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旷世罕闻的,以世界最先端战法决定胜负的战争。”史学家们称道。
“这是一场决定乱世之终结时间的战争。”有人又说。
“总结说来,是矛与盾的较量……”
世间最强的武田骑兵、当世最锐利的新式铁炮。这两种兵器到底谁优谁劣,这个问题再有一小会儿,就能见到分晓了。
武田军中战鼓作响的时候,德川家康就是这么想的。
武田氏的新任家督武田胜赖,这一年尚不满三十岁。由于过于年轻,世人对他的评价并不稳定。然而光秀说得没错,抛开他就任家督之前的战绩不说,光是四男成为家督这件事情,就该把武田胜赖看作是不可小视的对手。
现在,长篠之战开战时机的选择,又再次证明了这一个观点。
五月是一个多雨的月份。因为道路泥泞,并不适合大军团的远途移动。之前有织田家的将领嘲笑武田胜赖,说他这时候向三河国发兵,简直是个不懂用兵的家伙。
然而喜爱评论的军论者们,往往不喜欢深入思考。下雨这种事情,战争双方都会受到均等的影响。武田军的战马会陷入泥潭,明智和德川军又能好到哪去?说到机动性方面,骑兵较少的一方曲线下滑只有更快。德川家康心想,反而因为这样,选择在五月份挑起战争的武田胜赖,才能够称得上是不拘一格的大将之材呀!
“因为多雨,通往三河的道路变得泥泞,织田家无法将大军团送来支援。毫无疑问,武田胜赖是故意挑选这个时机出兵的。”
“您说对了,德川大人。不仅如此,武田胜赖这个人一心一意,他就是想和我们打一场雨战!”光秀道。
自古以来的兵法书,都让作战者避免雨中作战。因为这种混战难分敌我,胜负难料。可是总端着旧黄历行事,也会遇上一些解决不了的新问题。此时设乐原的战场上,就有这么一个新的问题。
去年秋天,织田家的信长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突然下令征集铁炮。铁炮这种东西从种子岛流传入日本,到现年刚好三十个年头。由于价格昂贵、技术不成熟,所以尚未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主力兵器。当织田信长征集铁炮的时候,远在甲斐国的武田胜赖只是轻呲一笑,对臣子们说道:
“织田家的家伙,虚张声势。”
武田胜赖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将许多铁炮堆在一起不能自动杀人,比铁炮更珍贵的,其实是训练有素的铁炮兵,当然还有经过战争考验的铁炮战术。然而纵观织田家的情况,不要说缺乏铁炮兵,能带领铁炮部队的将领也寥寥无几,只有佐佐成政、前田利家、野野村正成、福富秀胜、塙直政这五人。仅凭五个人的力量,如何可能在短时间内训练成功数千人的铁炮部队?
不过事件背后的进展,却让武田胜赖吃惊不小。原来这一次,织田信长总共集齐了二千余挺铁炮。然后这些铁炮统统运去南近江,交到了明智家光秀的手上。这个时候,与织田军的情况不同,明智军是有常规铁炮配备的。留存后世的《明智军法》中,也可以查到这样的规定:每三十二位明智军人,定额配备五挺铁炮。每位明智士兵,都需要掌握铁炮的射击方法……
因此可以说当世之间,只有明智一支军队端起铁炮便可作战。织田信长运去二千挺铁炮,再加上明智军本身拥有大约一千挺。总数约莫三千,这个结果令武田胜赖拍案而起。
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没有听说过如此庞大的铁炮军团。如此看来,织田信长确在虚张声势。然而他这个‘虚’,却‘虚’得十分有技巧。在织田家内乱纷起、暴动不断的时候,明智领地却非常平静与安稳。光秀在前一年,讨灭了琵琶湖上的盗贼集团。如今南近江国人安定、商业繁荣,到了令所有大名眼红嫉妒的地步。
利用明智家铁炮优势来牵制武田家的骑马武士,织田信长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作响。
不过他们的敌人武田胜赖,却也不是一个初上战场的无能之辈。铁炮是一种怎样可怕的武器他虽然所知不多,然而铁炮有什么样的缺点,他却十分的清楚明白。
“铁炮的缺点,就是怕潮、怕雨呀!”
站在军营外面的光秀此时手搭凉棚,眺望阵前。淅淅沥沥的五月雨,渐渐越下越大了。
“我们的对手武田胜赖,这个人真不简单……”站在光秀身边的德川家康,口中不住的喃喃自语。他当然不是第一次领教武田胜赖的厉害,上次武田信玄入侵,作为军中大将的武田胜赖就有过出色表现。无以计数的德川城堡,都曾经失陷于其手。
这时候,仿佛认定敌军没有还手之力,武田军中的鼓声更急更响亮了。光秀和德川家康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敌人就要出现在视野之中。
“去侦查的忍者,到现在还没有……”德川家康焦急的问句在中途截止。这个时候,一个忍者装束的女子跑了进来。
“各位大人,武田军动态已经查明。我军右翼出现的,有内藤昌丰、山县昌景的军队。左翼,有马场信房、原昌胤、以及真田一族。中路的敌人,以亲类众的长枪部队为主。”
“知道了,伊贺的忍者们,做得很好!”光秀那女子点点头。
伊贺的忍者,如同明智家专属的一支奇兵。德川家康听说,他们除了光秀以外,并不接受其他大名的差遣。
“看来敌人的计划十分宏伟,想左右包抄,将我们一口吃掉呀。”德川家康说道。
“计划确实很完美。”光秀道,可是没有褒美的味道。“看样子,我们的对手认定我们手中铁炮已经变成铁锈,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可是怎生是好呢,在此之前,我也听过另一种说法:‘追求五分胜利的人往往成功,追求七分胜利则要冒险……’”
“‘追求十分胜利,只有庸人才为之。’”德川家康接口,“不过,话虽是这么说……”
说出这句警世名言的不是别人,正是武田家的前家主武田信玄。然而武田信玄自己,却没有贯彻落实自己的理论。所以,才会有野田城下战死的悲惨结局呀!
武田家的人心高气傲,仿佛只有十成的胜利才能取悦他们。光秀心想,正是因为这个理由,自己才会将本阵设在设乐原的中央,任由武田军左右包抄,甚至甘冒退路被切断的风险。
光秀突然伸出手,向正前方向指去。
“德川大人,您问我如何应战?这一件问题,其实用不着回答。你看,我们面前的战争之神,它是十分公平的。我们的敌人,他们如果无法获得十足十的胜利,那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德川家康好奇地问道。然而他的视线没有向前,反而有些呆呆地望着光秀的手。
那是一双奇异的手。洁白而光滑,不象是久经沙场的勇士,倒象一个女人的手。
战乱和不安,在这只手指向的地方,每每累起大量的尸骨与鲜血。然而手指本身没有受到污染,反而变得更加洁白。好奇怪,是怎么回事呢?
“德川大人,您还好吧?”
“啊,很好。”德川家康清醒过来。
就在两人谈话的时候,武田军旗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不过,那不是闻名于世的武田骑兵。
第二百零九章 终结之序曲,长篠(四)
第二百零九章终结之序曲,长篠(四)
武田军中的鼓声暂停了一会儿。
两军阵前,鸦雀无声。几个传递军情的骑马武士从压抑的气氛中驰过,用马蹄敲打着略微泥泞的草皮。
“正前方在列队的是长长枪阵。明智、德川大人,敌人的骑马队没有出现!”
“知道了。”
“长长枪……”德川家康和光秀对望一眼。
武田家的骑兵过于盛名,以至于人们经常忘记他们除了骑兵以外,还有各种各样的锐利武器。‘长长枪’,就是其中之一。
所谓‘长长枪’顾名思义,是枪柄长度比普通长枪长出许多的的步兵用枪。由于枪柄长度的优势,对付普通的步兵往往可以冲乱对手的阵形,在不利的条件下也能占尽先机。当然此外,长长枪更大的功用是对付骑兵。武田家善用骑兵,因此他们不会忽略如何对付骑兵冲锋这个战术难题。
“有人说武田家的长长枪,就好象一个滚动的刺猬。这种兵种训练困难而费时,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研究出来对付它的良方。”德川家康道。
“据说武田长枪队的指挥官,是亲类众的穴山信君?”光秀问道。
“好象是的。”
穴山信君是武田二十四名将中的一位。他的个性与其他武田将领不同,作战并非勇猛但却谨慎小心。因为娶了武田信玄的女儿为妻,穴山信君被任命为亲类众的首领。亲类众是武田军中的一支精兵,通常被派驻于防守本阵的重要位置。然而这一次谁也想不到,武田信赖会派出新类众来打头阵。
“看来我们的对手,小看了我们呢。”光秀轻呲一声。
“啊?”
一出场便是亲类众的精兵,怎么会反而变成小看了呢?德川家康不太明白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想起三方原的经历,德川家康又有些胆怯地,咬咬自己的手指甲。
“两位大人,武田军已经上来了……”
终于开始了。不管怎样,要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武田军中的鼓声,短暂的停息过后再次响起。看来他们队形一旦排列好,就等不及发动进攻了。
德川家康的手指不听话的颤抖着,光秀看到他指尖有几道深深的牙印。
“镇定一点,德川大人!”
德川家康没办法镇定。因为武田军整齐划一的步伐,将脚下的大地踏得地震般颤抖起来。
这时候,在明智、德川军的对面。
穴山信君站在自己的军前,他聆听着士兵们前进的脚步,仿佛那是美妙动听的乐曲。
自己率领的是一支战无不胜,雄狮一般的队伍。穴山信君得意地想道。
除了在第四次川中岛大战中,有过一次意外的失败。但那是因为他年轻而没有经验的缘故,以后,他统领的长长枪再没有败绩。屡立战功、积功累进,穴山信君爬上了亲类众领袖的位置。
穴山军的长长枪队,人数也从十年前的二千人扩编为目前的四千人。
“胜赖公让我们打头阵,他真是个诡计多端的人呀!”
穴山信君听到身边将领的议论,他不置可否地舔舔嘴唇。
早晨,武田胜赖拖延开战时间,就是为了等待这场雨。然而如此还不放心,武田胜赖叫长枪队打头阵,要刺探清楚对手是否真的无法使用铁炮。
这种长长枪的枪阵,普通的骑兵和步兵都会感到应对吃力。唯有铁炮才是它的克星,如果敌人没有使用铁炮,那么武田胜赖就可以放心出动两翼的骑兵队了。
对于武田胜赖的多虑,穴山信君觉得有些好笑。
“雨中还能使用的铁炮,我穴山信君打了几十年的仗也没见过。现在我们有机会抢头功,大家听好了,击溃敌人的任务,必须由亲类众来完成!都明白了吗?”
“是的,大人。”众将齐声应道。
从武田信玄的时代开始,武田家内部的派系争斗一直很激烈。亲类众以外,还有以坂垣信方为首的谱代国人众、长坂钓闲斋为首的国人众、迹部胜忠为首的奉行众、小幡虎盛为首的外样众等等势力。可以这么说,武田氏并非甲斐国的绝对君主,而不过是各种势力的盟主。这也是当初武田信玄为什么能够驱逐父亲的原因,对于诸多势力来说,重点不是谁来做盟主,而是他们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失。武田信繁还活着的时候,各种势力一度因其个人威望而拧为一体。可惜武田信繁在川中岛战死,失去制衡的各方势力重新开始了明争暗斗。
当然从表面看,战场争功、战后争地,这是武田军中的一大特色。也许没有人认为,这种制度总有一天会对战争的结局造成负面影响吧。
对于政治斗争游刃有余的穴山信君,其领地在近年内逐渐扩张,他感到自己越来越接近权力顶峰了。
“没有铁炮的敌人,就好象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我的士兵们,前进,前进,不断前进好了!”
士兵们矫健的步伐,仿佛为了踏出一条让自己通往政治权力顶峰的道路。穴山信君十分满意地,眯缝着自己的眼睛。
先前武士回报,在穴山军对面,明智、德川联军的阵前没有出现铁炮部队,只有长枪队的宽松列阵。果不其然,他们的铁炮和世间所有铁炮一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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