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郎山,识得一位四处游历的老神医,他近日凑巧到此,正在小人家中暂住,少侠看,是否让小人去请……”
盖聂狠狠的放出一个冷眼,那郎山吓得再不敢言。一旁的段冲以肘搥了几下他,低声道:“还不快去。”
“啊!是,是。”郎山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老神医气定神闲的把着脉,盖聂则忐忑的站在一边。那老人捋捋胡须,又欺身过去扒开端木蓉的眼睛看了看。沉思许久,他才转过身。
盖聂急忙问:“老神医,……”
“诶,莫叫神医。”那老人摆摆手:“在下一介游医,担不起此等称呼。老夫姓许,大家一般唤我许老。”
盖聂从善如流:“许老,她现在如何?”
许老又捋捋胡须:“小女娃身体并无大碍。”
盖聂心猛然一沉。
“莫作如此表情,”许老淡淡一笑:“若老夫没猜错,这女娃应该是在做梦。”
段冲觉得自己下巴掉了。“您老是说,她只是睡着了?”
“不错。”他忽然语气一转:“不过是在做噩梦,而且极有可能,是受了外力的影响。”
“此话何解?”盖聂尽力保持平静。
“就是说,有人用了某种方式令女娃做梦,具体是什么人老夫不知,但来者不善,而且功力不浅。”
房内很安静,大家都在听许老说话。
“女娃可能看到了什么残忍之事,”许老平直的叙述着:“而且很可能与梦中人的感受相通了,才会如此痛苦。”
“那她……”盖聂欲言又止。
“放心,只是一个梦而已,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许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未及他说完便已答了出来。
盖聂撇了一眼床上的少女,目光不自觉柔了几分。他放轻声音问道:“怎样才能让她醒来?”
“噩梦过去她自然就会醒来,”许老语气坦然的像在闲聊:“万一她一直不醒,只要制造一些痛感。”
“痛感?”盖聂皱皱眉,有些排斥这两个字。
“十指连心,”许老拿起端木蓉的右手,“只要以针刺破她指尖,这样锥心的痛便可让她醒来。”
这是……刑讯逼供的手段吧。
郎山觉得背脊冒出一阵冷汗,段冲直接打了个哆嗦,盖聂目光沉了几分,却只是无言。
“两个小子,去帮老夫买点东西。”许老慢悠悠越过低头思索的盖聂,走到一直杵在门边的两人面前,吩咐了一番。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这两人也不愚笨,马上明白了情况,赶紧告辞离去。
盖聂看着转回身的许老,心中忽然涌上莫名的担忧。
虽然面容仍是和蔼可亲的,许老一直轻快的语气却骤然沉寂下来,沉声吐出几个字:“场景重叠。”
盖聂一愣,许老已接着解释道:“不是梦,”他轻轻摇着头:“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正在发生的。”
心中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盖聂微微张口,却不知该说点什么。
许老连续捋了好几下胡子,似在沉吟,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是一种上古秘术,发动条件极为苛刻,其中最重要的前提就是,施术者与被施术者之间必须有……”
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一种纽带。”
盖聂一副不解的样子,而在听了所谓“纽带”的具体解释之后,这份不解便转为不可置信,甚至还带着一丝隐痛——他瞪大了双目,瞳孔都仿佛小了几分。
“唤醒她的时机,少年人可自行把握。”不理呆滞状态的盖聂,许老收拾好东西,对他道别:“老夫才低学浅,只能帮你到此。”
“许老言重了,”盖聂深深一揖:“多谢。”
“不必言谢。”许老已转身,几步就踏出门外,只余一句低叹轻飘飘传来。
“我和她,也算同源啊。”
送走了许老,盖聂将门关好,坐到端木蓉的床边。干坐着沉思许久,他低下身,从她袖中摸出一根银针。
拿着银针又呆看半响,他忽然反手将银针刺入自己左手无名指。
感觉到自己隐隐生出几许呼痛的冲动,他生生咽下,并抿紧了唇以防有声音外溢。拔出针,指尖涌出一粒圆润的血珠,他呆呆的注视着。
他受过许多伤,痛觉已麻痹不少,可是这样的痛,他都有感觉,她又该怎样的……疼呢?
低下头,看着她嫩白的小手,想起偶然牵起时那软软的感觉。
他,下不了手。
怎么办,是看着她继续沉浸在噩梦中,还是狠下心?
无论哪个他都不想选择。
他仔细观察着,忽然觉得她的神情似乎有所缓和。也许,噩梦已过,她之前一直没有休息好,现在可能只是在补觉?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再把她扎醒,岂不是……
浑浑噩噩的错过了晚饭时间,他不敢离开她身边,只能扬声唤来小二,多要了些蜡烛。
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日的阳光照进来时,他实在无法再等下去,终于下了决心。
小心翼翼的捧起她的右手,他手持银针,缓缓靠过去。
“唔。”
他一惊,急忙抬头看她,可她好像没动?再低头,见银针紧靠着指尖。他好像没扎进去吧,还是扎进去又□□了?可是她没流血……
盖聂乱七八糟的想着的时候,端木蓉银针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他急忙移开银针,免得扎到她。
“你在干什么?”
盖聂有些心虚的背过手,不料太过惊慌,没能拿住银针。
端木蓉起身看着地上的银针,“你拿我银针做什么?”
“呃,在下只是……观赏一下。”
端木蓉:“……”
盖聂俯身将银针捡起递给她,她接过收进袖中,轻轻拍了拍肚子道:“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现在是清晨。”
端木蓉惊异的瞥他一眼,仔细回想了一下,忽然想到了……“呃……”她心有余悸的捂住胸口。
“端木姑娘,”她的动作把盖聂吓了一跳:“还疼么?”
“没有。”端木蓉轻轻舒一口气,缓缓摇头。心还好好的长在这里,身体好像也没什么异常,她有点不明所以。
盖聂将许老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认真的听着,忽然问道:“你在骁虎山,有没有遇到一个蓝衣的少女?年纪和你差不多,当然也可能不是蓝衣……”
“有。”盖聂斩钉截铁的回答截住了她未尽的话头。
端木蓉眼中闪过惊慌,急忙问:“你们说了什么?”
盖聂虽不解,但仍认真答道:“那时你生命垂危,她忽然出现,叫我回到刚刚打斗之处。”
“你回去了?”
盖聂点点头:“嗯,她说的对,城镇的医生救不了你。在下,也是抱着一丝侥幸才会听从。”
“你就在那里遇到了荆师兄和丽师姐?”
“不错。”
端木蓉垂首不语。那个女子,真的是她吗?场景重叠,唯一的纽带,可是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抿抿唇,心中很是难过。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自己只是分享了她的感受,就已经痛彻心扉,可她感受到的,应该不及她身受的万一。
她难道就这样被折磨致死,自己才会醒来吗?
她有些激动的伸手抓住盖聂的袖子,“去帮我要一份笔墨,快。”
端木蓉心情很是低落,不能再低落了。盖聂自知无法开解,又担心她身体,所以仍然滞留在平凉城。他打听到这里有几条繁华的街道,常年都如集市一般。想起上次在沙镇的夜市上她逛的那么开心,他打算接着用这招。
可她还是没精打采的。
“许老,他说和你是同源……”盖聂几乎开始没话找话。
“哦,对了,他还在平凉城吧,能带我去拜访一下么?”端木蓉终于有了点精神回应他。
盖聂略显振奋的打听郎山的住处,可是找到了却发现许老已经走了。
“他长什么样子的?”端木蓉有些好奇。
“恩,有些矮。”盖聂仔细回想着:“慈眉善目,两鬓斑白,胡子留的很长。行动有些迟缓……”他说了很长一段,端木蓉听得很认真,直到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才问道:“他是?”
“姓许名敬,”她已确认了那人的身份:“是医家的前辈,念端师父的师叔。”
虽然她回应的很利落,但似乎还是提不起情绪。
原来是她的师公辈的。虽然明白了这一点,可打听这些并非他的本意,他只是想让她散散心。
两人近乎漫无目的的乱逛。
“蓉……姑娘,要不要试试这个?”盖聂忽然停住脚步。
许久未听到的称呼让她一愣,但转念一想在外叫她的姓氏会引起麻烦,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的。
无所谓点点头,没心情的咬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医家不要求弟子忠于门派,许敬可以游遍天下不受束缚,那个人也……有她的归属,只是如今她为了自己生死未明,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她这一生都没这么沮丧过,她这么不知所措的时候,身边无一人可依靠,这才是最可悲的吧。
“蓉儿!”盖聂一把拉过差点被人撞到的她,又转身给那人赔不是。
“我们回去吧。”她甩开他的手,兴致缺缺的先行一步。
“为什么不能依靠我呢?”盖聂停在原地,轻言轻语散在空气里。
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端木蓉惊异的回头。视线中,白衣的少年手里举着什么吃的站在那里,还是一副隐忍难言的样子,只是他的担忧,第一次都写在了脸上。
正午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蒸发。
作者有话要说:
☆、乱世尘湮(中)/绝地绝境
第三十七章:乱世尘湮(中)/绝地绝境
还有几日就能到番龙镇,盖聂的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最怕这种时候再出什么纰漏。
这日,他们经过岐山上一处茂密的树林。不知为何,盖聂行的不快,而端木蓉也就慢慢跟着他。
医家来信确认“她”仍在人世,叫她不必担心,她相信医家的实力,也就放下心来。夺玉的方法她想不出什么新花样,此后已没有再试。
在平凉短暂的温情后,他们两人又恢复了最初的类陌生人状态。
“端木姑娘。”走在前面的盖聂忽然放慢了脚步,并行到她身侧。他压低声音,几近耳语道:“姑娘不要紧张,不要害怕。”
端木蓉无语,什么东西就叫她不要害怕……
盖聂接着道:“我们被包围了。”
端木蓉心一惊,立刻凝神静气,仔细探了一下四周。果然周围好多压抑的呼吸声,她转头看向盖聂,递了一个“怎么办”的眼神。
“姑娘不要叫。”
她为什么要叫……
盖聂话音一落,竟将驱使马儿靠她更近,几乎要和她的擦在一起。她来不及反应,他已伸出手一把将她抱起,安置在自己马上。
刚放下她,他抬手抓过她的包袱,然后狠狠抽了下马鞭,马儿霎时撒腿狂奔了起来。
端木蓉狠狠的咬着嘴,止住几乎要冲出口的惊呼。
箭羽声破空而来,盖聂刚把她的包袱挂好,反手就抽出了旁边的无名剑。
无名剑一出,蓝光乍现,几道剑光划过,箭羽早已被斩落在地。
盖聂一手持缰,一手握剑,没法扶住她,她只能伏低身体,抱着马脖子在急速奔驰的马上维持平衡。
箭羽越来越多,渐渐竟如漫天飞雨,灭顶而来。盖聂低喝一声,飞身而起,在半空急速旋转了一圈。
强烈的剑气在半空中爆发开来,簇拥而来的羽箭或被震落,或被震回。几声惨叫传来,有些被己方的箭射中,有些正撞上盖聂的剑气。
惨叫声在茂密的林中传的极远,加上回声,经久不绝,萦绕耳边。
他们却丝毫没有慢下来,反而借着暂时的平静,冲的更猛。
也许是这一下出乎那些人的意料,竟真的被他们逃开了。这一跑就跑出去好远,盖聂仍然拿着剑,做出一副警备之态,端木蓉也还伏在马上。
疾风吹的她睁不开眼睛,只能微微眯着。在那狭小的缝隙里,她好像看到地面上的落叶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因为觉得诡异,还是开口:“前面……”
盖聂似乎也发现了什么,肌肉绷的更紧。
当是时,他们正好经过刚刚落叶动的地方,马匹忽然被什么绊倒,摔了一跤。他们跑得太快,马这一下摔得很厉害,嗷嗷的叫了起来。
盖聂没有试图稳住马匹,而是直接跳下马。他回手抓了一把端木蓉,却没有抓起来。
原来马摔倒的时候,她稳不住自己,只能更紧抱着马脖子,自然也就和马摔在了一起。
摔的七荤八素,还差点被马踢了,端木蓉就地一滚,刚一停下,就被两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视线里,盖聂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