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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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 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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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制度,还有一日千里的进步。

他相信,不用等明天,今天散会,下午开始,雷正明就会开始筹划电缆设备的工作,就是照着他刚刚给的进度表具体而微。而不用几天,定设备,平地,建厂房,安装,猪场和崭新的登峰电线电缆厂所有工作都会轰轰烈烈展开,完工指日可待。报纸上一直鼓吹的深圳速度,可能也不过如此吧。

他羡慕。可他也仅仅是羡慕。他羡慕的结果,是往后不厌其烦地被雷正明打扰,帮助确定设备,确定安装步骤,确定很多很多雷正明不懂或者没把握的大场面。他看到雷正明这个比他稍微年轻一点的小伙子迅速成长起来,虽然只是高中毕业,能力却比同龄的金州总厂大学生大大超越。所谓用进废退,把雷正明与金州那些大学生相比较,这个词汇是最好写照。

快年底时候,刘总工退休。到退休时候,刘总工虽然依然占着总工位置,可那位置形同虚设。他还占着研究所的位置,但研究所只在他手下造起一幢漂亮三层楼,其他研究人员、研究项目等都没到位,研究经费更不必说。刘总工的退休,如树枝上勉强支撑到这个季节的枯叶,在空中打了个小旋,无声无息地飘落,没有砸岀多少的响动,虽然大家都看得见。

宋运辉也看见,同样级别,另一个总厂副厂长也前脚后脚地退休,却是座谈会、茶话会、欢送会,大聚小聚,热闹非凡。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虞山卿,可绝大多数人的人情薄如纸,他这个狗崽子出身的人从小就体会深刻。宋运辉可以想象刘总工面对如此对比反差的心情会是如何,但他对两个退休的都是保持中庸的态度。

圣诞到来,虞山卿请几个年轻要好的在家搞了一个圣诞派对。虞山卿会来事,家里用拉花蜡纸装饰得纸醉金迷,桌上是随意取用的可口可乐、青岛听装啤酒和张裕红葡萄酒,香烟是红白相间的万宝路,还有上海带来的暖房西瓜,据说要九毛钱一斤。糖果饼干瓜子更是不用说,来者一人还分了一块DOVE巧克力。

这回,挺着大肚子的程开颜也跟着去了,见此情此景,大为倾倒,宋运辉把手里的巧克力也给了程开颜,让程开颜与也是大肚子的虞山卿妻子呆一起聊天。客厅里众人则是疯玩,最先还知道击鼓传花,抓倒霉的出来喝酒表演,后来都是带着酒意互相起哄,宋运辉被哄着唱了一首《今夜星光灿烂》,不三不四的花腔男高音。一直闹到很晚,宋运辉担心程开颜撑不住,没想到程开颜玩得高兴,还不想走,硬是一直玩到零点过后才散。

从热闹温暖的虞山卿家走出,经过冰冷的寒夜街道,回到自家装有科长楼不具备的暖气片的更温暖的家,两人看着空旷的客厅一时都是漠然,相比虞山卿的家,他们俩的家,大,却简陋,简陋得寒酸。程开颜拿牙齿细细地很不舍得地啃着DOVE的巧克力,感叹这巧克力真是比麦丽素香得多。

程开颜只是感慨,而宋运辉却是感慨万千。虽然他因为从事出口工作,见识过比虞山卿家更奢华的所在,可是,那些都那么遥远,即使奢华得跟天宫一样,他也不会太在意。只是,虞山卿近在咫尺,虞山卿家的奢华,让宋运辉汗颜,尤其是看着程开颜珍惜那块小小的巧克力,小孩子似的享受巧克力的美味,他更觉内疚,他没能力给予妻子更好的生活。他心里很乱,一夜辗转反侧。

处长楼有工厂余热利用的暖气片,程开颜到了冬天除非上班,其他时间都是窝在家里不肯出来,怕冷。外面的小院本来归程开颜打理,但现在都是宋运辉休息日在管。周日的早晨两人晚起,吃完早饭,宋运辉找把剪刀和铲子,出去院子收拾,程开颜捧着肚子在窗户里面看着。他刚搬进来时候做了一件缺德事,用四分小镀锌管从屋子里偷偷引出取暖热水铺在泥土下,还是晚上赶工的,免得太明目张胆。所以他家前院里的菜长得特别水灵,后院的花树都经冬不凋。程开颜强忍着不把这等好事告诉别人,每每站窗口看见自家院子绿衣盎然,她总是想笑,她想笑的是,宋运辉这么正经的人居然也会做滑头事。

宋运辉挑几棵菠菜拔了,敲窗交给里面的程开颜,见程开颜胖面孔红彤彤的像苹果,忍不住开个玩笑:“这回春节去我家,从我姐夫那儿拿包猪粪来吧,保准菜长得更好。”

“咦,不要,猪粪种出来的菜我不吃,想着就倒胃口。”

“要不埋桂花和栀子花下面?明年开岀来的花一定又大又美。”

“你才又大又臭,脏死了。不行,一定不要。”

宋运辉想了一下,道:“要不,今年让我爸妈过来吧,你不方便。小猫,关上窗,别冻着。”

程开颜笑得甜滋滋的,关上窗,把菠菜拿进去。宋运辉在外面修剪菊花。这阵子一直忙,没时间收拾,菊花开过后,枝干立刻就老黄了,而地下却有肥嫩的青苗钻出来。宋运辉将枯枝一一剪去,留下嫩苗。做着这些事,人仿佛心平气和起来,最近一直烦躁。

没想到有人声从后院那儿传来,是一男一女在议论他们家后院正盛开吐香的腊梅,又是诗又是词,非常风雅。宋运辉只觉得那声音熟悉得很,尤其是女声,熟悉到心扉的那种感觉。他忍不住放下手中劳作,耐心等那一男一女的声音慢慢靠近。程开颜看到有异,也一起注视。过会儿,却见刘总工与女儿刘启明一起从墙角转出,刘家父女看到宋运辉也是惊讶。宋运辉这才明白为什么女声这么熟悉,刘启明的声音一直像他姐姐的。

刘家父女都穿长呢大衣,还是刘总工先说话:“小宋,这是你家院子?后面开得多好的腊梅,我们经过公园看到的腊梅都还没开。还有这些个菜,这儿一带就数你的院子料理得最好,年轻人哪来那么大耐心?”

宋运辉忙笑道:“刘总这么冷天还出来?好像是快下雪的样子。没办法,我家那个现在嘴刁,她就是要吃天鹅,我也得晚上冒险扒动物园的墙。刘总里面坐坐?”

宋运辉只是客气客气,以为刘总工近日心情不好,又带着女儿,不会进他家坐,没想到刘总工却是欣然答应,跟着他进门。程开颜却见刘启明如见情敌,并不欢迎,但是既然丈夫迎他们进门,她也只得端茶倒水欢迎。

刘总工和刘启明各自坐在木椅子上,都是好奇地打量这简陋到都没有一张沙发的寒酸客厅。

宋运辉见此,微笑道:“家中简陋。刘总请喝茶,这茶叶是老家山上出的,还不错。”他端把竹椅子坐在一边,把另一张木椅子让给程开颜。

刘总工倒是一点不客气,指着空空荡荡的屋子问:“总厂上上下下,小伙子们没事都在家自己敲组合柜,你好歹也下过基层,这点动手能力总有吧?”

程开颜道:“他要么早出晚归,要么钻书房里看书,哪儿有空。好不容易礼拜天休息一天,才有时间整理整理院子。”

刘总工笑道:“都说你少年有为,有为,看来也是刻苦出来的,拿别人吃喝玩乐的时间做事。”

宋运辉微笑道:“在刘总面前,谁敢自夸刻苦。尤其是刘总还是在那么乱的年代里做出那么多事。”

刘总工长叹一声:“有什么用啊,做技术的最辛苦,最容易被淘汰,也最没花头。还是现在的年轻人聪明啊,你们这些人都是大学毕业,都是拿技术做跳板,这才对。对了,你有没听说一分厂人事调动?听说分厂长要去总厂做副厂长了。”

宋运辉只有比刘总工更早知道此事,从他岳父那里得知,但此时也只是笑笑道:“有听说。不知道新车间未来车间主任是哪位。”

“都说是你。”刘总工说话时候两只眼睛满是审视。

宋运辉又是一笑:“刘总哪儿听说。”

刘总工却是一笑,不再提起,闲闲又说了没几句话,就带上女儿告辞离开,前后不到十分钟。宋运辉将两人送出,回来与程开颜道:“你有没有看出,刘总似乎对我有敌意?”

“他现在看谁都来气。再加他宝贝小女儿到现在还没嫁出去,人家虞山卿又混得那么好,他更生气。别理他,说话太不客气,两只眼睛看着你直勾勾的。”程开颜即使为了刘启明也要诋毁刘总工,何况刘总工还真是不客气,笑起来皮笑肉不笑的。

“对了,就是眼睛直勾勾,皮笑肉不笑,你旁观者清。我感觉他就是纯粹为了看看我这个新贵的家才肯进我的门,他有点过敏了。”他忍不住,又多一句嘴,“刘启明的声音依然像我姐姐的。刚才还没见面时候,墙角听他们父女说话,惊讶得不得了。”

程开颜警惕:“你还想着她,你以前就听过她声音,是不是一直对她有好感?”

宋运辉连忙否认:“胡说八道,你怎么这么会联想?你别忘记,我好兄弟寻建祥就是被她和虞山卿告进牢里的。”

“可你现在不是和虞山卿混得很好?”

“心照不宣而已,虞山卿也心知肚明。走,去你妈家。”

程开颜想想有理,心里也知道宋运辉一直反感虞山卿,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原因在。但是,她对刘启明还是不放心。

晚饭时候,下雪了。呆在温暖的房间里看雪,感觉有些奢侈,因此宋运辉贪恋这份奢侈,在窗边看了好久,也想了好久。他刚才与岳父谈了一分厂厂长升官的事,程厂长也说,一分厂厂长年轻有为,升到副厂长后,眼看就是未来厂长。料想一分厂厂长升上后,会主管生产和技术两大块,很大可能成常务副厂长。宋运辉想到他曾经与一分厂厂长的矛盾,心中开始预计有些不妙。现在看着窗外的飞雪,心事重重。可当初与一分厂厂长作对,那也是不得已。不知现在有什么挽救措施。

到九点多,程开颜看完有个很帅男演员的《寻找回来的世界》,准备睡觉,电话铃响。电话虽然就在程开颜身边,但只要宋运辉在,她从来不接,怕接起是一声“Hello”,尤其是这种这么晚打来的。宋运辉拎起电话,也是自觉地一声“Hello”,就怕是天涯海角来的电话。程开颜粘在丈夫身边,听电话里不很清晰地传来一声女子的“Hello”,她便知难而退了,说明不是她爸妈的电话。

宋运辉却分明听到后面是清晰可辨的“Mr。 Song”,他惊喜,脱口而出:“梁思申?好吗?”

程开颜闻言也是大惊,却不喜,停下脚步很是犯难,旁听,还是不听?

梁思申语速有点慢,好像是一字一拖音,听着有点怪,倒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我挺好,宋老师,圣诞快乐,新年快乐。但是,我不敢想象,宋老师的声音变化好多。”

“我也不敢想象,当年才小学的梁思申现在都上大学了。新年快乐,没出去玩?你们现在应该是放假吧?”

“现在是早上,我要赶功课。以前有两次打电话来,你都没在,没人接听,爸爸又说你就是这个电话。我想今天再试试运气,我今天果然好运气。可是,为什么我打通电话,反而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呢?对了,宋老师,你现在做什么?”

宋运辉听了觉得有趣,本来还以为梁思申穷人孩子早当家,变得犀利异常了,她写的信就很有思想,没想到说话却那么可爱。宋运辉考虑到国际长途昂贵,便简要说一下自己做什么。“我做产品出口,管着一个出口部门,同时做车间管理,手下四百多号人。你告诉我你新家电话,以后我去美国可以先知会你。”

“你管的人还不如爸爸多,可爸爸年纪比你大。我做临时工的也是一家进出口公司,可是我们做衣服,我每次上班就是给他们打数不清的单子,非常复杂,做错就麻烦了。你联系的是美国哪家公司呢?我现在水平很好,可以帮你调查公司资质。”说完,梁思申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宋运辉笑道:“好啊,你把电传号给我,我明天上班发给你。给你个锻炼机会。我们接触的都是较大规模的公司,合同订立后凭信用证发货,对方即使是一个皮包公司也无所谓。听得懂我的话吗?”

梁思申慢吞吞地问:“皮包公司是什么?”

“就是没有办公室,没有几个工作人员,只有一个人拎着皮包到处跑,皮包里面是钱、印章、发票、介绍信等全部公司家当。”

梁思申奇道:“这又怎么了?美国好多小公司是这样,有些就是在家里做买卖,只要资金实力好,信誉好,谁都不会歧视皮包公司,银行照样开信用证给他们。宋老师犯错误,不该歧视皮包公司。”

“我们这儿的皮包公司意义有点不同,这事说来话长,不浪费国际长途。这儿皮包公司打一枪换个地方,信誉不是很好。”

“噢,明白了。真希望宋老师在美国的客户都是皮包公司,那就太好玩了。宋老师请记我的电话和电传号码,我一定查出个皮包公司给宋老师做新年礼物。”

宋运辉拿来旁边的纸笔记下号码,完了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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