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以后,浅井长政悻悻地退了出来。他本不想这么快离开,可是他已经看到了市姬戚楚的眼泪。当然他还不至于笨到以为那眼泪,是为自己而流的。
是自己和信长联手,编织了围困市姬的精致鸟笼。到现在才来后悔,又有什么用处呢?难道她流着泪哀求自己打开笼子,自己就会同意她展翅高飞吗?
不,这不可能。既然不可能,他只能自欺欺人地解释道,市姬的话是在激励自己。赢得战争以后,自己仍有可能赢得她的芳心。
“奔腾起来,我的战马哟,我的武士哟,我的心哟!”
浅井长政骄傲地扬起头。宛如在天地之间不是战场,而是他奏鸣爱情乐曲的大舞台。
天朦胧亮。
两岸的军鼓,突然同时震响。
这时候,织田信长正坐在自己的中军之中。
“什么声音?是明智和德川军的攻击开始了吗?”
前一天,光秀提出了一个绝妙的计划,先打垮侧翼较弱的朝仓军。朝仓军的布阵在姉川与另一条草野川的中间,所以光秀打算从西边姉川注入琵琶湖的宽大河口发动奇袭。那边的河川水流湍急,正好掩盖渡河时的马蹄、脚步声。而且朝仓军绝对想不到,敌人会从最难渡河的地点袭来。
不过此时织田信长听到的战鼓声,却不止是传自西方。到底是怎么回事?本阵中的将士们也个个感到困惑。
幸好很快,就有武士跑进来禀报。
“主公,大事不好!浅井军乘夜渡河,从东侧突袭我军营地。目前其锋锐,已突入了我军的前阵。”
“前阵?是坂井政尚的前锋营地吗?”
织田信长急忙打开地图。
“是……”
武士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又跑进来一个武士。
“报!浅井军突破了我军前阵。坂井政尚大人阵亡、坂井久藏大人阵亡。”
“胡说!怎么可能?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那武士苦着脸。他哪有胆量开会掉脑袋的玩笑呀!
坂井尚政,原本是斋藤家数一数二的猛将,斋藤道三赞其为‘一骑当千’、‘勇名无匹’。把这个人放在最前线,可见织田信长对他的信赖超过任何人。
可是坂井尚政却连一刻都没有挡住,就在浅井长政手上战败身亡了。别说织田信长,任谁也很难相信这样的事实。
“第二道防御阵的守将是谁?”织田信长呆了片刻,再次发问。
“是池田恒兴大人。”那武士老实答道。
“叫他们尽力防守。没有命令,不许后退半步。”
“是!”
急急退下的武士,耳中仍有织田信长的咆哮声音:
“混帐!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织田信长觉得不可能,这是非常正常的。
浅井军将一万二千兵力全部投入了一场攻势,这种做法之疯狂,肯定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本来,优势进攻、弱势防守是战争规律。可是弱势的浅井军不理会战争规律,向优势的织田军发起了亡命徒般的冲锋。
第一阵的混乱战斗伊始,织田方的美浓名将坂井尚政就被流弹击中,不幸阵亡。坂井尚政之死,很快引起一串连锁反应。
织田信长禁止后退的命令尚未传到第二阵,池田恒兴的部队已经被坂井的败军和浅井的追兵冲得一塌糊涂。浅井军的前锋大将是矶野员昌,可是浅井长政也亲自到了最前线,和矶野的先锋军一起并肩前进。此时的浅井长政,他忘记了自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帅,而更象是一个初上战场、沉迷于战争游戏的少年武士。在铁炮和刀枪交织的音乐中,他忘我地挥舞手中大刀。
“任何人都可以,织田家还有会打仗的人吗?有的话出来与我一战!”
不用说,浅井武士对这位平日温和稳重之主君的表现吃惊不小。但这也算不上坏事,浅井全军斗志高扬,织田军的士气则相反崩溃得更快。
浅井长政在织田军中左冲右突,武勇不如坂井尚政的池田恒兴根本不敢出来应战。
“池田军散开!向两翼散开,不要冲垮了木下军的防御阵!”池田恒兴总算聪明。自己肯定是要败了,他还想保住身后第三道防线。
第三防线的守将是木下秀吉。然而不幸的是,当敌人的铁骑涌至时,武士们根本找不到木下秀吉的身影。
“木下大人呢?有谁见到木下大人?”从织田信长中军奔来的传令武士到处喝问。
“不用找了,笨蛋,木下大人早就跑了。想活命的不要鬼叫,跟着大家一起逃吧!”
“这怎么可以?我要传达主公的命令。木下军不许后退,更不能冲乱后面的防御阵形……”
这个传令武士的声音,早已淹没在败兵的浪潮之中。第三阵的木下军败得最快,木下秀吉逃去无踪,这可苦了后面第四阵的守将。
第四道防线的大将是柴田胜家。把他安排在第四阵,布阵者的本意是前三阵应该能挡住敌人的锋锐。这时候,织田家第一猛将柴田胜家便可以组织反攻的力量。
可是这个时候,前方的败兵胡乱冲撞,柴田军的长枪枪尖也不好向前直指。浅井军随后掩杀过来,柴田胜家辛苦筑起的长枪防线一下子就乱了。
这样的情况别说反击,就是想死命守住也已不可能。望着眼前情景,柴田胜家气得大骂起来。
“指挥第三阵的大白痴,他到底会不会打仗的?”
大多数历史学家都不知道,柴田胜家和木下秀吉之间关系的恶劣化,竟然是从姉川之战开始的。不过到了战后,面对柴田胜家的指责木下秀吉如此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柴田胜家那个白痴,他不是也不会打仗,和我一样败得一塌糊涂吗?”
可怜的柴田胜家,他可以说是百口难辨。柴田军共有超过五千的人马,防御阵本来排得严严密密。可是前面二千多名未经抵抗就溃逃回来的木下兵,将柴田胜家辛苦布成的阵势冲得七零八落。浅井军如狼似虎、扑天盖地般尾随而至,这叫柴田军如何抵抗?柴田胜家座下的战马被射死,他自己也中了几箭。最后没办法,柴田胜家只得夺了身边亲卫武士的战马,效仿木下秀吉的榜样落荒而逃了。
这大概是稻生原以来,柴田胜家逃得最狼狈的一次。
柴田军的防线被突破以后,战火离织田本阵又近了一步。阵中的织田信长,他已经清楚的看到了浅井军旗。
“主公,怎么办?您看是不是要……逃?”
第一百八十八章 姉川之战(三)
第一百八十八章姉川之战(三)
浅井军发起猛攻的同一时刻,另一边朝仓军的营地。
在姉川与草野川中间的辽阔河原上,同样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几分钟前,在原本平静奔流的姉川河岸,一排接着一排的士兵象章鱼吐出墨汁般黑压压的出现了。两翼涌动的骑兵、中间的步兵、紧随其后的铁炮队列阵……士兵排列得过于紧密,甚至很难用肉眼将各种部队区分开来。远远望去,仿如一条手足完整而激烈蠕动的大虫。
铁炮的轰鸣,揭开了战争的序曲。两股骑兵突然从侧翼窜出,犹如怪蛇喷吐着长信。
朝仓军的总大将朝仓景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一情景。
“明智光秀、德川家康,这些下贱无耻的家伙……”朝仓景健愤怒地发出诅咒。如果诅咒能够杀人,他已经将这些越墙小偷杀死百遍。
敌人可能会从西面发动偷袭,不久前浅井长政派来过一批警告的使者。可是朝仓景健拒不相信,他认为浅井长政的猜测毫无根据。“再说了,论资历、辈份、经验,什么时候轮到他来警告我了?告诉长政,不要胡思乱想,赶紧回去守好自己的阵地。”
朝仓景健这么遣回了浅井的使者,他反而有点担心浅井军那边。他担心浅井长政贸然出击,恐怕要损兵折将。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冒险而不安份呀!
话说回来,敌营中的织田信长、明智光秀、德川家康,这些人也都比自己年轻许多……
因此,当敌军真的杀进军营中时,朝仓景健有些恼羞成怒了。
“回报大人,前面的阵营已经被突破。前波军溃退、前波吉继大人生死不明;朝仓景纪大人弃阵而逃,敌人直奔这边过来了……”
“全都是没用的东西!”
朝仓的军营,很快乱成了一锅粥。铁炮的流弹碎片四处飞溅,而在营中横冲直撞的骑士却不是自己的手下。朝仓景健瞪大了眼睛,他除了诅咒以外几乎束手无策。
“大人,这里太危险了,你还是……”
朝仓景健摆摆手,阻止身边的武士继续说下去。
“来人,传我的命令,把能作战的,把还没死的人都集合起来,一定要死守住这个营地。”
“大人……”
“住口!我不是说了吗,把活人都叫出来打仗,后退者全部斩首!”
“是。”
现在才组织反抗,似乎为时已晚。不过,尽管知道这是事实……
自己老了吗?朝仓景健仰天长叹。和可以调动更多援军,却只派来五千人马的朝仓义景一样。有很多时候,‘老’并不表现在肉体,而是一种内在的腐朽。
老者衰亡。这个国家的将来,就要脱离他们这些腐朽者的掌握了……
“朝仓家的武士,跟随我一起,最后一次为国家尽忠吧!”
明智、德川对朝仓的战斗,结束之快令人咋舌。
仅仅经过清晨的短暂混战,当光秀与德川家康并肩进入朝仓军营的时候,这里已经重归平静。
“令人感到惋惜呀。”德川家康道,“朝仓景健虽不是一位名将,但他至死不退的气节是令我佩服的。”
在生与死之间,每一位武士都要面临选择。本来可以逃走的朝仓景健,他最后选择了以死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没有能力生存下去的人,不管死得多么悲壮也不值得同情。”光秀却道,“德川大人,我没有时间悼念无能的败者。接下去,我们分兵行动吧!”
对岸织田军中烽烟四起,在这边也能够看得分明。
“残酷的家伙……”望着光秀绝尘而去的背影,德川家康嘟囔了一句。随后他掉过马头,“来人,传令下去,调回头重新渡河。我们去回援织田本阵!”
匆匆清理了一下朝仓军的战场,德川家的部队调过头来,对准浅井军的侧肋重新渡河。而明智军则继续向前,他们打算迂回到浅井军的背后。
如果一切顺利,假定织田军能够顶住浅井长政的进攻,光秀心想,那么一切就结束了。当然以人数来论,应该是不成问题……
然而战争的进展,往往不是一个人能够自如控制的事情。
二十八日清晨八时,朝仓营地的战火熄灭了。与此同时,浅井军与织田军的战斗却刚刚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信长站在自己的本阵中央。血腥的厮杀声,正在逐步向他逼近。
“报!浅井军突破了我们的第八阵,织田信治大人战斗到最后,已经英勇阵亡。”
“织田信治,他做得很好!”
织田信长对汇报的武士点了点头。随即他回过头来,望了一眼身后的前田利家。后者眼神散乱,英俊的脸庞上肌肉扭在一起。
“利家,你是想问我何时撤退是吗?”
前田利家答不上话来,喉口发出低哼。看着他的滑稽样子,织田信长感到自己紧绷的神经反而开始松弛。
“利家,这一会儿的情景,令我突然想起稻生原上的战争。”
“什么?”前田利家惊讶地望着他的主君。
“不记得了吗?在稻生原,我率领少数武士向敌人发起逆袭,而后才会有辉煌的胜利。”
“嗬……”前田利家含混地应了一声。他当然记得,那时候自己正在织田信长的对面作战。
“那时候我们处于劣势,所以大家不畏死亡,拼命取得了成功。后来,跟随我的人开始越来越多。可也是因为这个,死亡这东西在我心里越来越沉重。有时候我问自己,稻生原上的织田信长到哪去了?”
“那是因为您的地位与以前不同了。”前田利家机警地答道,“现在的您如果有什么闪失,那将是国家的重大损失。”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利家。”
“小人只是如实回答。”
前田利家的‘如实’,织田信长是一直都欣赏的。
“可是在昨天,有一个人如实告诉我另几句话。一个人要是忘记了过去,他的未来可能也会幻灭;还有地位这种东西积累起来很慢,要将它毁于一旦却很快。”
在金崎犯下的错误,织田信长差点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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