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宫中女子,行规蹈距,言不可高声,坐不可曲身,行不可轻浮……”朝歌被黄仁太妃折磨了两日,已是沮丧得不行,眼看着那黄仁太妃手持着戒尺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嘴里说着宫中女子的德行典范与严苛节律,那语调平平,就像和尚念经一般,朝歌无论如何也无法听进去,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慢慢地小手交叠在案几上,小脑袋一靠,手中有模有持着的毛笔便往自己那白皙的小脸上招呼过去了……
“云小姐!”黄仁太妃手中的戒尺忽然啪的一声敲打在了朝歌面前的案几上,这年约四十的雍容华贵的太妃眉宇紧拧,她本是生得好看的,但面上总是太过严肃,以至于竟比其他太妃要老态许多,此时这一声喝斥不高不低,却将险些睡着的朝歌给吓得立即挺直了腰杆坐正。
这一坐正了,那小脸压到笔墨印出来的印记便赫然清晰的出现在那白嫩的脸颊之上,黄仁太妃看着朝歌眼皮沉重却又神情茫然的模样,气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到底不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皇家公主,懒散涣散得很,此时学习已是晚了,却又不肯用功,黄仁太妃皱着眉头看着朝歌,冷哼了声:“照云小姐这样的态度,不肯好学,他日怎么母仪天下,令人信服?”
“歌儿不要别人信服……”朝歌看着黄仁太妃严肃苛刻的脸,既有些畏惧,可心中却又十分不解,她不明白了,为什么她偏偏要别人信服她才可以?便是真的要别人信服她,是不是真的照着太妃说的那样做了就可以了呢?可怀之哥哥说的就和太妃说的不一样……
“太妃娘娘!”就在黄仁太妃又要斥责朝歌的时候,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只见卫芙一身紫红的罗纱,青白的裙裾缓缓而来,数月不见,她似比上次相见还出落得越发清丽窈窕了许多,那珠钗在髻上垂下了些流珠,走动时,裙裾微微飘动,但那发髻上的流珠却几乎丝毫不动……
从前朝歌不曾注意卫芙的一举一动,如今也不知是不是被黄仁太妃念叨了两日,朝歌看见卫芙时,竟觉得她走路的姿势好看极了,举止宠辱不惊,步履优雅高贵,便是黄仁太妃这样苛刻的人见到了卫芙,那严肃的脸上也难得的流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卫芙与黄仁太妃交谈了几句,只见她轻轻地握住黄仁太妃的手似在撒娇,黄仁太妃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嘱咐了她几句,这才回过头来严厉地看了朝歌一眼,方才离去,留下了她二人。
朝歌见到了卫芙别提多开心了,卫芙待那黄仁太妃一走,当即变了个人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忙向朝歌这赶来,急急忙忙关切道:“朝歌妹妹,你没事吧?”
“芙姐姐……”朝歌委屈地撅起了小嘴:“那黄仁太妃好凶啊……歌儿不想学规矩。”
见朝歌那粉雕玉琢的可爱小脸上竟生生地沾了两道浓黑的墨汁,卫芙愣了愣,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里有刚才在黄仁太妃面前的端庄优雅的模样:“朝歌妹妹,你……你,哈哈,怪不得黄仁太妃要斥责你呢,你这样,她看了不气恼才怪。”
“歌儿不想学了!”朝歌本就沮丧,如今还被卫芙给笑了,更是态度消极,心中越发气恼起卫衍来,都是他,不允许她回家,否则她才不要留在这里被那太妃吹眉瞪眼的教训,若不是卫衍拿墨耽威胁她……她才不愿意待在这……
见朝歌情绪郁闷,卫芙轻咳了几声,正了色,不敢再笑话朝歌,这才安慰她道:“好了好了,朝歌妹妹别生气了,姐姐不笑你就是了。你啊,姑且再忍忍,黄仁太妃的脾气就是这么刁钻严苛,大大小小的公主们都吃过她的苦头。别说是你了,就是现在,我见了太妃还得绕道走。今日若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硬着头皮来这里呢,还得装模作样地应对着,生怕她见了我也要大发雷霆。”
“在宫里一定要学规矩吗?”朝歌十分困惑,学了这个就不会被烧死吗?
“这……”这问题倒是把卫芙也问住了,她生来就是公主,生来就要学这些东西,自然从来不曾想过为什么要学,学
么要学,学了有何用,不学又如何。
“歌儿想回家了……为什么母亲还不来看望歌儿?”朝歌的心情十分沮丧,如今更是越发想母亲了。
“这……”卫芙有些犹豫,思虑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朝歌,但朝歌一再追问为什么樊夫人不曾进宫看望她,卫芙不善扯谎,只得实话实说:“这几日你在宫中,或许不知道……岭南你外祖樊家出事了,樊夫人这两日既想进宫探望你,又得照料樊府的事,实在是分身乏术……”
樊府嫡小姐樊稚,原来是许配了岭南柳府的新科状元郎,两家婚事都谈妥了,那樊稚与柳状元的婚事近了,不知为何,却在这节骨眼上,传出了昔日樊稚在太液池做的下作事,这事突然之间在岭南传得沸沸扬扬,樊稚的名声一夜之间犹如地上之泥,那柳状元自然不可能继续这桩婚事,便亲自上门退亲了。
那樊稚羞愤之下竟做了糊涂事,寻死去了……如今是生是死尚不得知!
“怎么会这样……”朝歌不可思议地看着卫芙,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变故:“稚姐姐她……她怎么会寻死……柳状元为什么不要稚姐姐……”
朝歌自然是不知道女儿嫁的名声大过天,就算那柳状元重情重义,能接受这流言蜚语之下娶了樊稚这般名声的人做自己的夫人,但樊稚昔日妄图勾引的可是当今陛下!就算陛下看在樊稚是樊夫人内侄女的份上留了她一条命,但那柳状元得有多大的胆子还敢再娶这样的夫人?
只是令卫芙同样想不通的事,这事在当初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半点风声也没有走漏,这一夜之间,怎么会突然传得沸沸扬扬……且那太液池的事,更是被传得有板有眼……
那樊稚的为人,卫芙并不喜欢,今日的结局也是她咎由自取,卫芙并不同情。
正思虑着,卫芙一时走了神,待回过神来,朝歌早已不在位置上,卫芙忙跟着起身要追:“歌儿,你要去哪……”
只见那小小的身影急急忙忙地跑出了殿,只慌张地丢下了句“要去寻卫衍”,这一句“要去寻卫衍”,可把卫芙为难得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朝歌这一着急,没头没脑地就跑,一头就撞上了一道高大的人墙,受着那冲撞力,朝歌一屁股就往后跌坐在了地上,她身后是急急忙忙赶着追上来的兰玉姑姑和宫婢,一见了来人,慌忙向他行礼:“陛下……”
朝歌这两日被黄仁太妃折磨得有些食欲不振,加之初入宫中十分不习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身体发虚得很,此前又跑得太匆忙,这一撞一跌,竟有些头晕眼花,只听得身后有人行礼的声音,朝歌茫然地抬起头来,因为脑袋发晕,视线还有些模糊,但隐约之间,也可见到那一张熟悉的英俊而又危险的面容,此时正低下头了,俯视着她……
卫衍这两日很忙,但明下月偶尔还是会来报朝歌的学习情况,黄仁太妃很严苛,这是没办法的事,便是朝歌的身份再特殊,在黄仁太妃那也是一视同仁,听说这丫头学得不太上心,没少惹太妃生气,自然也没少吃苦头……
今日好不容易抽出些时间来看她,却又撞上这丫头没头没脑疯跑的样子,卫衍看她小脸之上还有两道墨印,头发更是经一阵疯跑之后有些凌乱,此刻又这样狼狈地跌坐在地,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也不扶她起来,意味深长地戏谑道:“怎么这样疯,你这样,太妃不罚你?”
“卫衍……”朝歌鼓着小嘴,那轻声细语的,还有些责备卫衍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意思。
分明不是在撒娇,甚至还是在埋怨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只因方才那一撞而头晕眼花才显得格外虚弱,但这柔柔和和的声音,听着让人的心都化了……
☆、072你需得慢慢长大
“陛下恕罪……”兰玉姑姑毕竟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心思剔透得很,从前她会担忧朝歌童言童语惹卫衍不快,毕竟卫衍的情绪阴晴不定,上至朝堂臣子,下至宫中婢奴,稍有差池丧命者不计其数,但如今便是兰玉姑姑也看得出来,卫衍待朝歌是不同的,此时这一声“陛下恕罪”,兰玉姑姑的心里倒平静得很,不担忧卫衍真的会怪罪:“云小姐这两日学得累了,难得黄仁太妃娘娘今日下学得早,方才长公主又来了一会,小姐一时欢喜,便也不知道看路,冲撞了陛下。”
兰玉姑姑说着话,便不动声色地将朝歌扶起,双手温柔地替朝歌将凌乱的发髻稍稍捋了捋,又自自己怀中取出帕子轻轻地擦拭朝歌小脸上的墨迹,这仪态不整面圣是要被问罪的,就算陛下不会怪罪,让旁人看了去,难免落人口舌,尤其宫中人多嘴杂,那些个太妃太夫人的,又最是喜欢嚼舌根,朝歌是未来的皇后,这礼仪是不得不学的。
朝歌乖巧地站在那任由兰玉姑姑为她整理衣衫髻子,但脸上的墨迹却是一时半会擦拭不掉,竟也可爱得很,卫衍微眯了眼,嘴角的笑意温和:“罢了,今日让这丫头就这样陪寡人用膳吧。”
“陛下?”侍立在身后的明下月有些没有听清。
卫衍倒是意味深长地补充了句:“就顶着……这张脏兮兮的脸陪寡人用膳,倒也风景独特。”
风景独特……他并没有说风景秀美。
朝歌的头不怎么晕了,兰玉姑姑的手十分温柔,就像母亲的手一样,朝歌原先在兰玉姑姑跟前还乖巧得跟个小猫似的,听到卫衍说要一道用膳,朝歌便皱起了小脸,想要拒绝……
她依旧有些怕卫衍,只因如今的卫衍,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卫衍。他不再是那日晕头转向之时用温柔的手覆住了她的眼,将她带离火烧生人现场的卫衍;不再是那日她迷迷糊糊醒来,含着笑意抬头看她,那一度俊美得令朝歌都觉得神魂颠倒的卫衍;也不再是那日她病的昏昏沉沉,他用微凉的手抚摸她滚烫额头时,让朝歌觉得温润柔和的卫衍。
卫衍是北周最尊贵的皇帝陛下,人人都要在皇帝陛下面前循规蹈矩……黄仁太妃这两日总是这样提醒她,朝歌有些怕他。
朝歌的小脸上才刚刚有了表情,便听到明下月在卫衍身侧提醒道:“陛下,今日的晚膳,太妃娘娘那似要教导小姐膳食典仪……”
比起卫衍……此时此刻对朝歌来说,黄仁太妃更可怕。
朝歌脸上的表情有了更大的变化,和成天板着脸的黄仁太妃一道用膳?朝歌只怕要茶不思饭不想了!便是走路,黄仁太妃都能在朝歌身上挑出一千个错了,朝歌才不愿意连用膳都要对着黄仁太妃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呢!那还不如和卫衍一道用膳呢!
朝歌生怕卫衍要收回刚才的话,小动作极其精明的上前,抬起一只小手轻轻地握住了卫衍袖下微凉的大手,立场坚定道:“歌儿要和皇帝陛下用膳!”
她细嫩的小手握住了他的,似还怕卫衍会反悔,朝歌的小手用了力,紧紧地握住了卫衍,摇了摇,板着一张小脸,抬起头冲着卫衍进一步确认道:“皇帝陛下是不会出尔反尔的,对吧?”
卫衍有指尖一刹那的微僵,但随即微微柔和了下来,任由朝歌将他当挡箭牌一般拉住了他的手,躲到了他的身边,仿佛离明下月越远,就越不必和黄仁太妃在一块。
这丫头的孩子心性,总能令她不知好歹地在他这儿闹脾气,却也总能像此刻这般,流露出了生动稚气……让人的心情跟着柔软的模样。
“陛下……”明下月向卫衍请示,黄仁太妃的脾气可硬得很,若是陛下太过偏爱了朝歌,就算躲过了今日,他日黄仁太妃对朝歌的管教只会越发严苛。
毕竟越是得到陛下宠爱的人,就越应该懂得规矩,识得大体。这小祖宗以为躲得了今日,就能躲得了永远不成?今日拿陛下当挡箭牌,对她自己而言,可未必是件好事。
“罢了,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今日就让她歇一歇。”卫衍淡淡地扫了眼明下月,眼波流转之间,却并没有丝毫要提醒朝歌的意思。
在黄仁太妃管教朝歌的这件事上,卫衍丝毫没有过多关照朝歌的意思。太皇太后是极其喜欢朝歌的,黄仁太妃为人虽严苛,但太皇太后能如此信赖她,可见为人正派,且又是宫里的老人了,有她的教导,对朝歌只会有利无弊。
今日姑且让她歇一歇,黄仁太妃对朝歌的严厉管教,卫衍是从不过多过问的。
“我不要他跟着!”朝歌忽然朝明下月发脾气,实在让明下月冤枉得很,从来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小祖宗。
朝歌这是为了樊稚出事迁怒明下月,自打入了宫,朝歌才知道明下月是贴身伺候卫衍的大监,宫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归明下月管,就是那日樊雉能去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