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不起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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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不起的石头-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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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当儿,我感到喉咙一丝痒痒的。好像喉管里黏着一块痰。接着我想到吐在地上的各种形状、大小、颜色、气味的痰液。我不觉得又有些反胃。那东西随着我的呼吸一前一后地蠕动着。这也弄得我怪痒痒的。我想猛出一口气把它咳出来。不过,我担心这么做会惊动其他人。至于那个女同事,她或许会认为我在向她示威,继而会为她的镇定欢欣鼓舞。即使在动作或神情上显露出慌乱的迹象,她也不会为此自寻烦恼。她会安慰自己说没必要跟我一般见识。这足以打消她所有顾虑。那几个发笑者呢,他们没准会以为是他们的笑声震慑到我了,我是被他们的笑声吓到才致使意外的状况发生。他们也许会为此洋洋自得。而其他人,个别的可能会认为我是因出丑而心生不满,由此说不准会对我产生负面的看法。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就停下了手中筷子。一注液体在我口腔里越聚越多。为了咽下时不发出太大的声响,我装作起身移了移板凳,把它顺着嗓子眼推了下去。舌头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很大作用。咽了唾沫,喉管变得好受些,不那么痒了。我以为那口痰被冲了下去。这多少让我感到高兴。

我注意地打量了四周,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这时桌面上又恢复了平静。我拿起筷子打算吃点东西。不到一分钟,我就吃不下去了。我感到喉咙眼里奇痒难忍,这比前一次来得强烈得多。我不得不用手支着下巴以便让嘴来呼吸。我感觉那口痰现在就卡在我嗓门里,并随着我的呼吸上下翻动着。我控制不住想到把它咳出来。我越这么想,呼吸越急促。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就在我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另一桌上传来吐痰声。声音洪亮。就是这样,我也凑着机会咳了出来。

那个晚上,我们被安排在一家招待所里住下了。我住的是五人一室的大间。跟我同住的有个人不爱洗脚,弄的整个屋子臭烘烘的。我记得床铺的被子不是很干净。而且,每天早上起来只能自己叠被子。

第三节 老板儿子

我今天早上起来,就见天儿像是要下雨的样儿。我出去买了点吃的回来。上楼的当儿,我又看到那只被我撵出来的狗。我是个坏人。至少在它眼中是这样。因为倘若下不去,它就无路可走。这多少和我有关。尽管我并无恶意。我把东西放在案子上,又把案子拿到走廊底下。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瓢泼大雨。我没想到,那只狗会一路跟上来。我看了一眼。是个大个儿的狼狗。一般狼狗都竖着耳朵,我之所以说它是狼狗,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狗通体都是黑的,只有腋下长着一撮黄毛。肚皮是瘪的。它一会儿不吭声地卧着,像狮子或者说老虎那样昂着头。总之,挺像那么回事儿。一会儿又不安地来回走动,在我不远的地儿嗅来嗅去。末了,就坐下来一直瞪着眼望着我。样儿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我扔给它半个包子。它吃了,又看着我,我就没法儿。不管怎么说,我也有些饿了。

我叫留着鸡冠头的那小子兔子。他没说什么,之前就有人这么叫他。中午闲着没事,我们聊了会儿。提到他们店长时,他说他跟那小子是亲戚,要不然他不敢这么随意地出来和我说话。他们店长也不大,比他大不几岁。他说那小子很有钱,在K城有两套房子,最近打算买辆车。已经付了定金,这两天大概会送过来。他问我怎么干起这个了,我把知道的都给他说了一通。我见他无话可说,我就接着说我明天休息。他说他也明天也没事。我提议出去兜兜风。他问我明天天气怎么样,要是还像今天这样他就不去了。我说没准会晴起来。而实际如何要等明天才知道。他就同意了。

碰到老乙我才想起来我弄丢了一辆自行车这事。我问老乙附近哪有卖二手车的。他说我可以去旧货市场看看。我并不熟悉那地方,也不清楚怎么过去。最后,老乙答应帮我弄来一辆。我打听他去哪儿弄。他嘟囔了一句“总会有办法”,我见他不乐意我多问就住嘴了。

第二天,我把丢车的事和兔子说了。他就和我一块去了店里。老板儿子也在店里。他说老乙出去了,很快回来。老板儿子听说我们要出去都兜圈儿,他忽然来了兴致,表示要跟我们出去转转。我向他说了拜托老乙的事儿。就这样聊了有十来分钟,老乙骑着辆蓝色车子停在我屁股后面。他问我怎么样。我觉得挺好的,就说了句“不错儿”的话。我问他多少钱,他先让我骑着,这个事儿回头再说。他说他得过去把他的车子骑过来。说完就去忙他的了。我们和老板儿子商量好下午出去时叫上他一起。

回去的路上,我打算顺便捎些东西,省得待会儿下来再跑一趟。兔子说他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买了四瓶啤酒,几包花生米,一人又要了两个酱鸡蛋。他喜欢吃辣条儿,问我要不要,我说随便,他就给我也来了一袋。付账的时候,他想退掉两瓶啤酒,他怕喝多了误事,这样我们一人只能喝一瓶。我说不要紧。他就又拿回来一瓶。我觉得他今个儿婆婆妈妈的。我有点厌烦,就没理他。宿舍里有个伙计还在睡觉。为了不打扰他,我们只有轻手轻脚。我躺在床上睡了会儿,昨天晚上他们打牌玩到很晚,也或多或少影响到我。我很快进入了状态,但做了一奇怪的梦。醒了之后便全不记得了。我洗了把脸,见兔儿也醒了,就两个人把午饭吃了。我们来到宿舍楼下的路口,兔子让我在那儿等着,他去叫上老板儿子。

在一条大马路上,我们一溜儿骑了起来。老板儿子落在最后面。风则一个劲儿地向后涌。不少人把目光投向我们。我想到很多人,也看到很多人,但我只是也仅仅是其中一个。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只要活着就应该庆幸。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我们沿路一直向前,我感到落日离我们越来越近。天上打起了雷。不知怎的,实际是,我们反而更兴奋了。

老板儿子说不如唱支歌吧。他就起了个头。我们一起唱了起来。这引得更多人注意我们。我见一家杂货店忙着收拾东西。夫妻俩搬着货物一进一出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倒在地上。我觉得很好笑,就一边唱一边笑了起来。没多久就刮起了风。兔子劝我们到他那儿暂避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地上已经落了些豆粒大的雨点子。我们见这情形觉得只能这样了。我们赶到兔子住处时,雨还没有下大。但兔子没找到带在身上的钥匙,就去房东那儿要了她留着的一把。雨却这时下大了。我们都淋了一身湿,因为雨是一股脑下来的。老板儿子不停地抱怨鬼天气。他全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直往下流。末了,他说照这样下去,他们只能留在这儿过夜了。我们商量着怎么凑合着过一晚上。不过,在拿出可行办法前雨就停了。我们便趁雨歇回去。

晚上,我和玲出去逛了会儿。在一家咖啡馆的门口,我们看到一个吉他手在卖唱。在他脚下有个装吉他的空壳子。四下里松松散散地围了一圈人。一曲终了,那个歌手把吉他跨到肩上。他仰着脖子喝水的当儿,两个女孩偎到他身边跟他搭讪。她们翻看着歌手的乐谱,直到他放下瓶子接着唱起来。从咖啡馆里走出来的人乐意的话会投几个硬币在那个吉他箱子里。围观的人耳朵听着歌,嘴一刻也不闲着。这让整个场面看起来乱哄哄的。我和玲靠着岸边走了一阵。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儿。有龙船在两岸间来回摆渡。还有三四只游船。它们挂着霓虹灯,在水上漂着。像是浮出来喘气的水怪。

之后,人们开始陆续离开。等我们从另一头转回来,身边只剩下两个协管。他们坐在一条板凳上,翘着腿谈天儿。更远处有一对情侣。女的躺在男人怀里撒着娇。我见一只手上戴着枚银色戒指。玲打了个呵欠,我也跟着打了个。我们就回去了。我本来想把买烟余下的零钱给那歌手,但走的时候我忘了这事。我记得那个夜里又下了场雨。雨并不大。凉丝丝的。

第四节 渡口

影厅里整个儿像个牲畜圈,挤满了人一样的杂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和玲按照排号找到了座位。一对年轻男女已经坐在那儿了。我就麻烦他们让一下。男的要看我的票,我把手里的票给他们看后,他们立马就起身离开了。玲问我是什么电影,我说片名想不起来了。我们都努力找些话说。四周也净是说话声、嬉笑声、走动声。还有吃东西的声音。总之,和潮水差不多。一波一波地扑过来。电影马上要放映的当儿发生一阵骚动,就如同人皮肤上猛地凸起一块湿疹。之后,就只剩下吃东西的声儿。没过多久,我就断定这部片子我之前在哪儿看过。我觉得无聊,就闭住眼睛想了些最近的一些事儿。最近大家都在怀疑老乙。自从他给我弄来一辆车子后,我听一个伙计跟我说,他又和一个钟点工谈了一笔交易帮他弄来一辆变速车。有人怀疑他是偷来的。这事传到老板那儿。老板表示只要不出什么事儿他就不会过问。不过,他说不能把那些来路不明的车子放在店里。这事就这么告一段落。……前天,老板夸我工作干得不错儿。末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让我继续加把劲儿。就当时来说,我觉得他是我碰到的一个挺好心的老板。不管怎样,我当时就是这么想来着。但他指使我跑腿给他买槟榔,几乎天天都有那么一回,又让我对他产生不满。他好吃槟榔。得空儿他就会嚼上一个。说实在的,我以前倒是从没见过这东西。然而,这不能说是我分内的事儿。

其间,我出去买了些瓜子、两瓶汽水回来。她问我瓜子什么味儿的。我说巧克力味儿。她说不喜欢这个口味。我又出去买了她爱吃的酸梅。她显得很高兴,说了声“谢谢”,还说我对她真好。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影片怎么样。我说除了奥黛丽赫本这个挺好外,整部片子很烂。她就问我谁是奥黛丽赫本。我说她是个很有名的演员,不过,具体我也不清楚。她没再说什么。我起身上了趟厕所。先前我听见有人吆喝“厕所在楼上”就踩着楼梯去了上面。一个喝的醉醺醺的人跌跌撞撞地下着楼梯。我给他腾出一个道儿。那人喝得满脸通红,一直到脖颈上都是。肥胖的身上冒着酒气。他的眼儿一个劲儿地盯着脚下生怕踩空了栽下来。厕所在楼上一条更窄的过道的最里头。我拉开门,从里面蹿出来一股呛人的恶臭。地上是一滩乱七八糟、形形色色的秽物。我感到恶心,又叫了老板娘。她让一个跑堂的跟我上去清理。他似乎不太情愿。他那时在抹一张桌子。客人刚走。那个跑堂的乜斜我一眼。老板娘又催促了一声,他才上去。我见他把抹布仍在桌子上,正好落在一个盘子里。盘子咣当一响,把一个小孩吓哭了。接着客人就开始骂骂咧咧地嚷起来。

我们路过了吉他手唱歌的地儿。那儿眼下撑着一把伞,几个人围着木桌在谈事儿。“经常来这儿?”我说。

“上星期刚来过一次。”

“你一个人?”

“和几个朋友。”

“不少外国人这儿?”

玲说她在这儿见过一个外国女孩子,估计十岁左右的样子,金发碧眼,是她知道的最可爱的一个。还说她看见过真正非洲的黑人。

和夜里不一样,白天水面看起来亮晶晶的。像是刚擦过的地板。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见没见过大海。

我“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她说。

“两年前,我们一家人去舟山群岛那会儿。”

“坐船?”

“没得选择。”

“感觉怎么样?”

“想吐,还恶心。”

玲扭过头瞅了我一下。好像我在跟她开玩笑。“头一回听人这么说。”我坦白地跟她说我有点晕船。她就吃吃地笑了起来'Zei8。Com电子书下载:。 '。“坐了几天?”

“大概两天多点。”

“你们在船上吃什么?”

“沙丁鱼三明治味儿还不错。”

玲想了几秒钟,末了,说:

“呐,……船在海上还算平稳吧。”

“怎么说,有时像荡秋千,有时就好很多。”

“上面船多吗?”

“依我看,肯定不至于发生交通事故。”

“呵呵,以后可说不好。”

“总之,船在海上就跟一个小数点那样”

“可以想见。”

玲没上过大学,想听我说些学校里的事。

“总之,就那么回事儿。”我说。

“怎么了?”

“有些厌烦。”

“不如说来听听。”

“无事可做。可以这么说。”

“不学习?”

“有时候也学。”

“就没什么爱好?”

“看书。”

“什么书?”

“随便什么书。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过去的。”

“在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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