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这里吗？”光秀果然不记得了。
这个院子，是光秀在京都的临时居馆。没有公卿的府第豪华，不过明智一家人喜欢这样朴素的地方。
“你说海里有一种人鱼，当他们上岸来的时候，就会变成人类的模样。和人类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们不会老化，思绪也永远保持单纯和天真。当时我就想，你是从海里偷偷溜上岸来的人鱼王子。”
“你这算是称赞吗？”光秀只得干笑。他什么时候讲过这么无聊的故事？“我没讲过，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当然不是编的，可也不是称赞你。我在批评你，你连这也听不出来？”阿玉伸出手指点了点光秀的鼻子，娇喃地哼了一声。“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心里喜欢的人，是上帝派来拯救人间的天使。天使虽然也有折翼的时候，但天使从来不会迷失，更不会在阴谋面前退缩。”
“拜托，不要随便幻想……”到底谁更喜欢幻想呀？
“不要让我失望，光秀。”
光秀叹了口气。要怎么做，阿玉才不会失望？他想不出来答案，也没那么多时间思考。三天以后，历史的钟摆就象恢复了记忆似的，重新滴答摇摆起来。
第四天，一个意外的客人悄悄光临京都，那是德川家的主人，德川家康。
本能寺变的时候，德川家康不在自己的领地，他的人在堺港。后来通过甲斐的忍者众，德川家康得到一些奇怪的消息，于是慌忙向京都赶来。
“这种时候德川大人还敢进京都，您不怕光秀象对付织田信长一样对付您吗？”
“这种时候光秀大人还能开玩笑，我看您一点没有成为‘反贼’的觉悟。真正的反贼怎么会在谋反以后赏花弄月？而且京都外面出了大事，您这个‘反贼头子’竟然不知道，这象话吗？”
光秀挠头苦笑。又不是他策划的事情，他当然不会有‘反贼的觉悟’。可是德川家康少有的谨慎语气，让会面的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什么大事？”光秀不得不问了。
“这是在堺港听到的消息，”德川家康道，“羽柴军从中国返回，正向您的领地进发。最多再过一二天，他们就要兵临城下了。”
“羽柴军，你是说羽柴秀吉？”
与其说消息本身，不如羽柴秀吉的名字更让光秀惊讶。
织田家的臣子中谁先向自己宣战，很可能就是本能寺变的幕后黑手。光秀相信这样的推论，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羽柴秀吉。
多少年前，是他将羽柴秀吉带进织田家。此后一路提拔，可以说羽柴秀吉有今天的地位，自己最少有一半的功劳。连羽柴秀吉名字中的‘秀’字，也是从自己这里拿过去的。
“光秀大人的恩惠，秀吉没齿不忘。一生一世，秀吉都不会背对着您走路。”这是羽柴秀吉在就任京都奉行之时，亲口说过的话。
而且光秀也想不出来，羽柴秀吉陷害自己的‘正当’理由。
“德川大人，您会不会搞错了？”
“这种时候我来见你，难道是来害你的吗？”见光秀不信，德川家康急得直撮手。“反正到了明天，羽柴军出现在边境线上，你不愿意也会知道真相了。羽柴秀吉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们暂且不去讨论。可是他的行动如此迅速，这证明什么事情，你心里面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光秀确实很清楚。从遥远的西国返回，最快的马匹也要日夜兼程的奔驰三天。羽柴军即将兵临城下，也就是说他们最晚在本能寺变的第二天便已启程。然而怎么可能？当时京都发生的事变，如何能这么快传到遥远的西国军营？
光秀走了几步，他站定在花园门口。几天以来，他盘算过任何一种可能，唯独没有将羽柴秀吉考虑进来。现在重新思考，整件阴谋的始末就豁然明朗了。
织田信长前往本能寺，是打算在亲征西国以前，最后劝说光秀随军。而他亲征西国的计划，又是羽柴秀吉竭力怂恿的。
本能寺事变的第二天，羽柴秀吉便开始从西国大回返。这说明，他之前已经和毛利家缔结好了停战协议。既然已经停战，还催促织田信长亲自出马做什么？
不，羽柴秀吉需要的不是织田信长御驾亲征，而是要诱他离开坚固的安土居城。织田信长死在京都的话，明智家的嫌疑就算跳进大海也无法洗清……
这一切发展是如何的顺利，而自己却这么晚才猜出一切。
想通以后，光秀不怒反大笑起来。
“真是一个有趣的阴谋，德川大人。”
“有趣？”德川家康可不觉得有趣。不仅无趣，反而可怕得紧。
“是的。阴谋家千般算计，却忘了一件事情。这个国家的历史，是由胜利者编造出来的。再了不起的阴谋、再极详细的计算，要是不能打倒我光秀，那一切还不都是竹篮打水吗？”
“那么，光秀你……”
“嗯，被人陷害了也不出声，光秀就算再老实，也没有到这样的地步。羽柴秀吉要想和我打仗，我会赐予他应得的失败。当然在此之前，我还有最后一层牵挂……”
“您是指阿玉吗？”
“不错。”光秀道，“我不担心明智家的未来，因为去朝鲜的事情早就定了。就算作战不利，大不了携族人迁往朝鲜，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阿玉那个倔姑娘，您知道的……”
德川家康跟着叹气。他当然知道，阿玉不愿意离开日本。
“我知道了。有德川家在，就没有人能动她一根手指。”
“那我就放心了。德川大人，一切拜托了！”
光秀伸出手，和德川家康双手紧握。德川家康本来还想问别的事情，可是在光秀光芒四射的眼睛里面，他看到了久违的东西。
那是一个英豪的影子。
查一下战国的历史，就会知道明智家的光秀没有战败的记录。不管敌人是谁，有什么需要自己瞎担心的呢？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光秀的天下（十一）
第二百三十五章光秀的天下（十一）
“在京都的本能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德川家康悄悄前往京都的第二天，在柴田领地。
在京都的本能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阴谋的雾障之中，除了少数人很难猜到真相。数日之内，日本名地的大名们除了震惊，还得消化从明智和羽柴两家发来的两种截然相反的信息。
“羽柴秀吉一口咬定，本能寺变是明智光秀精心策划的谋反。可是明智光秀干嘛要在这种时候谋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本能寺变的消息传到北国，柴田胜家正在攻击越中的鱼津城。和其他大名一样，柴田胜家既感到惊讶，又觉得难以置信。当天，他中止了鱼津城的作战计划，全军折返的同时又派前田利家前往京都打探消息。
几天过去，前田利家带回去的是更多的谜团。
“明智光秀占领了京都，到处搜捕什么乱党。不过我看他自己就是乱党，羽柴家的使者说，他们正与毛利家打得热火朝天，柴田公您在越中、丹羽长秀在四国作战。明智光秀肯定是想乘此机会，谋害信长主公而篡夺天下。”
织田家的军队都在外面打仗，按常理推论，这确是一个篡位夺天下的好机会。可是柴田胜家听完后却想也不想，就大肆摇头。
“不通，不通。织田家的军队都派出去了，所以正好谋夺天下？太好笑了，我不相信那个明智光秀会这么肤浅。利家，我问你，明智家举事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谋朝篡位呀！”前田利家挠挠头，他怎么没发现有哪里讲不通呢？
“这就是了。篡位之说，最少有三个地方不通。第一，明智光秀不该在织田军全部离开安土城的时候举兵。你想想看，现在织田家的军队，都在羽柴秀吉、织田信孝的手上。就算他杀了信长，还得回头和织田军继续作战。那不如早两个月，在京都演武的时候发难。将信长和织田重臣都抓起来，天下岂不是兵不血刃，就尽归明智家了？”
“原来如此。幸好明智光秀是个笨蛋，没有在那时候发难。”前田利家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早两个月，织田信长突发奇想，于京都聚集重臣，又在街头演示织田武士的风采。演武结束以后，织田信长在京都住了些日子。假如光秀在那个时候发难，恐怕包括羽柴秀吉、柴田胜家在内的织田臣子就要被明智军一网打尽，那也不用搞什么本能寺变了。
再有就是，如柴田胜家所说，杀害织田信长并没有必要。光秀完全可以将织田信长抓起来，挟之而号令诸侯。反正这招早就在足利义昭身上用过，可以说轻车熟路，当今日本还有谁比明智光秀使得更顺手？
“然后是第二个不通。明智军一万五千人马，大摇大摆的进入京都作乱，这种事情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要知道古往今来逆贼虽多，但成功的叛乱大多遮遮掩掩，能不暴露就不暴露。既然知道信公长所带侍卫不多，在去京都的路上下手谋害就行了。就算一定要在京都行事，派些忍者刺客，几百个人足够完成任务。这样信长公死后，明智光秀出来假装掉几滴眼泪，还能瓜分到织田领地，继续争位夺权。至少，也不会搞成现在众矢之的的状况。”
“还好明智光秀那个逆贼笨得要死。要是他的智慧比得您的一片指甲，那就有些麻烦了。”前田利家大拍马屁，却被柴田胜家瞪了一眼。
“最后第三个不通，是出在羽柴筑前守的身上。他从西军折返，据说只用了三天时间？”
“是。羽柴使者传信来说，为讨伐叛贼明智氏，他们于本能寺变的第二天与毛利家达成媾和。此后只用三天时间便完成了西国的大折返，其速度之快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利家，你就不用替猴子吹了。说起来，他的西国回返比本能寺的事情更加可疑。”
“可疑？您指的是……”
“谁都知道毛利家中事务，必须由毛利、小早川、吉川三家商量通过，和他们打交道最为麻烦。可是本能寺事发不到一天，羽柴秀吉就与毛利家达成了内容复杂的和议，这是可疑之处一。从京都到西国，最快的马匹也要跑三天三夜。羽柴秀吉却在本能寺变的当天准确得知京都变化，这是可疑之处二。”
“这个嘛，说是截获了明智派去毛利家的密使，提前知道了京都的事情……”
“这更荒唐了。且不说明智光秀蠢到这种地步，还没造反先派使者满日本乱跑。就算羽柴秀吉的运气确实好到了家，于本能寺变当天将明智密使截了下来。可是未经证实，难道不应该先派人前去京都求证吗？就因为一纸密信，当即决定与毛利媾和、全军从西国大回返。我倒问你，那密使若是毛利家的奸细，伪造情报、假意媾和，然后毛利军在羽柴后面掩杀追击，那急于撤兵的羽柴秀吉，岂不是要吃大败仗？”
柴田胜家久经沙场，通晓各种战场诡道，他所说的话一点不错。纵是平时能说会道的前田利家，此时也听得一句话答不上来。
“您的意思是说，羽柴，羽柴……”
“我没有任何意思，利家。”柴田胜家摆摆手，阻止前田利家想下去。“我只是怀疑罢了。本能寺变的时候猴子躲得最远，事发之后他又回得最快。他的使者更是后发先至，比明智家的快马更早到达我们这里，告知明智氏谋反的消息。所以我才派你前往京都，仔细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至此前田利家终于知道，柴田胜家并不只是战场猛将，下得战场也不是一介莽夫。得知本能寺发生了大事，柴田胜家的第一反应是唤来亲信前田利家，将他派往京都调查始末。而柴田胜家自己则中止了鱼津城的进攻，返回居城以作万全准备。在柴田胜家面前，前田利家不得不收起尚未卖弄的聪明，一五一十的将在京都打探到的事情汇报上来。
“当天京都发生的事情，如您所说确实非常奇怪。进入京都的明智军一万五千余人马，先锋是坂本城的守将安田国继。然而很多人又说安田国继进入京都时，本能寺大火已经在熊熊燃烧。此外，安田国继的军队没有直接奔往本能寺，反而绕了道，向二条城方向走了一段。”
“这确是怪事一桩。”柴田胜家点头道，“还有呢？”
“还有本能寺方面，明智军推倒了前卫近久府上的矮墙，然后才攻入本能寺的。信长主公与手下侍卫拼命防守，叛军一时无法得逞，最后只得将寺殿烧毁。在大火之后，信长主公的尸体也没有被发现……”
“不是说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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