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南心中暖暖的化开,抿唇浅笑着在前面大步走去。心中暗暗思忖,如果再染一次还是不好,索性不如像杜衡说的,做熟织的织锦缎面料试试。
染坊的匠人们按照赵石南的吩咐,要重新开始按照方子配色熬料。赵石南带头拜了染坊祖师爷的塑像梅葛二仙,祭拜过后,开始了新一轮的染色。
赵石南前前后后盯着工序,到也没有差池,待料子放到了大锅里煮上,便要熬一个通宵才能上色。太阳渐渐西走,天边飘起了几朵晚霞,赵石南看着最后一锅料子煮上,才安下心来。看着跟在身后有些疲倦的杜衡问道:“累了?要不明天再去看荷花?”
一提到看荷花,杜衡马上精神百倍:“不累不累,时间正好。”看着杜衡童心未泯的样子,赵石南心里痒痒的。
顾家庄是个很小的村子,从染坊走到村子南面的荷花塘,也不过就是二十分钟,路上一片片稻田,正是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的景致。赵石南走的慢,杜衡跟的更慢,不时的瞅着俩旁没人,还要冲着白鹭小声“喂,飞过来啊。”赵石南使劲绷着脸,还是忍不住眉眼弯起。
过了一座小石桥,便是荷塘,一片片接天莲叶,杜衡看的目不转睛,而赵石南看着杜衡动若脱兔的样子,也目不转睛。
过了一会,莲花深处过来一只小船,一个和杜衡差不多大小的蓝衣采莲女孩,看到岸上的俩人看的入神,不禁咯咯笑了起来。顺手摘了一朵荷花并两个莲蓬扔给杜衡:“拿着玩吧。”说着小船又滑到了藕花深处。
杜衡捧起荷花,早已开心的不知所措,问着赵石南:“好看吗?”
赵石南答非所问盯着杜衡道:“好看。”
杜衡抬眸,看着赵石南满是深情的眸子,心突突直跳,嗔道:“我说的是花。”
赵石南眉梢挑起:“我说的也是花,你以为是什么?”
“你——”杜衡的嘴嘟起,“无聊。”说着又去逗弄荷花。赵石南一撩衣衫,坐在荷塘旁的一块青石上,索性看着杜衡一会折腾荷花,一会拨弄莲蓬玩的不亦乐乎,而他看得甘之如饴。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赵石南站了起来,拉起还在四处转悠的杜衡:“回去吧,不早了。”
“她们说这里晚上还有好多萤火虫。”杜衡咬唇有些不舍。
“不要太贪心。”赵石南不由分说,拽着杜衡往回走去。
杜衡一边走一边还在喋喋不休:“真的有,一闪一闪的萤火虫,一定好好看的…………………”却是任她叨叨了一路,赵石南丝毫不为所动。时局不稳,北伐军革命党,到处都是不安分的因素,赵石南不想有任何闪失。
回到了染坊,杜衡还在念念不忘萤火虫,晚饭随便扒拉了两口。赵石南又去看着煮料子,准备坯绸。
印染厂有一处专门供赵石南住的小院,简单却也干净。杜衡回到屋子里,和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聊着,却也无趣,其中一个说着:“郑家的那个丫头应该回来了,和少奶奶年纪差不多,我去喊她。”
杜衡点点头,同龄的应该好说话。不多时,一个蓝衣的女孩子进来,看到杜衡,两个人都抿嘴笑了,正是下午送她荷花的那个女孩。“好巧。”杜衡不由的叹着。
蓝衣女孩叫郑小鱼,是个爽利人,也不认生,和杜衡说着顾家庄的趣事,杜衡也和她讲着城里的学堂,铺子的新鲜事。那几个年长的婶子正好纷纷回去,只剩两个同龄的女孩子聊的酣畅,杜衡手上一对玉镯,摘了一个下来给了小鱼:“头回见,也没个见面礼,别嫌旧。若是什么时候到了扬州城里,尽管来找我。”
郑小鱼也没扭捏,大方了的接了过去:“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把你这个藏好就是了。”说完两人都嘻嘻笑着。
时候不早,郑小鱼回家去。杜衡收拾着床铺,看着屋子也是里外两间,放下心来,正好可以一里一外。院子位于印染厂的北面,夜里很静,杜衡走出屋子,残月如钩,夜凉如水,静谧的像一幅水墨。
杜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天阶月色,星汉点点,暗暗嘟囔着要是能看到萤火虫就不遗憾了。正想着,忽然眼前点点的浅绿的荧光闪烁起来,杜衡揉了揉眼睛,果然是一只一只的萤火虫,在面前变成了一幅绝美的点点荧光图。流动的荧光,点点浅绿,杜衡简直要欢呼出来了,忍不住伸手去抓,却抓不到那灵巧的光芒。
杜衡回过头去,赵石南刚好收了布袋,笑看着杜衡:“这回满意了吧?”
“你从哪弄的?”杜衡激动的说话的声都颤抖了,萤火围着杜衡和赵石南,一切都美的像梦幻。
“几个叔伯的孩子晚上没事去抓的。”赵石南答的平静,内心却并不平静。他看到杜衡晚上因为没看到萤火虫有些闷闷,便告诉顾大叔去找人弄些萤火虫来。原本是为博红颜一笑,但他自己没有想到,原来,漫天荧光真的这么美,在荧光中欢笑的杜衡这么美。巧笑倩兮,流光灿兮。不经意的一次用心,成就了这辈子都刻在脑海里的永恒,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忘。
“美得像梦。”杜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向赵石南早已眸中含情。
而赵石南已经不想再用语言去表达,内心起伏中,他将杜衡揽进了怀里,俯身堵上了杜衡还要叽叽咕咕的唇,杜衡从头开始发麻,只微微挣扎了一下便偎在了赵石南的怀里,这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在她的心里扎了根,也许是他的呵护,也许是他的强势,也许是他的用心………………她不知道,也没有精力去想,只是在他的缠绵缱绻中,软软的化开。他的吻带着动情的喘息,惹得她心跳不已,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环上了他的腰。
赵石南一怔,抱起了杜衡回到屋中。那夜,杜衡第一次被赵石南带领着,从青涩到情动,她的细腻柔软,他的深情激烈,在漫天萤火中,化作了绝美。
“衡儿。”情动之处,赵石南想问一句她心里可有他,却是情到深处易怯怯,最后也没问出来。
杜衡细细的指尖划着赵石南宽阔的后背,迷离嘤咛中,体会到了极致的快乐,而在冲到顶峰的时刻,赵石南忍不住低吼着杜衡的名字,他渴望杜衡的嘴里也能喊着他的名字,而杜衡在满脸绽放的红晕中,只是紧紧缩在赵石南的怀里。
第二天一早,赵石南看着怀里的杜衡,从未有过的暖意涌上了心头,他的女人,完全属于了他。忽然就春风得意起来,轻轻把杜衡搭在他身上的手放下,穿好衣服到了染坊去看这次染色的结果。
☆、深院静:盗方
染色的效果依然是老样子,赵石南看着并不能让自己满意的丝绸,有些闷闷。时间只剩下不到三个月,没有更多尝试的时间,而生织这条路,现在已经走到了尽头。赵石南沉声道:“停止染坯绸,从现在起准备染生丝。做熟织。”
染坊一个年长的匠人迟疑道:“生丝的颜色要根据织锦的图案来定,少爷可是有图了?”
既是婚事旗袍的料子,正红自然少不了,但如何在红色中分出明暗、层次,尤其是提亮,便是难点了。而且除了正红,还需再准备些其它花色才好。赵石南略一思索:“先备着各色染红的料子,熬出最正的红来,其余的色定了后再吩咐。”工匠们应声而去。
赵石南本来打算在顾家庄呆几天,琢磨印染的事,但现在既然已经改了原定的方案,自然一切要重新打算。赵石南是雷厉风行的人,一旦改变主意,便要立即付诸行动。自然要急着赶回扬州城去琢磨织锦图案,染丝的事。
杜衡虽觉得没玩的尽兴,但也没法,只好随着赵石南一起回了扬州城。到了家中,赵石南便要看看杜衡的醉花锦,到底是什么样子。
杜衡打开紫檀木的衣柜,从最底下的隔层拿出一个包袱,打开后便是当年杜老爷临终前给杜衡留的嫁妆,醉花锦。赵石南只觉得眼前一亮,醉花锦的名头他听过,但并未亲见。有次见到杜仲掌管杜家后织出的醉花锦,觉得也不过如此,只当是徒有虚名。如今见到了这真正的醉花锦,才明白世间万物,真的有玄妙之处。
这幅醉花锦的大底色是绛紫色,图案是简单的卍纹,按理这不是容易出彩的图,只是最普通的单色花纹。但奇妙之处就在于那绛紫色竟然像会变化似的,在光线的映衬下,会反射出几种或明或暗的紫色,那些鲜亮的颜色,相得益彰,竟把紫色辉映得像五彩的绚烂,但细看去,却又只是纯色的绛紫。
赵石南轻轻抚着锦缎,不由叹道:“果真奇特。”如果红色的织锦也能做出这样的绚丽,自然程先生那里势在必得。赵石南问着杜衡:“你可有方子?”
杜衡摇摇头:“这样的方子,自然传男不传女,只有哥哥知道。我小时候偷偷看到过,不过只记得开头一点。也没用处。”杜衡犹豫着看向赵石南,“但是他按着方子织染出来的锦缎,成色比这差了许多,也不知是哪里不对了,没了这亮色。”那五彩的亮色,才是醉花锦的灵魂。
“那倒无妨,先拿来方子看看,也许能琢磨出蹊跷来。”赵石南此刻完全被醉花锦吸引了。如果能得到醉花锦的染色方子,这回的锦缎就成了。
杜衡掩口笑道:“哪里那么容易,那方子我哥哥当命根子似的藏着呢。自从方子到了他手里,别说是我,就连我嫂子都没见过长什么样。”
“有必要?”赵石南唇际一挑,做丝绸印染的拿方子当命是常事,但既然已经按着方子染不出来,而且杜仲也早不再做丝绸织锦的营生,又何必当宝似的捂着。
“我哥哥素来谨慎,方子又是家传,即使没用,也不会随意外漏的。”杜衡把醉花锦收了起来。看着赵石南眉头紧锁的样子,杜衡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赵石南去找杜仲,想试着谈醉花锦生丝染色方子的事。但正如杜衡所料,不管赵石南的价格出到多高,杜仲虽然有所动心,但还是咬咬牙拒绝了。那个方子是他父亲传给了他,不论有用没用,都像传家宝似的成了一种信念,杜仲不打算出让。
如果是别人,赵石南可以有几十种逼迫他交出方子的手段。曾经买到的方子,也不都是人家心甘情愿卖的,大多是明了暗了用了些法子,要么通过官办掐断人家买卖丝绸的路子,要么暗中找人使些并不光明的路数,最终买下方子。可杜仲,毕竟是杜衡的哥哥。赵石南无法下手。除了诚意,他并不想用其它的方法。
杜衡知道赵石南已经五次被杜仲拒绝了,心里说不上的感觉,竟第一次有种丝丝发疼的感觉。截货的日期一天天的近了,但织锦还没有一点眉目,杜衡也开始着急了,但她脑中只有半个方子,也无济于事。
恰好八月初是杜仲大女儿三岁的生日。三岁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生日,一般人家都会摆个简单的酒席庆贺一番。杜衡这几日正想回去见见杜仲,恰好借着这个机会,备了些礼物,和赵石南一同回了杜家。而杜衡心里还有另一番盘算,不管行不行,都想去试试。
杜仲和佩兰看到脸色红润的杜衡,终于将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杜衡去看了小寿星,送了一对金锞子,并一些其它物件。吃过午饭,赵石南丝厂还有事,杜衡好容易回了娘家又想多待一会,便对赵石南说着:“你先去,晚上再来接我。”赵石南先行告辞。
佩兰由衷替杜衡开心,打趣道:“现在觉得石南好了吧?”
杜衡臊红了脸,但看杜仲和佩兰都关切的看着她,只好点点头:“他对我很好。”杜仲和佩兰彻底放下了心。杜仲眉头松开:“等我将来到泉下见着爹娘,也终于能好好的交代了。”
“瞎说什么。”佩兰嗔道。一时大家都笑了起来。
杜衡眸子一动,似随意的说着:“说起爹娘,还真想起一件事呢。石南看了我的嫁妆,觉得咱家的醉花锦分外奇特,也想做着试试。”
杜仲听到醉花锦,脸色有些不自然,赵石南已经和他讲过许多次买方子的事,如今妹妹又来讲,面上便有丝不悦。
杜衡看到杜仲脸色不好,转眸说道:“我和他说那是我家的家传方子,哥哥肯定当宝贝。他还不信,最后还是不成。然后也不知他的哪些朋友,居然说手里有醉花锦的方子。”
“怎么可能?”杜仲有些惊讶。
“我也觉得不可能,今天特意拿了一半,哥哥看看对不对,若是不对,我回去告诉他,省的染料青石准备了一堆,白费了力气还糟践了钱。”杜衡说着,把准备好的半张方子递给了杜仲。
杜仲有些不相信的拿过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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