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木赖忠听懂了少许，有点神往地伏下自己的身子。
由一个家族来领导国家，这样陈旧的模式已经结束。未来国家的领导者，只是眼前的这一个人。由一个可靠的人选付起所有重任，或许是眼下最为妥善的办法。中国人自古以来，便以这种方法来统治庞大的帝国……
这种治国方法，只有唯一的一个缺点。伟大的明君，和常人一样难逃衰老和死亡。明君的后继者未必就是明君，繁荣帝国在持续几代以后，终究难逃崩坏的结局。然后又是战国和苦难，周而复始……
但是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既富有领导国家的才干，又永远不会衰老……想到这里，妻木赖忠怔怔地向高大战马上的年轻人望去。
那个人明明是光秀，却又不是记忆中的光秀。十几年过去，光秀似乎改变了很多。就好象一棵粗壮的大树，人们以为它就要衰老，它却将根基扎得更结实，变得更加年轻了。这一种年轻，并非仅仅指他的精神面貌。
妻木赖忠回忆起来，自己小的时候，光秀就是这样的年轻容貌。时光推移，世事变幻，这个人却没有一点变化。假如他如传说一样，真的永远不会衰老……
“光秀，不知道我是否能问一个问题。传说您的年龄不会变化，生命永远年轻。这些传说，难道都是真的吗？”
“这哪里可能呢？”与其说是传说，不如说是人们纯朴的期望。回头望了望妻木赖忠，光秀脸上挂满了笑意。“我又不是妖怪，你要知道一切都是暂时的。我的生命时钟被某个顽皮的精灵暂停了，但是某一天她玩兴过去，钟摆又要重新晃动。我和别人一样会衰老，会死去。那么现在，知道了我会老会死的秘密，会动摇你的忠诚和信心吗？”
“怎么可能。妻木赖忠永远效忠于您，光秀大人。”
“说了别提‘大人’两个字了。如果可能，光秀这个名字我都想忘记。你要知道，名字就好象一个包袱。光秀这个名字，包袱特别沉重。”
“那么，我们以后怎么称呼您呢？”
“这个……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吧。你先随我走一走，我在闻美浓国那令人怀念的泥土气息……”
可是一个人必须有一个称谓，即使它的包袱沉重也没办法。妻木赖忠默默跟在光秀身后，心中却又怀疑世上一切定则，都不能在光秀身上起效。称谓、年龄、成与败……
战马向前跨跃几步，妻木赖忠抬起头，向战争刚刚结束的关原大地望去。很奇妙，阴沉了一上午的天空，此时突然发晴了。原野散发出清新潮湿的泥土味道，被战马践踏了一个早晨的野草重新抬头，纷纷挺直了它们的腰板。草原上面，战火沐浴的野花开放得特别鲜艳，好象一张张成熟少女的脸蛋似的。
妻木赖忠看得痴痴呆呆，却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急促的战马声音。
“站住！什么人？”
“别担心，赖忠大人，是我们。宫津城细川忠兴、大津城京极高知、伊贺上野筒井定次，还有……”
“不用报了，我还没找到认不得的面孔。”
紧跟在筒井定次后面的是光春、光庆，还有可儿才藏、明智秀满、天野源右卫门（原名安田国继）、小川佑忠等人。他们的战马停在妻木赖忠旁边，纷纷跳下马来。
“就好象回到了从前。要是利三大人、广忠大人他们能活到现在，该有多好呀！”
山崎之战以后，斋藤利三、妻木广忠几个退去了伊贺。后来斋藤利三重伤不治、妻木广忠年老病故，家臣为他们各建了一座祠堂。
其他人大多因为失去光秀的音讯，改名换姓在各地躲藏。只有光春和光庆去了朝鲜，和光秀一起参加了抵抗丰臣军队的反侵略战争。
其实在朝鲜战争之中，并不乏象光春和光庆这样的人。他们虽身为日本人，却以自己的信念为准则，甚至不惜与祖国作战。因此光秀认为，在人们盲目仇恨一个国家的时候，不应该忘记还有那些一些人。
光秀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只有这一位……”光秀的视线突然停下来。
“怎么说，您找到认不得的面孔了吗？”
“让我回忆一下……”
光秀走到最后一个人的面前，怔怔地停下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面孔模样很清纯，但是美目跟野猫似的富有侵略性。光秀盯着她的时候，她也毫不示弱地盯着光秀。
搜索枯肠，也找不到和女孩相似的面孔。
“不用回忆了，”那女孩撅嘴轻哼一声，“本能寺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您不会认识我的。”
“我明白了。”明白什么了呀？光秀顺口溜出这句‘明白了’以后，赶紧斜眼向旁边的细川忠兴求援。
“这位是阿梢的侄女，伊贺忍者的‘小’头目。她的名字叫阿瞳，大家都叫她小瞳。”
细川忠兴特别强调那个‘小’头目。
“我明白了！”终于知道自己明白了什么，光秀呵呵笑起来。“原来是阿梢的侄女，难怪和阿梢一模一样，撅嘴的样子都相似呢。”
众人都转过头去看，然后一齐大笑。
“果然很像。”
“喂，不许笑！”名字叫阿瞳的少女，嘴撅得更厉害了。
“好，不笑了，我得继续跟光秀说明。”细川忠兴打住笑，继续说道，“小瞳是特地赶来支援南光坊天海的。他们找来了明朝的大炮，却找不到能干的大炮队长。结果小瞳毛遂自荐，我们却还担心，一个女人担当不了这样重大的任务。”
“她做得很好。看来，是一个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强的女孩。”光秀点点头。
“哼，你们现在才知道？”少女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过现在战争结束了，大炮队也要解散了。对这个不再有用的大炮队长，我们如何处置她才好呢？”
“可不要让我回伊贺！”少女突然摆动双手，同时大幅度摆头。“梢阿姨让我出来见识一下，她说过我不能着急回去。她叫我跟着你，她要我保护你……”
说到最后，少女的声音有点虚弱。
“吹牛是吧，阿梢不可能叫你保护我。因为普天之下，根本没有人伤得了我。”
好狂妄的家伙！阿瞳望着这个吹牛不打草稿的男人，嘴上没哼，心里已经继续哼了数十百遍。
“好吧，梢阿姨没叫我保护你，可是叫我跟着你，那可不是我自编的。”
“这可难办了。我很忙的，不可能带一个小孩到处跑。”
“我又不是小孩！”她大叫抗议，撅嘴的样子很可爱。
光秀突然想起了初见阿梢时的模样。关原之战的前夜，阿梢和阿玉一起在大阪城下的大火中失踪。别人断定她们凶多吉少，只有光秀不相信这种说法。阿梢是他最信任的忍者，无论如何也会将阿玉救出来的。之后，虽然她们两个一直没有音讯，光秀却没有放弃希望。
看到小瞳的样子，光秀似乎更加坚信了。培养出如此能干的小忍者，阿梢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有她保护的阿玉更加不会有危险。
“光秀，你就做一次善事吧！”细川忠兴在旁边劝道。
什么叫做‘善事’？阿瞳不高兴地朝细川忠兴努努小嘴。
“可是百地忍者和明智家的关系人人都知道。带她在身边，是很不方便的。”光秀皱着眉头。
“那么叫她化装成丫环好了。”明智秀满出主意。
“更不好。”
这个少女的举手投足都象阿梢。叫她扮文静乖巧的丫环，恐怕比杀了她还要难吧。
“那么不是百地忍者，就可以跟着你了是吗？”妻木赖忠给了可行的意见。
“嗯，这个意见不错。”细川忠兴附合，“伊贺除了百地，还有很多忍者集团。比如说服部，百地效忠于明智家，服部却效忠于德川家。我看光秀安排一下好了，在服部家，给这个小家伙找个‘小’头目的职位就好。”
这些人还真帮忙……光秀头疼起来。他只想甩掉麻烦，他们却都护着她。不过说起服部家，光秀倒是想起一件事情。
“说到服部，因为近年来人材凋零，德川老头正在犯愁。既然是阿梢的侄女，我也不好让她做‘小’头目。我想一想，服部家的首领以‘藏’为名……”
“你不会打算，让这个女孩去做服部家的‘藏’吧？”这一回，连细川忠兴也傻眼了。
“当然不行。服部家有个规矩，他们的首领必须是男人。”
“这么无聊的规矩……”少女阿瞳即时发出了不愉的哼声。
“这也没办法。你们看，我们生活的旧世界就是这样。而我们要创造的新世界，现在还没有开端。不过没有关系，我这个人有了决定，是不会轻易更改的。我会让你成为服部家的‘藏’，当然名字尚需商榷。考虑到服部家人的感情，你就叫‘半藏’好了。”
“半藏？”
什么呀！‘藏’就是‘藏’，从来没听过考虑感情，就把人一劈为二唤做‘半藏’的！阿瞳的鼻子里面，再一次溜出来重重的‘哼’声。
根本就是在调笑自己嘛！服部家里更换首领，那是多大的一件事情！可是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好象一切都成为事实了似的。相信他的话，那才有鬼呢！
第二百九十三章关原之战（十八）
关原之战结束了。到了黄昏，彩霞已经占领西面的山头。大战过后的景色如此之美，少女阿瞳第一次，对外面的世界有所感触。
第一次离开故乡伊贺的她，似乎意外地踏进了神奇的世界。不，这世界本来是不神奇的。可是有一些想要改变世界的、拥有神奇力量的人，他们要赋予这个混沌的世界以新的形态和美姿。自己要加入其中，要对这些奇怪的人抱有一些幻想和期待，这样可以吗？
少女阿瞳独自站在笹尾山下，犹自沉浸于幻想的时候，光秀和其他人已经离开了关原。
正如光秀自己所说，他是真的相当忙。德川家的战争也许结束了，可是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三天以后。
以京极高知为首的明智旧臣，大多数进入了大津城堡。大津城的名字也许很多人感到陌生，不过把它的原名提出来，大家立即就会感到熟悉了。
大津城的原名就叫坂本城。
山崎之战以后，明智光春烧毁了坂本城的天守阁。丰臣秀吉宣布将坂本废城，可是几年以后，一些聪明的明智臣子想到了夺回城堡的好办法。
那个聪明办法的实施者叫做京极高次。京极高次娶了淀君的妹妹阿初，通过这个关系获得近江国的一小片领地，包括这座浅野长政重筑的坂本名城。当然坂本的名字不能用了，因为丰臣秀吉正在筑一座名叫‘大坂’的城（大阪的‘阪’字，在丰臣时代就写作‘坂’。进入德川幕府时期，才将其修改为‘阪’）。大阪城的筑城者是丹羽长秀，而奇妙的是，大阪的建筑模型正是坂本、安土两座明智光秀所筑之名城。
原来的坂本城改名字作‘大津城’，当然对明智氏的臣子们来说，名字怎么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困难的时候，从丰臣家夺回了自己的尊严。
“想不到我们还能回来。真是绕了好大的一个圈子，走过了一条连接地狱与人间的道路。”
真的是这样。进入大津城的人们，都觉得自己走过了长长的地狱走廊。光秀失踪的那些日子，对于每个人来说那都是恶梦。
光春与光庆，京极高次、高知兄弟，还有明智秀满、前田庆次、可儿才藏、天野源佑卫门……明智家的勇士几乎都回来了，今天的大津城中只少细川忠兴和妻木赖忠两人。
因为在此之前，妻木赖忠必需赶回东美浓，劝降那些加入西军的豪族。细川忠兴则急于回去收复领地，细川领地在此之前，被西军占领并控制住了。
“细川忠兴派回来的使者刚刚进城，告诉我领地收复的战斗非常顺利。细川幽斋大人也确认安然无恙，细川忠兴说，他很快就会来大津城会合。”最后一个入殿的京极高知，大声宣布着这个好消息。
“那就好了。我和幽斋，是数十年的密友呢。不过叫忠兴不要着急，先安顿好领地民心。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我们的时间也很充裕。”
“是，卑职立即派快马去传达。还有一个好消息，小早川秀秋的部队攻破了佐和山城。石田三成躲在山里还没抓到，但也是早晚一二天的事情。”
佐和山，是石田三成的居城。失去了居城的石田三成，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西军土崩瓦解的局势，也就此成为必然。
而且在今天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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