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感激他用辞的方式,那么自然而然地就把她虚构为大伙儿的成员,但是他的语气却又包含过多的同情成分,就像是已经窥得了马蒂这几年来的惨淡生活,她一时间像是要招供了一样,低头拨弄自己的指甲,之后才抬头露出了微微的笑脸。
“还好啊。”
“真的好?”
“嗯哼。”
戴洛点点头,眼光落在地毯上,看起来心事重重。马蒂直觉地感到抱歉,抱歉自己破坏气氛的天赋。但戴洛的心事很快地就有了终结,他掏出了一本淡橘色的小本子。马蒂的眼睛却再也离不开这小本子了。
这是他们大四时的英文系通讯册,马蒂再熟悉不过。戴洛翻动纸页,在同学的通讯资料栏上,有密密麻麻的涂注笔迹,记载着七年来的物换星移。一切都变了。几年前,马蒂曾在一次温柔的激动中打电话给杰生,才知道杰生早已迁移。从此之后,杰生就变成了通讯册中可望不可及的一排字体了。戴洛翻着纸页,十三页,十五页,十七页,再翻过一页,就是教师与助教栏,马蒂的双手紧紧相交,她知道戴洛一定有每个人的最新资料,她必须看到杰生的讯息,但是纸页停留在马蒂这一页。
“找到。萨宾娜,全班就缺你的资料了。现在告诉我你家的通讯方法。”
马蒂原本要脱口而出说,我没有家。但她的双唇自动地说出现在的地址,又应着戴洛的询问,拿出了那早已过时的名片,让戴洛记载公司资料。
在马蒂望眼欲穿的注视下,戴洛仔细地登记完毕。马蒂正待开口,法蕾瑞又插嘴更改了她的现址。
现在戴洛将通讯册放回衣袋中。马蒂突然觉得空虚极了,举箸吃了一些麻油花椒拌海蜇丝。她想要求看看戴洛的通讯册却说不出口,只好很犹豫地浅呷一口柳橙汁,又连下箸吃烤乳猪脆皮、美奶滋鲍鱼片和鲟鱼子酱,最后,夹起衬盘边的刻花黄瓜片细细啃了起来。
“啊,戴洛,今天要和你好好喝一杯。”
酒席方才开始,凯文已经喝得两腮通红,他手劲很重地放下一杯浊黄的酒,溢出一些酒汁在马蒂的白瓷盘上。戴洛很爽快地接过凯文手上的酒瓶,给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法蕾瑞朝马蒂抬了抬眉毛,用眼神补充着刚刚未竟的简报——跟你说过的,这家伙最近很不得意的吧?微醺的凯文转身从隔壁桌拖来一把椅子,将自己塞在马蒂与戴洛的位置之间。他与戴洛饮干了酒,突然面转向马蒂,很惊奇地说:
《伤心咖啡店之歌》02(5)
走了很久很久,她的汗湿了衣衫,上衣有一点歪斜了,右脚的鞋跟已经有些松脱,双踝沾黏了不少细碎的落叶。人潮一波波与她错身而过,看到她却不能看进她的哀伤。“多么落魄的女人。”他们想。是的,我是一个多么落魄的女人。马蒂用无神的眼睛答复他们的想象。非常落魄,连出席大学惟一好友的婚礼,也找不到一件像样的礼服穿。她身上的这套淡粉红色洋装,是这一年时兴的短上衣配百褶迷你裙,马蒂很想拥有一套却买不下手,最后总算在地摊以低价买到了这一套,回家穿上后才发现这洋装廉价的原因:上衣与迷你裙是深浅不一的粉红色,大约是来自不同的瑕疵品货源。颜色的差距很轻微,正好说明了它们是廉价的拼凑品,正好凸显了它们主人的寒伧。
这些年来,换过的工作不计其数。每当新工作的振奋消失时,作息上的拘束便深深地厌迫着她,不自由到极点时就放手从头再来,所以马蒂未曾累积同龄的人该有的钱财和地位。杰生死了,但是她对他说过的话从未忘怀:“萨宾娜,要为你自己的感觉而活。”说得好轻松,可是到头来,怎么变成了样样抉择都是为了向别人交代的局面?别人说总要找件正经事做做,所以马蒂上班;别人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所以马蒂结婚;别人说心不在焉是不行的,所以马蒂辞职;别人说不可以游手好闲,所以马蒂又不敢让人知道她已辞职。
回想起来,马蒂简直一无所有。连她的丈夫也远去他乡,在她从来都不想去的南美洲,为她永远也不可能认识的人们建筑水坝,用精密的力学系数设计过的水泥拦坝,积蓄一整个山谷的温柔水域,多么伟大的工程!但是面对他和马蒂之间逐日拓展,像沙漠一样干枯荒芜的距离却束手无策。马蒂下意识地举手遮住眼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自己活得如此糟糕?杰生,你却走得多么轻松……
最后她来到台北市与新店的交会处,这个傍着河堤的公路上,左边是野草蔓生、半荒枯了的河床,右边仿佛是个夜市,应该说,夕阳中尚未苏醒的夜市。
马蒂觉得有点喘,眼前的视野开始像唱片一样旋转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前面一大丛被风吹倒的绿树挡住了她的脚步,马蒂觉得犹豫,她有要把自己埋没在枝叶里的欲望,而很奇怪的,整棵绿树也活起来了一样向自己迎过来。
就在这一棵倾倒的相思树前,马蒂倒下去,柔软的枝叶承接住了她的身躯,马蒂浅浅粉红色的可爱百褶裙,在绿叶中展开了,如同一朵粉红花蕊的舒张。在失去视觉之前,她正好看见了澄净得像蓝宝石一样的天空。
这天,怎么可能这么蓝?马蒂闭上了眼睛。
年轻的警察已经用无线电呼叫了救护车,这时候他弯下身细细审视着马蒂。按照他的判断,这个年轻的女子只是暂时性的虚脱,她苍白的双唇显示着中热衰竭的可能,警察所接受的训练是,应该将她搬移到遮荫之处,并且解松她的衣扣,但是这两者看来都不易执行,左近并没有适合的场地。警察检查了她的手袋,袋中物品很单纯:一个小小的泰国丝钱包,一支口红,半包面纸,一串钥匙,一本淡绿色的小书,书名是《一个细胞的生命》。这书名警察觉得很陌生,翻开书扉,见到夹在其中的一只红包袋,上面写着,祝福琳达与天华君,百年美好。马蒂敬致。红包袋中有两千八百元。
警察作了决定一样地吐一口气,背起马蒂的手袋,双手横抱起马蒂,带她走向马路对面河堤上的水泥石墩。而马蒂就在此刻转醒了。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警察吃惊一般地放下马蒂。她一落地却直接颓倒下去,围观的行人都惊呼了一声。马蒂面向着柏油路面干呕并喘着气。警察俯身递出了他的手,很轻柔地说:“把你的手给我。”
马蒂抬头看着警察的脸庞。这是张年轻俊朗的脸。她还喘着气,不太能明白眼前的处境。
“我们造成交通阻塞了。把你的手给我,马小姐。你姓马是吧?”
马蒂驯服地握住了警察的手,警察扶着她走向河堤,一边挥手驱散围观的人。马蒂依照警察的指示坐在石墩上,警察将手袋还给她,马蒂将袋子紧紧抱在胸前。警察傍着她也坐下了,一边看似心不在焉地擦着汗。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好了。”
“我没有家。”
“……那么你想去哪里?还是到医院检查一下?我叫了救护车了。”
“我不要去医院。你叫救护车不要来了好不好?拜托。”
“你确定没事吗?我看你脸色还很难看。”
“真的我没事。谢谢你。我只是……很伤心罢了。”
“噢。”
年轻警察看看落在城市边缘的玫瑰色夕阳。他受过各种事件处理训练,但与年轻女子的对话,于他来讲永远是个难题。基本上他已经下班,而这个女子的身体状况大致还算安全,他很可以结束今天的执勤,只是马蒂的脸上有一种让他轻忽不得的预感。他曾经在企图跳楼者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那是一次FD二号事件,意思是自杀行动成功。
马蒂下了石墩,警察赶紧跟着站起,马蒂给了他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真的没事,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帮忙,请不要跟我。”
《伤心咖啡店之歌》02(6)
天色正在迅速地转暗,警察想叫住她却不知如何措辞。马蒂已经过了马路,并且回头对他挥挥手。
警察在背后注视着她,方才围观的行人在身边打量着她。马蒂只想快步走离这一区。可是双脚却出奇的酸软,这一路走来的疲惫全在此时兑现。现在马蒂站在夜市的边缘,一个个摊位已经上灯忙碌了起来。马蒂回头看到警察还在原地观望着她,她想找个地方坐下,让这位观察者放弃他的担忧,但坐哪里呢?眼前是枸杞冬笋鸡摊,不想吃。隔壁卖的是“鱿鱼螺肉蒜”,再隔壁则是闪着愉快小灯球的泡泡冰摊。难道这附近就没有一个可供静静歇腿的地方?
一波蓝色的光像海水一样涌来,冷冷的光圈裹住了她。马蒂回首,看到背后这家与夜市完全不搭调的咖啡店,正点亮了招牌的灯。
那海水一样的蓝色光芒刺进她的内心深处。招牌上写着“伤心咖啡店”。
《伤心咖啡店之歌》03(1)
拉开“伤心咖啡店”的玻璃门,马蒂即刻后悔了。首先,咖啡店里面充满了震耳欲聋的音乐,迎面是一座陈列各式酒瓶的吧台,简直像是个嘈杂的摇滚乐酒吧;再者令马蒂不适的是满室挥之不去的烟雾,近门处一个桌位上坐着三个不超过十六岁的女孩,其中一个很挑衅地朝马蒂吐了一口长烟,烟雾流逸到马蒂拉开的门缝,随风往外飘散。马蒂直觉地想回头就走,但是想到背后那盯着她的警察,马蒂拉大门缝走进伤心咖啡店。
年轻的警察还在对街观望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看着马蒂消失在伤心咖啡店的蓝色光幕中,那视觉上的印象是,一波蓝色的海水涌过来,卷走并吞没岸边一粒微小的泡沫。
马蒂背门而站着,并没有人注意或招呼她。朝她吐烟的女孩已失去对她的兴趣,一双手很妩媚地擎着烟,与她的同伴随音乐轻轻摇摆着身体。
店并不小,可以看见的空间约莫有十多坪,但这是个老式的狭长店面,所以整个格局像一只深且暗的口袋。灯光是昏黄的,除了最里面的吧台外,共有十张桌子,马蒂看见靠门的这一桌坐了三个女孩,吧台前有个两坪大的舞池,舞池旁一个腰果形的桌位上也坐着两个人,正确地说,是烟雾中两幢人影。其余则空无一人,包括吧台都是空的。
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摩挲过马蒂的小脚。她轻呼一声,低头看到一只全身虎斑的猫,正以水蛇一样的姿态滑过她的腿际,临走还用尾巴缱绻似的勾引着她。马蒂朝里走去,她想找个最深最黑的角落坐下来,事实上,最深最黑的角落就是吧台旁那腰果形的桌子。马蒂走近时才发现那儿不只坐着两个人。除了原先那两幢人影,桌上还趴着一个女子,她烫成丰富小鬈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流泻了整个背脊,所以被马蒂误以为是一堆黑色衣物。马蒂在他们旁边的一张圆形小桌子边坐了下来。
一坐之下,腰果形桌位中的一人就站起了身,过来招呼马蒂。看见了这人的脸,马蒂原本凄凉的心境起了微微的震动。这人身材瘦长,但不算高大,皮肤比一般人黑,削得很利落的短发,正好明显了他形状美好的额头。他的脸,可以说秀逸得出奇,上面饰以一朵爽朗的微笑。他的声音则稍嫌稚嫩了些。大约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男生吧?马蒂想。她点了一杯曼特宁咖啡。
男孩去吧台煮咖啡,马蒂环视周遭。小舞池上虽然空无一人,但是流转的迷离灯光洒落在木质地板上,自有一种异样的旖旎气氛。那只虎斑猫现在跳上了墙边的盆栽架,很专心地舔洗它的前胸。它的头上不远处吊着一个黑色的鸟笼,其中豢养着一只翠绿色的小鸟。吸引马蒂眼光的是,鸟笼下面垂着一个中国结饰,结饰上嵌着的竹片有一排红色毛笔字:“浓情蜜意”。
趴在腰果形桌边的女子一直没有动弹,但是马蒂知道她醒着,因为她搁在桌上的一只手正随着音乐轻轻叩着桌面。她的指间还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扩散,烟灰落在桌面成一长排,她身边背对着马蒂的男人却视若无睹。那男人夹起桌上的菜肴吃着,烤鸡的香味传到马蒂这儿,她才感到自己饥肠辘辘。嘈杂的音乐在一阵狂乱的鼓声中结束,继之以一首较轻缓的摇滚歌曲,是低语一样的男声合唱,再加上漫长的吉他间奏,听起来很有一股颓废的潇洒味道。
“哪,咖啡。”男孩端来了咖啡。他将郁金香形状的杯子放在马蒂面前,顺势俯下身来与马蒂的脸相差半尺之距,正好让马蒂看清他漂亮的眼眉。
“很酷吧,这音乐?”他一边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马蒂认为只有无邪的少年才特有的,稍带邪恶气质的可爱笑容。
“很酷。不过我没听过。”
“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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