。尽管面对着高墙电网,这短暂的、些许的轻松已经够了,足以让她支撑很多天。
第十一章 别恨难穷
已是晚霞满天的时候了。张君毅将面包车拐进了高速路的一个加油站。加完油后,开到了加油站旁边正在播放着轻音乐的餐厅。
餐厅里很热闹。几辆客运大巴停在餐厅门口,三三两两站着或蹲着一些已经用过餐的旅客。还有不少集装箱货车,像一个个庞然大物占据着餐厅门口诺大的场地;几十辆各种型号的小轿车和面包车停放在集装箱货车一侧的停车线内,张君毅也将面包车停在了那些小车的旁边。
“大哥,二强、小强,就在这里吃点东西吧。”张君毅边说边推开了车后边的门:“晓鹏,下来休息一下。来,我扶你。”
“谢谢张叔叔。”晓鹏将拐杖从座椅旁拿起来,正准备扶着前面的椅背朝车门外移去,二强和小强忙靠近晓鹏,一个托着头,一个托着脚,将晓鹏抬出了车子。
“强哥,放开我,我能走,能走啊!”晓鹏不好意思,在二强和小强的臂弯里挣扎着。
郑东升跟在晓鹏后面,反反复复要儿子听话,但拗不过儿子非要自己走,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