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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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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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错了吗?

连一个旁人都能看出他的不适,而她却可以淡淡地对他笑笑,说:“如果找不到三哥,她没法放心回家。希望他理解。”

他当然理解,他从9岁那年就理解,那个穿白衣的男人,将是他这辈子无法逾越的高山。可是,他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他更不理解,她既已答应他,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丹丹,我以为你懂了,你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同一时间,**酒店2305房间里,程亦鸣在问夏文丹同样的问题。

彼时,他靠在床上,眼睛微闭,脸色比死人更僵硬。

“我只是……担心你。”

望着这么一张脸,空落落的心似乎一下子就填满了。可是,他并不待见她。当她好不容易辗转打听到他入住的酒店,好不容易找到他的房间,好不容易敲开他的门时,他甚至只是斜倚着门靠着,脸上满是疲惫。

“我累了,丹丹,请让我休息。”他说。

夏文丹真TMD是个贱种!

那一刻,她这样骂自己。可是,大脑却控制不了双腿。她硬挤着进了房间。他偏偏倒倒地靠在床上,闭了眼,不再理她。她死乞白脸地说了好多话,他才说了刚刚那两句。

“我……”

“你看到了,我没事。你可以放心回去,做你的新娘。”

“可是,赵医生说过,你有萎缩性胃炎,你的心脏也不好,你……”

“你看到了,我现在啥事儿也没有。所以,是你多虑了。”他睁开眼,看一眼连妆都未曾卸的她,“你一直叫我三哥,今天,我真的要以哥哥的身份教育你,你是夏家的媳妇了,你该关心的,是你的丈夫和你的公公婆婆。我很好,不用你分神照顾。即便我真的病得起不了床……”他停住,重又闭上眼,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照顾我的人也不该是你!”

这句话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夏文丹的心上。她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可是,她的性格,让她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是谁?谁来照顾你?”

“我以为,你那么喜欢八卦,早就应当知道。”他微喘着,低头轻咳。

“真的是她?”夏文丹捂着嘴,往后再退了一大步,“不,你骗我!”

程亦鸣睁开眼,费劲地撑着自己的身体保持稳定,“如果不是给你……当伴郎……咳咳……我现在……应该在她家里……”

“你去死,程亦鸣!”夏文丹猛地冲到他面前,“我这一辈子也不要再见到你,你最好,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如果……有可能……咳咳……我也希望……是这样!”他睁开眼,攥紧了床沿,目光阴冷,“我从来……就不曾欠你什么……咳咳……即便有,今天……咳咳……也还清了。请你……离开,马上离开!”

门“砰”的一声关上。程亦鸣颓然松开手,任由自己倒在无边的黑暗中。

希望,从此,不再醒来!

79

菲律宾的长滩岛号称“世界最美海滩之一”、“体验世界最清澈海水第一滩”。每年冬天,总有来自世界各国的游客在这里流连往返。

这是12月末的一个清晨;在长达七公里的银色沙滩上;已有游客从小旅馆中散步而出,坐在椰子树下,悠闲自得。雪白的沙滩、碧蓝的海水、微微的阳光,和着清凉的海风送来阵阵茉莉花香。潮水已在夜色星空下静悄悄地退去;银色沙滩露出了宽阔的胸脯;椰影摇曳;勤劳的清洁工正缓缓地耙平沙地上的脚印。海水清澈而又透明;在旭日照射之下宛若液体宝石。极目四眺;岸边那些海拔不过百米的小山;蜿蜒小路穿过雨林,连接起座座村庄,宛如水粉画上点点精华。此刻,正中的一条小路上,一名中年男人推着一架轮椅缓缓向海边行来。一位形容憔悴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似是闭目养神。

“昨晚睡得不好?”刘松侧身看了眼轮椅上的程亦鸣,关心地问。

“还好。”他扭头冲刘松淡淡一笑,习惯性地揉了揉太阳穴,“只是半夜醒来就没有再能睡着。”

“是不是昨天按摩得太狠了?”

“不是。应该是我自己的问题。换了那个药,我有些不适应。”

“杨医生本来是希望通过这次换药能让你慢慢摆脱晚间的安眠药……”

“我尽力吧。”他再冲他一笑,眼角的沧桑越发清晰。

刘松忽然有些不忍心再看。陪着程亦鸣来这边快10个月了,每一次,他特别痛苦的时候,他总会对着他说那四个字。

“我尽力吧”——天知道那样的尽力付出过怎样的代价!

刘松想起2月初的一天深夜,他接到他的电话,只有一个字“快!”

等他赶到酒店2305房间时,他已昏迷。他不及多想,抱起他就往杨医生那里赶。

也许这就是天命!在路上,他想。

当初,如果不是他坚持来北京,找这个“可能会有办法”的杨医生,程亦鸣也不会顶着什么“文化推广讲座”的名头到北京来。那么,后来所有的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

其实,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一个小车上那么浓烈的酒味,便是傻子也知道曾经发生了啥。

到杨医生那里差不多已快凌晨,所幸那夜他刚好值班。只粗粗检查过一遍,杨医生镜片下面的目光已严峻得让刘松心虚。

“他以前吃过什么药?”

刘松赶紧掏出那个红色的盒子。那里面,空空如也。

“他现在……一般装6颗……”

“6颗?”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是不是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过一辈子?”

“医生,怎么?”

“怎么?!他现在从头到脚没地儿是好的,还敢用这样的药强撑……”医生摘了眼镜,突然问,“他怎么会沾上**?”

“这个……”刘松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说清楚病人染病的过程,我没法医!”杨医生拿出了“杀手锏”。

刘松踌躇了下,据实以告。

“10年前,他被人强行注射了两针。”

“后来呢?”

“后来……”刘松看了一眼病床上即便昏迷也不甚安稳的程亦鸣,忽然说不下去,“医生,你是医生,你应当明白,那个东西一针下去就……他还被弄了两针……每天发作的时候,除了……,他还能怎么办?”

“做了多长时间?”杨医生重又戴上眼镜,目光中带了些鄙夷。

“有……六七年。”

“我可以让他苏醒,也可以让他这次少点痛苦,可是,他这病,我没法治。”杨医生说着,转身便走。

“杨医生……”刘松拉住他的衣角,“我早听说,在国内,只有您,是医这方面病的专家,如果,连您都不愿意给他治,他的病,只怕是真的好不了了。”

杨医生的嘴角划出一个冷冷的弧度。

“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为了钱,你们什么不愿意做啊?出卖良心出卖人格……现在,想悔改了?送你们三个字:不可能!”说着,杨医生转身欲走。

“医生!”刘松死命地拉着他的衣角,“他不是那样的人,当初,他也是被逼无奈……”

“每一个人到我这里来基本上都这样说。有的我也许会信。可你这位朋友……”他看着那个已经在床上开始辗转的人,冷笑,“就连最近都还出过场,也是被逼无奈?告诉你,他是我见过的,最‘能干’的人了!既这么‘能干’,还到我这里来看什么病?我只怕今天医好了他,明天他会怪我断了他幸福的源头……”

“在想什么?”程亦鸣突然转头看他。

刘松一惊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之中,他推着他已经来到海边。离他们不远处,一对孪生小姑娘正俯身拾着贝壳。涛声阵阵,银沙如梭,一切美得跟梦一样。

“没想什么。只是杨医生清早打过电话来,让你按时进行‘温泉疗法’。”

程亦鸣不语,只是盯着那两个拾贝壳的小女孩淡笑。

“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膝下有子如此……”他喃喃。攥紧了轮椅扶手。

“亦鸣……”刘松有些紧张。到菲律宾前,杨医生一再嘱咐,程亦鸣已经开始出现心力衰竭的现象,要他务必注意不能让他受刺激……

“放心,我没事。”程亦鸣再笑,撑了扶手就想起身。

“你想干嘛?”

“坐久了,想起来走走。”他答。

“你的腿……”

“没事,昨夜‘温泉疗法’让它今天早上听话多了……”程亦鸣推开刘松递过来的手,自己撑着轮椅扶手,慢慢地站起来。沙滩很软,第一下,他差点没站稳。趔趄之际,刘松的手已扶住了他。

他执拗地推开。

“你再这样,我真怕,有一天,我不再会走路。”

“可是,你的腿和你的心脏……”

“刘松,你知不知道,你越这样小心,越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咳咳……”程亦鸣颤抖着喘了好一阵气,才抬起头,慢慢地向前移动了一步,“刘松,你看,天好蓝,海好宽,阳光好暖和……我真的想好好地活,有质量地活,像个人那样地活……”

“亦鸣……”

程亦鸣缓慢地向前趔趄了两步,指着海的另一边问刘松:“那边……是*市的方向吧?”

“………………”

“刘松,每一次当我在杨医生的针下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丹丹……即便,这辈子……我们没有可能再在一起……咳咳……我也希望,再出现在她面前的我,是健健康康的……”

“亦鸣……会有那一天的……”刘松上前,轻轻地替他披上一件外套。

“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出国以前,杨医生跟你彻底谈过一次。而且抱歉,我碰巧听到了你们最后的谈话。我明白的……”

“亦鸣……你不能放弃自己!”刘松站在一边,看那张比起年初略微胖了些的身体,心中却阵阵地发着寒。那哪里是胖?

“医生,我求你救救他!”

那一日,他在杨医生面前跪下。

“他原本可以成为我们国家最出色的飞机制造师的。”他紧紧地攥着杨医生的衣角,声泪俱下,“当初,如果不是他父亲嗜赌,欠下黑社会老大一屁股债,他怎么会被迫在大三的时候休学,自愿被那一帮畜牲抓去。他以为,只是去做苦力还债,哪里想得到,他们看他形象不错,居然动了歪脑筋……他不愿意,他们就打他踢他去针戳用火烙用水泼……种种酷刑施尽,他都不愿意屈服……那帮天杀的,就给他用了……医生,我说的句句是实,求求你,救救他……”

杨医生那一日终是拂袖而去,可也再没有赶他们走。第三天的下午,他带来了一种药。

“发作的时候吃一颗,剩下的全靠你的意志。我不担保一定能帮到你,可是,我想试试。”

这样的试验对程亦鸣而言,又是一次炼狱。每每体内“毒蛇”发作时,他只能让刘松捆了自己的手脚,再用毛巾堵上嘴。夜晚往往是高峰,他只能一次一次挺起自己的腰,任那比死更痛苦的折磨一次又一次在体内肆虐。

“杨医生,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终有一日,刘松再也忍不住,“他的身上全破了,不是被他自己咬的,就是被绳子磨的。昨晚弄得心脏……差一点就……”

杨医生摇摇头:“他是我接手的病人中唯一一个被打过两针的人。说实话,我没有把握。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这一辈子也许也很难摆脱**的控制。我已经给我在菲律宾的同学写了信,他们那边新研制了一种‘温泉疗法’,对这样的病有一定的针对性,要不,你带他到那边去试试吧。”

80

于是;他们来到了菲律宾,在杨医生的联系下,顺利住进了长滩岛附近最著名的温泉疗养别墅。半户外的空间;帐幔低垂;花香萦绕,海浪声声;每一日,程亦鸣便在这样的环境中;接受温泉的治疗。不能说没有疗效——“毒蛇”的发作少了许多,他的精神也渐渐恢复。可是,他身体却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从北京就开始的咳嗽一直未见大好,心脏的悸动比往日来得更加频繁;甚至关节的“晨僵”也比平日长了许多……

而最近;他突然长“胖”了许多。一指戳下去,身上到处都是坑。

“我们面临的是两难。”那一日,菲律宾这边的主治医生这样对刘松说,“要戒除**,就得加大**的服用剂量,而那个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而言,不啻为毒药;可要是停了**,他的**会发作得比以前更频繁……”

现在,陪在他身边,听他说着那些渴望,看着他“胖乎乎”的脸,刘松连死的心都有了。

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会让程亦鸣来承受这所有的一切痛苦?这样乱七八糟的折磨何时才是尽头?

这样的折磨何时才是尽头?

夏文丹端着一杯咖啡坐在安家宽大的露台上,看着小言书中的这句,嘴角微微地向上翘。

有的时候,人活着,不就是为着这个折磨二字吗?不是你折磨别人,就是别人折磨你,或者,同时折磨着……

“太太,先生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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